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Retrieval 取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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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R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一个多月以前。
这是坐落在城南的一座监狱，离市区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般的普通人可能鲜少能找到这种地方来。当然，8192R也不是自己猜出来的。告诉了它一切的人，是机器人7035。
听说，在它的主人最痛苦的那段时间，多亏他的友人拜托7035日夜不离地照顾他，才把他从绝望的深渊拉回来。两人的关系不必再提。7035甚至沾沾自喜地说：”我和你的宝贝主人还在同一张床上睡过觉呢！”
“……”
被一脸怨毒的8192R盯到后背发毛，7035终于连连求饶。
“——只是睡觉，只是睡觉。”
果然这家伙还是这么讨人厌。
7035不甘心。它一点都没避讳，张口就说：“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你蠢，信你那个不知哪儿认来的鬼后妈。自己送上门不说还把你主人吓个半死。你要是长点心能有这事么？”
“……”
它说的一点都没错。
尽管8192R与那个女人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是被植入的叶骏豪人格却在它的骨骼中刻下了名为“亲情”的奇怪咒语。
虽然这个咒语对她并没有效果。
它有足够的理由恨她。恨童年时她对自己的忽视，恨成年后她对自己的操纵与控制。恨她冷血，恨她无情，恨她亲手毁掉了它最重要的人。
但是为什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8192R却有种想哭的冲动。
它攥紧拳头，心中默念冷静、冷静。
它是来和她谈判的。刚开始就丢了气势可怎么行？
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叉着手翘着二郎腿，仿佛还是从前的阔太太一样。可笑的是她剃着到脖子的短发，身上穿着灰色的囚服，这副模样更像是落魄地主的失宠姨娘。
她的目光在8192R身上扫了一眼，然后露出了一脸明显的厌恶。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有完没完。”
鼻子中莫名的酸楚突然消失了。8192R冷笑了一声。
它差点又被叶骏豪的记忆所影响。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它还不够清楚吗？
8192R冷冷地看着她，直接说明了来意。
“记忆芯片在你那儿吧。”
女人没说话。
其实8192R并没有话里说的那么笃定。它只是在赌，尽管押中的可能性小得可怜。
它赌这个女人对像她儿子的那台机器还有最后一丝留恋。
呵，看她现在的这幅样子，八成是没戏。
但是8192R不想放弃。
因为，哪里都没有。
据称被破坏的8192的记忆芯片。
警方没有找到，父亲也没有查出它的下落。如果这个女人对她的儿子还怀有一丁点的母子之情……说不定那时候她并没有毁掉它，只是把它藏了起来避免走漏消息。在一切都水落石出的现在，她也没有理由继续留着那个已经没用的东西。如果，它能够要回它的话——
他爱的那个人，就能回来了。
它就能真的成为，他爱的那个人。
这是8192R在公园的长椅上日思夜想，想出的唯一办法。
它只有这个办法了。
所以，就算让他误解，就算害他伤心，就算撒再多的谎，8192R也要放手一搏。
现在的它已经没有退路了。
眼前的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嗤笑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也许，还有希望。
8192R的指尖有些微微发抖。
“那东西我早就毁掉了，我不是说过了吗？”
不，也许她只是嘴硬。
毕竟叶骏豪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她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再说了，那东西是那个溅人领回来的野种弄出来抢我遗产的，我留着它干嘛？”
叶骏豪你给我回去！
8192R紧紧地咬着嘴唇，想把那一点点不听话的软弱情绪咽回肚子里。
“——你就没想过，你的儿子可能继续活在这幅身体里吗？”
8192R咬牙切齿地说。
“你别想糊弄我，我自己的儿子我还认不出来？”她指着它的鼻子开始破口大骂，“你这种冒牌货我见一个砸一个。看到你我就觉得恶心。别以为我在里面就不敢动你，我外面的人手多着呢……”
至此，这个女人成功地把8192R心中名为“叶骏豪”的部分彻底的杀死了。它只是冷眼看着她继续像泼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咒骂着。在它的身体支离破碎的前一秒，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为什么呢，为什么它还是愚蠢地想要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呢？
那个女人越骂越离谱，最后甚至说，她沦落成这样都是它害的。然后把叶骏豪的父亲和兄长连带骂了一个遍。
8192R只想赶紧结束这个闹剧。但是它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它可以抛弃一切。
“妈——”
8192R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女人终于停止了咒骂。
它深深地低着头，只是为了掩饰根本无法装出悲痛表情的脸。
“我求求你……”
心中的厌恶像泥浆一样涌上嗓子。
8192R强迫自己闭上眼。黑暗中，它依稀看到了他的脸。他无忧无虑地笑着，牵起它的手，轻轻地依偎在它的胸前。
为了这个人，它可以做任何事。
只要他能够获得幸福。
“妈……”
它跪着蹭到她身前，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令它没有想到的是，女人突然抬腿，狠狠地一脚把它踹开。8192R完全没有防备，像个坏掉的布娃娃一样蜷缩在地上。狱警们的反应也慢了一步，两人连忙架起女人的肩膀想要把她强行押回牢房。女人不服，边挣扎边扯着嗓子大喊：
“做你的梦去吧！芯片我才不会给你！就算我剁碎了也不会给你的！丑八怪！冒牌货！恶心的东西！你别想假装我的儿子！——”
她凄厉的骂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剩下的女狱警安慰似的过来拍了拍这个被母亲抛弃的可怜儿子的肩膀，8192R却完全没有什么伤感的情绪。
它只是觉得很累。
坐上长途汽车的时候，它依旧脑子一片空白。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山丘，8192R不知为什么，眼睛突然有些不舒服。
它在车上小眯了一会儿。到了市区，它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了两班公交车，来到一家偏僻的小酒馆。
走进酒馆，8192R熟悉地和老板打了声招呼，然后套上围裙，下到后厨去了。
它打开水龙头，开始刷起堆成山的盘子。
和酒馆的老板是在开往监狱的长途汽车上认识的。老板是去探望他“二进宫”的儿子。8192R正发愁一天两趟的长途汽车费怎么瞒过主人。老板便大方地说，来他那里帮忙吧。包车票钱还管饭。
本来家用机器人出去打工是违规的。但是这家酒馆似乎是在某个道上的管辖范围之内，几乎不会有NHRA的人来检查。8192R也只是在后厨转悠，万一被发现了也能用帮朋友的忙搪塞过去。
于是，它每天的行程就是——早上提前做好一天的饭，然后出发去监狱，在门口待到探监时间结束，再到酒馆打工到半夜，最后踏着星星月亮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男人应该早就睡了。8192R轻轻打开卧室的门，一片漆黑。
把专门喷了消毒水的外套挂起来，8192R钻进被子。
男人的吻缠了上来。
自从那个夜晚之后，两人的交谈越来越少。他像是放弃了从它这里寻求什么答案，转而采取更加“直接”的沟通方式。尽管如此，8192R却觉得，越是紧紧地拥抱他，两人的距离越是遥远。
8192R把一切都赌在了那个女人身上。它不敢想如果失败，自己该怎么办。
它不能失败。
第二天清晨，8192R早早地坐上了长途汽车。昨天发生的事并不能代表它失败了。毕竟，那个女人一开始根本不想见它。同意见面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了。
门口的狱警已经认识了这个充满“孝心”的模范儿子，热情地向它打招呼。
“今天又来啦？”
今天，女人拒绝了会面。
没关系，明天再来就好了。
8192R一心只想取回记忆。它整个人都扑在这件事上，所以它丝毫没有注意到，男人的手臂上，又多了几道新伤。
***
终于，在大雪覆盖住整个城市的时候，8192R得到了它一直想要的东西。
女人并没有同意会面，也没有答应什么。她只是托狱警给了它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串数字。
8192R欣喜若狂地拨通了这个号码。电话中，一个低沉的男声和它说了些什么。
来到约定的地点，那是一家银行的保管箱服务中心。打开金属的小盒子，业务员交给它的，是一个折了两折的牛皮纸信封。
8192R双手颤抖地捏了捏信封，感觉里面有什么硬硬的东西。
它连忙展开信封，有什么东西从信封中滑到了它的手心。
那是8192的记忆芯片。
只不过，它被生生剪成了两段，上面还有无数深刻的划痕。
***
8192R没有去酒馆上班，以后它应该都不用去了。
它只是呆呆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父亲说，被毁成这样，数据肯定是无法恢复了。
8192R不信。它拿强力胶水把芯片粘起来，强行塞入自己的主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为什么？
8192R拼命地锤着自己的脑袋。
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一下，两下。
它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这副身体一定是哪里坏掉了吧，不然怎么会读不出过去的记忆呢？
它发疯一样的行为被店长制止了。他警告它，如果管不住自己的行为，就把它放完电扔到报废厂去。
在激烈如暴风般的情绪过去之后，它无神的玻璃眼珠中只剩下绝望。
明天，该怎么办呢？
8192R不敢回家。
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为了取回记忆，它对他撒了太多的谎。它忽视他，疏远他。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能够恢复记忆的基础上的。现在记忆找不到了，两人之间这样不正常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呢？
8192R突然不想再思考了。它累了，需要有什么东西来麻痹自己。身上还有些打工剩下的零钱。它决定去买醉。
然而机器人并不会对酒精有什么反应。而且在居民区旁公园内的自动售货机，又怎么可能会卖含酒精的饮料。8192R不想折腾，就随便点了一个什么桃子味的汽水。
“扑通——”
饮料瓶掉到了售货机下方的出货口。
打开喝了一口，是工业香精勾兑出的甜腻腻的味道。
一口气喝完，心情并没有变好。
再来，柠檬味的冰茶。
“扑通——”
没有柠檬味也没有茶味。
橙汁。
“扑通——”
罐装咖啡。
“扑通——”
8192R连着灌下去四瓶饮料。它并不渴，也不觉得它们有多好喝。它只是偏执地想从这些普通的饮料里找到喝醉的感觉。可惜它依旧清醒得很。而且它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蠢事。
售货机最下边有纯净水卖，8192R放弃了愚蠢的“酗酒”行为，想要买瓶水漱漱口。
“咔嗒——”
“……”
按下纯净水的号码，水瓶却并没有掉下来。8192R看了看，发现瓶子卡在了货架与玻璃面板的中间。
把手从下面的出货口伸进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两指开外的水瓶。8192R咣咣地砸着售货机的玻璃。它依然纹丝不动。
再次把手伸进去，使劲地把手指挤进缝隙。它依稀能碰到瓶底，却无法让它掉下去。
狠狠地砸了一下售货机，8192R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冷冷的东西流了下来。
液体流进嘴角，是甜甜的桃子味。
泪水把它最不想思考的东西，一股脑地带了出来。
能够留在它身边的最后一个希望，破灭了。
无数的谎言编织出的沙之城堡，马上就会崩塌殆尽吧，随着最后的谎言一起。
为什么那时候，它没有提前做好失败的准备呢？
为什么要放任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
为什么，要撒下最初的那个谎？
它想要的，只是他的笑容啊。
只是想要，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
清晨时一度停下的雪，悄悄地落在它的肩头。
8192R伏在售货机前，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Retrieval 取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