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Reunion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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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2R有些紧张。它从兜里掏出父亲给的纸条，又核对了一遍地址，才迟疑地踏上布满锈迹的防火梯。
这是一栋老旧的出租公寓。外墙斑驳不已。低层住户的防盗铁窗摇摇欲坠，里面挂着五颜六色的贴身衣物，窗外不远处就是歪七扭八缠匝成一团一团的电线。公寓大门上泛黄的油漆下面似乎是没有撕干净的小广告，坑坑洼洼的看上去让人有些不舒服。
一脚踩上去，防火梯不争气地发出“吱呀”的声音。
胆战心惊地爬上二层——从楼梯往里数第五个门，看了看门牌号，8192R按响了门铃。
“……”
门后传来拖鞋的响声。
8192R深吸了一口气，又清了清嗓子。
“哪位？”
听到他的声音，8192R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还没等它做好心理准备，门开了。
门缝里，是一张略显疲惫的男人的脸。
“您有什么事吗？”
听见他这么问，8192R刚想开口，不意间，四目相对。
男人愣住了。
“……”
在这之前，8192R想象过很多次重逢的场景，其中不乏喜极而泣，抱头痛哭的激烈场面。然而现实却与它的猜测截然不同。男人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显然不是喜悦。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打破尴尬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一个女人走近门口，问道：“易辰，你有客人啊？”
他回头笑了笑，似乎并没打算让这位不速之客进门。
女人干脆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了，明天早上的飞机，时间挺紧的。”她利落地换好鞋，向门口的8192R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好好照顾自己。”
这是她最后留下的话。
像这样的说话方式，他们应该不是恋人关系吧。
“……”
8192R终于被男人一脸不情愿地请进了门。
气氛再次进入僵持。8192R只是偷偷瞟着眼前的男人，不知是否该说点什么。男人换掉桌上剩下的茶杯，去厨房重新煮了一壶开水。
“坐吧。”
他说。
8192R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这个说法并不夸张。因为，这间屋子没有装潢，没有摆设，没有电视电脑，甚至连窗帘都是灰白色的。
男人坐在了稍远一点的椅子上。
“她是我大学同学。”他终于开了口，面无表情地。
“趁着暑假回国一星期，马上就走。”
8192R有点摸不着头脑。
“……自从毕业之后就没见过了。”他低下了头。
他的话并不连贯，8192R听得一头雾水。见它一脸茫然，男人的表情有些奇怪。
眼看气氛马上又要变得沉重，这时，厨房的开水壶适时地发出低鸣。男人起身，走进厨房关掉了火。
“想喝点什么？”
“……”
他比去年见到的时候，脸型更圆润了一些。虽然脸色还是很苍白，但是精神似乎好了很多。8192R还担心自己来得太晚了。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它放心了不少。
发觉8192R在盯着他看，男人移开了目光。
“是你爸爸叫你来的？”
“……”
8192R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它当然不可能把真相就这么告诉他。8192R本想编一套还过得去的说辞，思前想后半天，最终还是被无言的沉默催促着，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下一句他就要说：“我不再需要你了，你回去吧。”
“我们……之前，见过面。”
8192R连忙笨拙地开口道。
去年的这个时候，8192R在父亲开的二手机器人店见过他。那时候,它的身体支离破碎，它是借用了其他机器人的身体与他见面的。虽然那个机器人的身高，长相，声音都与8192完全不同，它还是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对8192深沉而浓烈的爱。
8192是他逝去的恋人。
而8192R是8192的复制品。
8192R并不认为自己是复制品。尽管它的身体是照着8192一比一重做的，可是它的人格却的的确确是属于8192的。虽然比起那个身体坏掉的8192多了8年作为机器人的经历，又少了与眼前这个男人相爱的一年回忆，但是8192R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除了8192以外的人。就连新身体做成后，它还向父亲抗议，问为什么不能沿用8192的编号，而非要在后面加一个字母R。父亲只说这是局里的规定。不然现在的它，根本不会被叫做复制品。
也许这个人也弄错了，以为它只是照着8192仿造的一个空白机器人呢？
“去年……在店里。我在2127的身体里……我们，说过话。”
如果他知道在他面前的就是8192的话——
“是吗……”
他的表情明朗了一些，但是远远不到动摇的程度。
“那……你是来找你姐姐的吗？”他问。
8192R语塞了。
我是来见你的。
如果这么说的话，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8192R没能说出口。
它无法这么做。
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泡得太久，口中尽是褪不去的苦涩。
***
8192R在男人家住了下来。
他没有明确要它离开，8192R暂且厚着脸皮做起了他的家政机器人。听说另一个8192也做过他的家政机器人。8192R庆幸自己提前做了功课，让父亲把最新的家政软件都装了个遍。等到男人下班回家，看到摆满一整桌的丰盛佳肴，等待着主人笑容的8192R又一次让期待落了空。
“对不起，我没有提前和你说。”他一脸歉疚，“我吃不了肉的。”
一天的努力白费了不说，这顿过于“丰盛”的晚餐还花掉了平时一周的饭费。8192R原以为会被扫地出门，可是男人并没有责怪它什么，只是默默吃掉了所有的素菜，然后留下了一道糖醋排骨，其余的全部打包送给了同事和朋友。
为了能让它晚上充电充得踏实，男人专程买了新的床给它，还有全新的被褥和印着粉红色兔子的床单。在8192R为自己的审美羞耻不已时，男人干脆连客厅的窗帘都换成了同一种样式。
这个人比想象中温柔太多。
8192R承认一开始是因为责任感来到他的身边。在短暂的相处之后，它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另一个自己会爱上他。为什么另一个8192会为了保护他，不惜粉身碎骨。
但是他对待8192R的态度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就像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8192R不禁觉得来到这里之前，它的心态未免有些过于狂妄。它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会认为他能够无条件地把它当成曾经的恋人来看待呢？
就算被当成复制品也好，8192R想要留在他的身边。只要能够减轻一点8192的离去给他带来的痛苦，它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8192R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愿望都没能实现。
周末的时候，男人很少会出门。他只是穿着睡衣坐在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的怀里，总是抱着一个棕色的铁皮盒子。
后来，趁男人去上班的时候，8192R在他的枕头边上找到了那个铁盒。
那是一个牌子很常见的巧克力盒子。8192R心中小小斗争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偷偷打开了它。
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不如说整个盒子就像是个小孩子弄的时空胶囊。最上面的是一个用塑料密封袋装的白花花的东西，打开发现是一坨皱皱巴巴的纸巾。好像是被弄湿了又晾干了的样子。下面是一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像地图一样的草稿。然后是一沓整整齐齐叠好的巧克力包装纸。大部分和铁皮盒子上画的是同一个牌子，另外有两张是不一样的牌子。再往下翻是各种公园的门票，过期的电影票，剪掉的长途车票。突然，8192R的手停住了。
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不可能是别人。正是男人和那个身体坏掉的自己。
两人像是在什么风景名胜留的合影。照片里阳光正好，笑容灿烂。
原来这就是他笑的样子。
8192R从来没见过他笑的样子。
不，去年见到他的时候，他曾经笑过。但是他的笑容，却像是在告别。
他已经告别过去了吗？
看到盒子里的东西，8192R明白，他并没有从过去的回忆中走出来。
这也是它决定来到他身边的原因。
可是他宁愿抱着一个冷冰冰的盒子发呆，也不愿意多看它一眼。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
8192R一如既往地为他洗衣做饭，男人也继续扮演着善解人意的主人。两人之间的空气谈不上陌生，但也不算十分熟悉。8192R相信，只要一直这么下去，两人的关系一定会有转机，却没想到，“转机”竟是这样没有预兆地突然来临。
夏天渐渐到了尾声，晚风混进些许的秋意。明明下午还是晴朗的天气，傍晚时刻突然乌云密布。8192R连忙收起阳台上的衣物，手忙脚乱地做好晚饭，却听男人说，今天没胃口，先不吃了。
8192R无奈地把饭菜收拾起来放进冰箱，又打扫了一下客厅。屋外雷鸣阵阵，狂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男人早早睡下了。8192R也关掉客厅的灯准备充电。插上电源，沉沉的睡意袭来。忽然，床边一声巨响，伴着卧室里一连串金属碰撞的声音。
8192R站起身，雷声太大了，震得耳边嗡嗡直响。它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你没事吧。”
8192R说。
“——……”
又是一串金属撞击硬物的声音。
8192R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心一横推开了卧室的门。
男人正趴在床头摸索地上铁盒的盖子。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了一地。他的手瘦骨嶙峋，在苍白的台灯下仿佛骷髅一般。男人摸索了半天，终于扣上铁盒，把它重新抱回怀里，然后蜷作一团，放心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注意到8192R的存在。
走近床边，8192R注意到，男人满头冷汗，全身都在瑟瑟发抖，甚至能听到牙齿格格作响的声音。怀中的铁皮盒子像是他的救世主，又或是自我暗示的工具。仿佛这个没有生命的盒子，就能填补那个人离开的空虚。
8192R做了一件让人意料之外的事。
它扒开男人的手臂，夺走了那个盒子。
一开始男人死命不肯撒手，但是一个人类的力量毕竟敌不过钢铁的身躯。盒子离开手的瞬间，男人开始困兽一般的嚎叫挣扎。8192R钳住他的双臂，突然大吼道：
“乔易辰！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男人吓得呆住了。他瞪大双眼，气都不敢大声出，整个人仿佛浑身被冰水浸透了一样。8192R抚上他的侧脸。突然，一串泪珠从它的指缝间滑落。
“……”
8192R抱住了他。
怀中传来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哭声。他的手臂越收越紧，最后让金属做的8192R都有些吃不消。它轻轻顺着他耳后的头发，在他耳边不停地说：“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别怕，我就在这儿。”
男人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呼吸也平稳下来。8192R还没来得及回味片刻的温存，男人便主动拉开了距离，用那细瘦的手腕抹了抹脸。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他苍白的脸上带着些许的难为情。
“我……很久没这样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我也没想到。”
“……”
男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了8192R的意料。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了。”
他垂下了眼睛。
望着他湿漉漉的睫毛，8192R的心中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情。
这种感情让它既愤怒，又悲伤。
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被这份激烈的情感驱使着，8192R托起男人的脸，低下头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Reunion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