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Recall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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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R去见了7035。
它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而是直接问：“你喜欢他吗？”
“喜欢啊。”7035说。
“喜欢的不得了。”
它淡淡道。
机器人7035的脸上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欣喜或羞怯的表情，不如说，它像是在自嘲一样。
“那又怎么样。”
它反问。
8192R张口结舌。它完全没有料到7035对它的主人是有感情的。主人明明说他的朋友暗恋机器人很多年，那么——
“他喜欢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这句话让8192R狠狠打了个寒战。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的心事被强行摊开了一样。
“8192，你觉得，失去记忆的机器人，和失去记忆的人类，是一样的吗？”
8192R无法回答。
“人类的精神和□□，从一生下来就是一体的。就算失去了记忆，还可以说拥有同样的灵魂。”
它眼神空洞而淡漠，就好像无机质的玻璃珠。
“机器人删掉脑中的数据后，还能剩下什么呢？”
是啊，还能剩下什么呢？
这不是正好解释了，他疏离的态度，和两人看似无法补救的关系吗？
不，这根本不是补救的问题。也许它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他。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是8192，它有些沮丧。
8192是叶骏豪的复制体，可它何时又真的成为了叶骏豪。8192R作为8192的复制体，只是拥有了相同的记忆和外表，就可以被当成8192了吗？
“你还好，没有忘掉太多东西。我啊，把所有的事全忘了。”7035说。
“成潇的事，7035的事，一切都没了。”
它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除了长相和编号，和从前的7035没有任何相同之处。我知道他喜欢成潇，但那又怎么样？”
7035渐渐开始激动起来。
“我曾经想找回过去的记忆。徐博士说，数据库里没有备份的记录。我的记忆不是被人工删掉的。”
“我是启动了感情禁止程序。”
这么说，它——
“很可笑吧，杨皓睿不相信我的话。”
“……”
“他不相信成潇爱上了他。也不相信我的感情。”
8192R不知该说什么。
“我向他告白过，被他拒绝了。”
“……”
“关于这件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直到最后，8192R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
那句，也许是它的主人拒绝它的真正原因，8192R无法说出口。
事后，8192R问过7035，为什么它启动感情禁止程序后回到了出厂模式，却没有留下成潇作为人类的记忆。7035说，它刚出厂时并没有人类成潇的记忆。因为据说申请制造它的人一开始根本就没有要求复制成潇的记忆。它的记忆文件是出厂之后临时加上去的，而它也是被临时改成了SYL计划用机器人。它还说，珍惜你有的记忆吧，那是它无论如何都乞求不来的，无比宝贵的东西。
它所说的珍贵记忆，8192R却恨不得把它们删个干净。叶骏豪的人生不必再说，作为8192的短暂时光也让它极度的厌恶。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的是近似于24岁的叶骏豪那样的人，它可能真的会找父亲把记忆删掉。呵，8192R笑了。
自己从前，不是做过一样的事吗？
如果把作为8192的八年记忆删掉，它会更接近他喜欢的那个人吗？
8192R开始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
回到家后，8192R并没有对男人说实话。它不可能对他说，失去记忆的机器人，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尽管，它觉得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
它只是说，7035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不想去考虑。
他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两人之间的谎言，又增加了一个。
在黑暗中怀抱着他的时候，8192R心中生出些无法释然的愧疚。用无数的谎言堆砌出的未来，尽头会是幸福吗？
***
在落叶开始变黄的时候，男人突然问：“你想见见你的姐姐吗？”
8192R一愣。姐姐？
这时它才想起来，它还有这么一位仍然在世的“亲人”。
一年前，两人在二手店相见的时候，他就提起过这位“姐姐”。结果8192R把这件事完全抛在了脑后。它点头之后，男人兴奋地开始张罗起会面的事，但8192R的心中却有些抗拒。
它并不讨厌谢悦琳，甚至可以说非常喜欢她。但是一切与“叶骏豪”三个字有关的事都会让它产生生理的厌恶。因为“叶骏豪”的身份，它吃过太多的苦头。所以它有意的让自己远离过去来逃避不快的感觉。但是它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他。因为，它曾经骗他说，自己没有受到过分的对待。
8192R感觉有点骑虎难下。
到了约好的那天，8192R硬着头皮出席了会面。它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谢悦琳脸上的岁月痕迹吓了一跳。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大约……11年前。在经历过丈夫病逝，家庭变故之后，隐姓埋名独自抚养女儿的女人，会衰老的这么快吗？
它的鼻子有点酸。
女人哭了，哭得很伤心。8192R不明白，它明明不是叶骏豪，和她也没有任何的关系。她为什么要把感情倾注在这样的自己身上呢？
这，就是它存在的价值吗？
“姐。”它轻轻地开口道。
她哭得更厉害了。8192R给她递过了纸巾，并紧紧回握住她颤抖的手，直到她慢慢平静下来。
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谢悦琳的表情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开朗无忧的少女。她没心没肺地笑着，问它这些年的近况。8192R避重就轻地小心回答，生怕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让身边的男人听出破绽。
她和叶骏铭的女儿就坐在旁边。当年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早就出落成落落大方的漂亮姑娘。听她妈妈说，她今年秋天刚升上高中。女孩剪着短短的头发，不知什么缘故一脸的倔强表情。8192R移开目光的时候，甚至从她眼里捕捉到一丝……类似于敌意的东西。
？？？
8192R没有多想，只是和谢悦琳静静地聊着天。等到饭菜慢慢见底，男人起身说，暂时离席一下。8192R想，他可能去洗手间吧。没多久，女孩也出去了。两人很久都没有回来。
谢悦琳有些纳闷，8192R说，我去找找他们。
餐厅的门口是个修建的很漂亮的花园露台，当8192R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人就坐在雕花的长椅上，背对着它，不知在说些什么。
8192R轻轻走近他们，用一棵老梧桐树隐去了自己的身影。
最先传入耳中的，是女孩的话。她说：“别再抽烟了。”
他，抽过烟吗？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男人回答。
他们之间，似乎远比它想象的更亲密。
“你在担心什么？”她说。
“我没有担心啊。”
“骗人。”
男人笑了，没有说话。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就用笑搪塞过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女孩转过头看向他。8192R惊奇的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和看自己的完全不一样。它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对自己充满敌意。
她应该，也爱着这个人吧。
8192R突然开始不安起来。这个孩子虽然年轻，但她是人类，是女孩，和他之间没有沉重的过去，和他相处没有僵硬的气氛。所有的条件都在证明着，跟她在一起，比和一个木讷无趣的机器人惶惶度日要幸福得多。
而这个小姑娘，似乎也在努力争取着自己的幸福。她站起身，有些急切地说：“辰哥，你要继续把自己锁在过去吗？”
“它已经不记得你了啊？”
她的话像铁钉一样钉在了8192R的心上。
它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你向周围看看，就能发现这个世界有多大。你的人生，并不是只有被你围起来的那个圈啊。”
她说的没错，这也正是8192R想说的。与她不同的是，自己却因为私欲，不惜用那个圈把他绑在身边。
“小雨……”男人开了口。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小世界了。”
女孩一脸不忿。
“多花些心思在你自己身上吧，”男人说，“别再管我的事了。”
“可是我——”
“我这辈子，应该不会再爱上别的人了。”
男人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淡淡地下了最后通牒。
“那你要跟那个机器人永远这么下去吗？”
女孩反问道。
男人愣住了，8192R也愣住了。他们都没想到，这张两人一直都避免触碰的薄薄的纸，却被一个外人这样轻易的捅破了。
8192R屏住了呼吸，不知他会怎样回答。男人一直在沉默，沉默到梧桐的枯叶落地的声音都变得刺耳。沉默的结尾，是一句模糊到差点无法听清的话。
“我也不知道……”
8192R很欣慰，自己不会成为他迎接新生活的绊脚石。它早就明白，它只是8192的复制品，这样的生活只是暂时的。它也明白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爱上自己，以后也不会。他不是说了吗，此生不会再爱上别的人。既然无法成为他心中的那个8192，那么它和那个名叫“小雨”的女孩，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8192R觉得自己还算坚强。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了餐厅，和谢悦琳只说他们稍后就来。过了一会儿，女孩眼睛红红的回来了。男人最后才迟迟地出现。聚餐结束后，众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家。
男人从下午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太对。他的表情很阴沉，话也少了很多。他是因为拒绝了那个女孩而感到难过吗？
8192R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别人”的感情，会让他困扰到如此地步吗？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感情，应该只会更加困扰吧，8192R想。毕竟，区区一个复制品竟然暗藏私心，想要利用主人对本体的感情来骗取他的爱。就算他再宽宏大量，这样的理由也是无法让人接受的。
说不定，两人的关系就会到此为止。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让他知道。
这份感情对他来说，只是多余的，会令他困扰的，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关掉台灯，8192R照例凑近他身边想要抱住他。没想到男人却微微拉开距离，有些迟疑地问：“你……觉得这么躺着挤吗？”
8192R不懂他想说什么。
“要不要……把客厅的床搬到卧室？”
它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你觉得我碍事，我去客厅睡。”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连忙扯住它的袖子，“我就是觉得，我……都没怎么听你说起过你的事。”
嗯？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8192R一头雾水，却还是问他：“你想听什么？”
“没有……就是，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我——”
“你想听什么，我都会说。”
除了与那个谎言有关的事被一笔带过，8192R缓缓道出了整整八年作为8192的经历，包括它是怎么被叶骏铭接回家，怎么受到那个恶毒女人的暗算，怎么亲眼目睹了父亲的死，叶家的轮流易主。陈起在它的回忆中被美化成，为了保护它才把它安排在无法被人找到的地方。所谓的“地下室”有着宽敞的空间，完善的设施和自由的生活。男人对它的话深信不疑，这让8192R重重的松了口气。渐渐地，他的眼皮沉重起来。
8192R转过头，发现男人靠着它的肩膀，静静地睡着了。
没有往常的亲密接触，没有令人窒息的吻，没有精疲力竭后的强制睡眠，男人就这么平静地进入了梦乡。害怕吵醒他，8192R并没有把他揽进怀里。它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直到十指相扣。
恐怕不久之后，它连他的体温都要失去了。
8192R很绝望，却又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Recall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