44、Restart 重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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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R觉得全身都隐隐作痛。
估计是他出事的那天，它的身体漏掉了不少循环液，这几天又没心情去二手店补充。结果就是，它的关节不时地发出奇怪的声响，连转动眼珠都有点困难。
但它还是听清了男人的话，也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论是追问到底还是继续纠缠。
但它还是用毫无波澜的声音问道：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
男人偏过头，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8192R又问了一遍。
“……”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耐烦地说：
“本来，就不是我让你来的吧？”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关于当你的主人这件事？”
8192R无法回答。
如果他把它当成了8192，他应该永远都不会问出这个问题吧。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它还在等待什么呢？
但8192R还是不愿放弃。
它只是执拗地站在病床前，不说话，也不离开。
沉默漫延在两人之间。
“你在我这里，真的开心吗？”
他看着窗外，像是叹息一般说道。
8192R想反驳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反驳的理由。
那些温暖的、幸福的记忆，大都被绝望和悲伤所掩盖。对它来说真正快乐的时光，和那些刻骨铭心的痛相比，居然少得可怜。
一定是这种情绪被他察觉到了吧，在无意之中。
明明想带给他幸福，现实却背道而驰。
“既然如此，比起相互折磨，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不好吗？”
他说。
自己的存在，原来对他是种折磨。
8192R握紧了拳头。
这句话，它早就从他的主治医生那里听到过了。但是它的心里还是留有小小的侥幸，如果他改变了想法，如果它恢复了记忆，如果他接受了没有记忆的它……
梦，该醒了。
他已经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它该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乖乖的离开。
不要再让他困扰了。
“是因为，这张脸吗？”
8192R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
男人皱起了眉。
他像是生气了，但是8192R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又怎么样？”
他反问道。
“每次看到你的脸，都让我觉得无法忍受。”
他状似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可是8192R发现，他的眼圈红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顶着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呢？”
男人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的手背上，是一道一道丑陋的伤疤。
走吧，该走了。
“乔易辰，”8192R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我爱你。”
这是一场赌博，是它最后的希望。
“我不想离开你。”
“……”
他的肩膀停止了颤抖。
“……”
8192R从未觉得沉默是如此的难熬。
它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流放犯。
男人慢慢放下了手，露出了沾满泪水的脸。
8192R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到任何与欣喜有关的表情。
他像是自嘲一样地苦笑着，用浓重的鼻音说道：
“都现在了，你何必还说这种话呢？”
这样……就可以了吧。
8192R终于等来了它想听到的那句话。
那句能让它死心的话。
那句能让它放弃的话。
毕竟，即将迎接它的，是毁灭。
被主人抛弃的医疗用机器人，是无法再次销售的。
父亲似乎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但是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它失败了。
从一开始就是。
“求求你，让我从过去的回忆中解脱吧。”
面对这样说的男人，8192R还能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他呢？
***
8192R离开了医院。
按照流程，它应该立刻回到二手店。那里，会有NHRA的回收车在等它。
但是8192R不想回去。
它想再看看他，趁他睡着的时候，或者躲在他散步的树丛后。但是它不能那么做。被抛弃的机器人没有按时回收的话，局里会开着轧路机过来当场销毁的。
这种过于惨烈的死法，它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在回二手店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
在纯白的世界中，跋涉变得越来越困难。新雪盖在没有融化的残雪之上，渐渐地，8192R连自己的脚印都看不到了。
身体各处都在抗议，关节处的钝痛慢慢变成了剧痛。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灌进嘴巴、鼻子、眼睛。最后，8192R甚至不知道自己走向哪里。
眼前是一片无垠的雪原。
远处的高压电塔提醒着它并没有走失太远。突然脚下一软，8192R一脚跌进了雪地。
在雪地中翻了个身，它望着灰色的天空，眨了眨眼。
飞散的雪花落到它的眼角，化成了水，就好像天空在替它哭泣一样。
8192R笑了笑。
它甚至已经哭不出来了。
如果全身的剧痛能随着天空借给它的眼泪消失的话……
8192R升高了体温。
它抓起手中的雪，让它们在手心中融化，然后狠狠地捂住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会消失呢？
心口那好像撕裂一般的痛楚。
甚至是从叶骏豪的人生开始算起，它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
总而言之，作为8192R重生的这一回，依旧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它在作为8192的时候就该彻底放弃的。结果到头来它不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还伤害了一个无辜被牵扯进来的人。
为什么它不吸取教训呢？
得到新的身体，来到那个人身边，以为能够挽回一切，结果却再次把他逼入了绝境。
它很后悔自己的决定。
后悔重新来到他身边。
但是，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它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就算知道会后悔，它也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去见他。
因为，在那个夏天，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它就被他深深地吸引了。
他说的话，他的眼神，它没有一刻不记得。
从前的那个自己，一定也是这样。
一定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雪，静静地模糊了视线。
在视线的尽头，是那个人的脸。
8192R有些诧异。
听说人类在迎来死亡之时，眼前会出现像走马灯一样的东西。
机器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呢？
8192R眯起眼，想看清那张脸。
渐渐地，它什么也看不到了。
意识随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远去。
虽然有些可惜，但是——
就这样，结束吧。
***
8192R像是做了一场梦。
它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
机器人是不会做梦的。
可是梦中发生的一切太不现实，让它不得不以为那是梦。
梦中，它日思夜想的人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梦中，他在它耳边说着爱的絮语。
这太不可思议了。
一阵刺眼的光。
8192R睁开眼。
它发现自己似乎正躺在二手店地下室的操作台上，周围的灯光让它有些头晕。
操作台上方的无影灯被关掉了。
“它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那是父亲的声音。
8192R坐起身。
它的记忆有些混乱。
自己不是应该被销毁了吗？
桌上的台历指着崭新的月份。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也不知道现在他怎么样了。
抬起头，8192R发现它想的那个人，正站在墙角。
这果然是在梦里。
梦中的那个人憔悴到让人心疼。他披着父亲店里的毛毯，里面是沾着泥土的病号服，脚上的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对上他的眼睛，8192R才发现，他的眼神有些陌生。
那个陌生的眼神，在它看向他的一刹那，变成了熟悉的样子。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
他突然开口道。
唉，就算是梦，上天也不愿给自己一个美梦吗？那个人走近操作台，他的表情明显是在生气。
“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男人咬紧嘴唇，脸涨得通红。
他是在说哪件事？
男人忿忿地说，他去同一栋的住院部找陈起，却被病房的护士告知，陈起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咽气了。
哈哈，梦中的情节居然这么离奇。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那天扯下的那个弥天大谎，岂不是错到要笑掉人的大牙。
等一下，他说，他去找陈起。
“还不是为了去见你！”
见我？
8192R不明白。
“我以为，你离开我，会去他那里。”男人的愤怒中，掺进了些许的委屈。
“你不是说他最重要吗？！”
它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8192R一脸茫然的样子让男人更加生气了。它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惊奇地发现，它曾经对他撒的谎，的确很容易让人误解它对陈起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结果你爸爸说，你身上的那些伤不可能是你自己弄的，所以你根本不可能会喜欢他。”
男人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被风吹干的泪痕。
“你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吧。”
他的话尾带上了哭腔。
“你去找那个女人，也是为了我吧。”他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她曾经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
他说不下去了。
这是8192R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因为不想，才不惜筑下无数的谎言。可是在它最后的梦里，却终究逃不开经历这一切。这，就是报应吧。
是隐瞒真相换来他笑容的代价。
“我以为你喜欢他，所以你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还以为是在照顾我的心情。我不仅没有相信你，还单方面抛弃了你。你现在……应该已经讨厌我了吧。”
不知何时，男人抓住了8192R的袖子。那触感是那么真实，一瞬间，让它以为它不是在做梦。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我能努力去接受你忘了我的事实，但是，我不能忍受……你爱上别的人。”
“你明明是我的。”
眨眼间，一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落下。
用手轻轻拂去他的泪水。滚烫的眼泪带着过于真实的温度，让它心生恐惧。
8192R愿意用一切来换取，让这个梦成为现实。
男人伸手覆上了为他擦泪的手，在它的手心，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8192R张开手抱住了他。
它已经不想管这到底是不是梦，它只想就这样紧紧抱着他，永远都不要分开。身体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驱使，让它无法停止地颤抖着。
“我……是在做梦吗？”
小声的呢喃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破涕一笑。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机器人，会做梦吗？”
意识到这是现实的一瞬间，8192R把脸埋进男人怀里，哭出了声。
他像是安慰一样轻轻顺着它的后背。8192R感觉到，自己的后脖子也湿了。
“8192R，我喜欢你。”
他说道。
8192R怀疑自己听错了。
它一脸惊讶地放开了他。
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对我说吗？
不是8192，而是——
“当然是对你啊，ARHHRIII-RDCU-SYL-00008192R！”
从他的口中吐露出难以置信的一大串代码。那是连8192R自己都不见得记住的，它真正的名字。
他着重地念了那个它一直认为多余的R字。
“我爱你。你是我的唯一，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8192R与其说呆住了，不如说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它嗓子发紧，全身都在压抑着快要控制不住的颤抖。男人满脸泪水，却还在努力地向它诉说着，它从来不敢奢望会听到的话。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他说，他爱的是现在的它。所以，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也无所谓。
“如果这让你感到不安的话，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创造新的回忆，然后把过去填满，让你不记得你忘掉过什么，让你的回忆里只有快乐的事。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让你幸福。”
为什么，上天会让它遇到这个人呢？
为什么这样的自己，竟然也能拥有这个人的爱呢？
在痛苦、绝望到想要放弃的生命的尽头，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守护着你，用他的全部包容你。用他的爱，让你获得新生。
从前的自己，一定也是像这样，被他无数次地拯救了吧。
8192R突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那个时候，在它想要结束一切的时候。
父亲说的话。
要不要换个人生，重新开始。
重新活一次，一定是为了遇见他。
遇见他，然后爱上他。不管重来多少次，它的心，都一定会属于这个人。
它的爱，只会属于这个人。
8192R感觉到，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变化。
因为，男人正一脸困惑地看着它。
双手托起他的脸，他也伸出手触碰着它的脸颊。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有些令人心痛。
8192R抬起头，两人的唇就这样慢慢接近——
！
嗯？？？
让8192R匪夷所思的是，他们的鼻子居然撞到了一起。
虽然两人才心意相通，可是之前亲吻的次数可一点都不少。
这可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8192R一肚子问号，想要不要再来一次，可是脑袋伸到半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突然，它从身旁无影灯的镜子里，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块小小的圆形镜片中倒映着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8192R连忙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男人的表情一点都不惊讶。
“你都不记得了吗？”
8192R彻底傻眼了。记得什么？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换脸了？它明明从医院出来，接着下了大雪，然后它就在雪里……
混乱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8192R终于想起，它的父亲把它从雪地里刨出来，它乞求父亲不要把它送到回收厂去。8192R甚至清楚地记得，那个臭老爹居然对它说：“人家都把你甩了，你还臭不要脸的一直死缠烂打，真是没出息！”
就算是亲爹，这话也太狠了吧。8192R被气得直翻白眼。
“是因为我说了那样的话，你才这么做的吧。”
怀中的人一脸愧疚地说。
“因为我说，不想看到你的脸……”
8192R连忙摇摇头。不是的，我——
那时候，它向父亲的请求是，换一张与8192完全不同的脸，然后把机器人的编号改掉。
它将结束掉作为8192R的一切，然后成为一个崭新的机器人，为了留在他身边。结果换编号的文件还没来得及交上去，8192R就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人。
“并不是你的脸让我想起过去不好的事，我只是……看到你，一想到你不再喜欢我了，我就……”
男人懊恼地低下了头。
“我喜欢你。”
8192R捧起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
“我爱你，乔易辰。”
嗯。男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了要哭的表情。
这时候，8192R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并不是从前的样子。
用这张陌生的脸告白，他会不会觉得别扭呢？
话说，也真亏他能对着这张脸说出那么热烈的爱语。
8192R轻轻把他的头发别在耳后，然后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现在的脸，你觉得合适吗？如果你更喜欢原来的，要不要我换回来？”
“你喜欢你原来的脸吗？”男人眨着眼睛，小声地问它。
“嗯——我不喜欢太像叶骏豪的样子。”
“那这样就好。”他说。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8192R忘情地吻住了他。
好好地，没有撞到鼻子，也没有磕到门牙。
这是一个悠长却平静的吻。两人交换着彼此的体温，直到分不出彼此。
8192R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它说不清是生理上还是心理的。它只知道，胸口涌出的阵阵暖意，像是要将它的全身融化一样。那些曾经包裹着它内心的艰涩、凄冷的东西，就像日出后的雾霭一样消失不见了。8192R执拗地把男人吻到喘不上气才放开他。男人靠在它的肩上喘着粗气，嘴角却带着笑。
“机器人……还真是……方便啊……”
8192R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男人一脸惊讶的直起身，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绽放出一个令人无比怀念的，像花一样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Restart 重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