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Regret 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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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男人早早起床上班去了。在与他共度的第一个清晨，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所谓恋人一般的甜蜜气氛。这让8192R不禁觉得，它好像又一次会错了意。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8192R并不认为自己是一时冲动。但是对他来说，却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他也许后悔了。
想到这里，8192R的胸口仿佛被铁钳狠狠地拧了一下。它明明觉得，就算被当做复制品也无所谓。但是在被他温柔对待以后，一丁点冷落的预兆都让它难以忍受。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男人按时回了家。
他的态度一如往常，仿佛昨天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吃完饭，会小声地和它说谢谢。临睡前，会和它说晚安。
男人关掉了客厅的灯，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
今夜，他应该可以独自入睡了吧。
8192R趴在门缝偷听了半天，直到听到了沉沉的呼吸声才蹑手蹑脚地钻回被窝。
这样就好，它想。只要他能过得好，它就别无所求了。但是，连自认为十分迟钝的8192R都明显地发现，男人的脸色似乎越来越憔悴。
8192R有些担心，还在想要不要什么时候陪他去医院看看。结果周末的时候，他果然还是病倒了。
8192R承认，他这次生病，自己有很大的责任。
周六的下午，8192R采购回来，发现它的主人少见地没有在家。偏偏那天紧急降温，风又很大。它带着外套火急火燎地在家附近找了好久，最后才在河岸的堤坝旁找到他。男人出神地望着被风吹起的粼粼波光。那个背影，仿佛随时都会从这世上消失一样。
8192R默默走近他，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那你呢？”男人回头道。
“我是机器人，不会感冒的。”
男人苦笑了一下，任8192R帮他穿好了外套。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他突然开口道。
8192R有些紧张。他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让你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8192R有点不知所措。它不知道他话里是否有别的意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脸愧疚地说出这样的话。
他果然是后悔了吧。
最终，它能从他那里得到的，只有歉意与感谢。
其实8192R心里早就明白，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它连做替代品的资格都没有。
那么，毫无用处的自己，要以什么样的理由留在他的身边呢？
“你不用顾虑太多。”
从钢铁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太多感情。
“我是你的机器人，这都是份内的事。”
男人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变得难以琢磨，以至于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了。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向河的方向，久久没有回头。
***
8192R很后悔，它应该早点拉他回家的。因为吹了太久的冷风，回去之后男人很快发起了高烧。8192R本来想送他去医院，男人拉住它的袖子直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8192R没办法，只能替他给单位请了假，然后在卧室的柜子里翻了又翻，想找出些退烧的药。
男人烧的迷迷糊糊，只说是在靠墙的倒数第二层。8192R拉开了柜子的抽屉，突然被里面的东西吓了一跳。
偌大的平底抽屉里，密密麻麻的塞满了药。8192R粗略的看了看，有治神经的，有各种各样的营养补充剂，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不知道治什么的东西。最靠外面的是一板被吃掉一多半的药片。翻过背面一看，8192R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剂量很大的安眠药。而袋子里的处方日期，正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后的第三天。
8192R心里很不是滋味。它厌恶自己的懦弱，也恨自己粗心到竟然完全没有察觉。找出退烧药给男人服下，8192R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男人虚弱地问怎么了，8192R没有回答，而是贴过身子轻轻抱住了他。
“你……不会要降低体温吧？”
男人有些轻微地挣扎。
8192R的确准备这么做，它还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别别别，你的身体会坏的吧？”他挣扎的更起劲了。
降低体温当然不会对它的系统造成什么影响。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啊。
8192R突然想到了。
恐怕，另一个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吧。
“我没事，你安心睡吧。”
它说。
男人还是一脸的不放心。8192R解释了好几遍，男人才老老实实躺回床上。他的鼻头红红的，眼睛因为高温蒙上了一层雾气。当8192R抱住他的时候，他会像一只温顺的小鹿一样，怯生生地把头埋进它的怀里。8192R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着。心疼地抱紧他，慢慢的，8192R发现，他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肩窝。
为什么，名为8192的怀抱，会让他动摇至此。
为什么它会认为，自己的存在，对他毫无意义呢？
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8192R想。
只要你还需要我……
***
清晨的时候，男人的体温逐渐恢复了正常。8192R悄悄起来做了点容易消化的食物，然后又悄悄溜回了床上。男人沉沉地睡着，前额的头发湿漉漉的。8192R伸出手，轻轻擦了擦他汗湿的额头。
男人皱了皱眉，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涣散着，然后，慢慢聚焦到了8192R的身上。
8192R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满溢着的，是遇见了奇迹般的狂喜。
仿佛刹那之间，像大梦初醒一样，他迅速收起了痴迷般的眼神。两人间的空气，又回到了往日的疏离。
8192R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去厨房给他端来了早饭。男人连忙下床，客气地说：“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吃完早饭，8192R把男人赶回床上躺好，给他拿来了新换的睡衣，该吃的药，还亲自给他量了体温。
男人又是一脸愧疚，“对不起，又让你费心了。”
8192R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无动于衷，直到听见他说：“明明是我该照顾你的。”
嗯？
8192R一脑袋问号。他在说什么？
男人一脸说漏嘴的样子，懊恼地闭上了嘴。8192R催促再三，他才不情愿地开口道：
“你……不是受到了……很过分的对待吗？被你……之前的主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跟你比起来，我的事根本不算什么……我却总是向你撒娇，反而要你来照顾我。”
他低着头，眼角红红的。
8192R感觉胸口被什么压住了，喘不过气。
“对不起，是不是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他抬起头一脸不安的样子，“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被压住的地方，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了出来。
如果那种东西有名字的话，8192R觉得，那应该就是爱吧。
8192R爱上了这个男人。
为他牵挂，为他忧伤，为他痴狂。
就像从前的那个自己，一切都没有改变。
它该如何抹去他心中的阴霾呢？
为了让心爱的人，重新绽放出由衷的笑容。
“什么过分的对待？”
8192R决定，撒一个谎。
男人愣住了。
“你……不记得了吗？”
他有些迟疑地问。
“我记得，但是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过分的对待。”
8192R开始庆幸自己平时的不苟言笑，让它在这种时候不会因为拙劣的演技而被拆穿。
“你的爸爸说……你逃出来的时候，满身是伤……”
“那是我自己弄的。为了说服父亲与主人脱离关系。”
“为什么……”
“有人因为我想对主人下手，这是最后的办法。现在想想，应该是那个女人派来的人吧。”
为了圆一个谎，8192R只能不断的增加新的谎言。
它没有想到，这个谎言，成为了它所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
8192R对于前任主人的记忆，大部分都被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它当然恨陈起，但是与此同时，又觉得他可怜得可笑。这个人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名为叶骏豪的影子。可是直到最后，他都无法真正的占有这个他永远无法得到的人。他对8192的全部恶意，就像投在影子上的利剑，无法对它的精神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在习惯了最初的疼痛之后，留在它记忆中的，只剩那间封闭的地下室带给它的，无尽的黑暗。
8192R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也不记得那时候它为什么想要结束生命。长年封闭的环境让它丧失了一部分的语言能力。它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这种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了现在。8192R曾经回到二手店问父亲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没有修好。父亲说，身体上没有任何问题。心理上，就需要它自己慢慢调整了。
8192R不想慢慢调整，它怕来不及。自己这副木头人的样子，他会不会觉得乏味和无趣？那天，8192R撒下的小小的谎言，终于换来了心上人的破涕为笑。那张笑脸是那么动人，甚至比那个铁盒中的旧照片上的笑还要耀眼。从那之后，男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忧心忡忡。8192R能时不时地看到他在笑。他也不再抱着那个棕色的铁盒子发一整天的呆。周末的时候，他破天荒地开口说，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8192R开心极了。两人也没有去什么像样的地方，只是下楼散了一圈步。就这样8192R已经兴奋到无法入睡。望着臂弯中男人安稳的睡脸，8192R感觉，没有什么比现在的生活更让它满足的了。
这时候，男人微微翻了翻身，嘴里漏出一句轻轻的梦呓。
“骏豪……”
叶骏豪，这个它终其一生想要抛弃的名字，想要逃离的过去，现在却仿佛枷锁一样架在它的脖子上。
8192R当然知道他呼唤的人不是自己，也知道这互舐伤口一样的行为并不等同于真正得到了他的爱。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相互拥有着彼此的体温。能够独占他的笑，他的温柔。它还能奢求些什么呢？
***
过了几天，男人说有客人要来。8192R努力地把客厅擦得锃光瓦亮。男人却笑着说，没关系，都是老朋友了。
8192R很期待见一见他的老朋友。它毫不了解他人际交往的圈子，也不知道与他熟识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傍晚时分，男人把一个西装革履的人领进了门。
那个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但是眉眼间有些说不出的沧桑。他和自家主人明显亲近很多。两人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还喝起了酒。8192R从来没见过男人喝酒，本想劝阻。没想到他却说，少喝一点，没事的。
8192R冷眼看着两人慢慢喝到酒酣耳热，吃饱之后他们又去阳台上聊起了天。8192R默默收拾着碗筷。它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
他是不可能只属于自己的。
就算他的心永远留在过去，就算两人再紧密地依偎在一起，它都不可能独占这个人。他有他的生活，朋友，家人。他的温柔，从来就不是它的特权。
而它除了他之外，一无所有。
特别是现在两人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一旦他从过去解脱，迎来了新的恋情，到那时候，它是否该识趣的离开呢？
8192R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来到他身边的正确性。对于它的坚持，父亲一直持反对的态度。他说，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不要再把他拖回不堪的过去了。
8192R不愿承认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却又有些隐隐的担忧。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成了他的累赘——
这时候，男人推开阳台的门回到了客厅。8192R连忙收起沮丧的心情，却听见他说：“别忙着收拾了，明天再说吧。”
他的脸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手冻得冰凉。身上，有别人留下的烟草味道。
8192R忍下心中的不快，淡淡地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等它放好了水出来，男人的朋友已经瘫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8192R还以为他要在这里过夜。没想到不久之后，家中的门铃便响了起来。
出现在门口的是个熟悉的面孔。8192R记得它，论辈分还要叫它七哥。但是它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它，两人也没有过什么好脸。机器人7035走进门，瞥了它一眼，说：“8192，你修好啦？”
男人拍拍他醉醺醺的朋友：“瞧，它来接你了。”
8192R本来不想理它，但是看它似乎不像从前那么招人烦的样子，就应付地“嗯”了一声。
“好好陪着他，别再惹出什么乱子了。”
经过它身边的时候，它这样说道。
7035和男人也很熟悉的样子。两人亲切地交谈了几句，然后机器人把它的主人拖回了家。
男人和8192R一起收拾了厨房，又被它催促着泡了热水澡。手把手给它吹干了头发，怀抱着暖烘烘的他睡下，8192R才发现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好像心情有些低落。
是因为那个朋友的事吗？
8192R有些忍不住想问，结果反而是男人先开了口。
“你能感觉到，别的机器人的想法吗？”
这是什么问题。
8192R不太明白他想问什么。
“果然。”男人苦笑了一下。
“我那个朋友，单恋了他的机器人很多年。”
“……”
“他说他做过很多后悔的事，也放弃了很多。”
男人淡淡地陈述着朋友的感情经历。8192R也默默地聆听着。
“他说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没有感情的陪伴才能更长久。”
“‘它需要的不是爱，而是平静的生活。’”他重复了朋友的话。
“……”
他真的是在说别人的事吗？
会不会，这才是他的心声。
8192R有些害怕。
“我去和7035谈。”
8192R说。
男人有些惊讶。它又说道：“我会把握分寸，不会添麻烦的。”
如果朋友的幸福能让他更快乐，8192R当然会尽自己所能满足他的愿望。
“谢谢你。”
男人宽慰地笑了。8192R却沉默了。
那句话，还在它的脑中回响。
他需要的不是爱，而是平静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Regret 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