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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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可能。
从他离开到回来才过了多久。一定是庞欢走的时候把8192一起带走了。一定是……一定是他被大雨淋得太久，脑中出现了幻觉。现在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都不是真的。
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个白白的东西。乔易辰走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那是半颗破碎的人造眼珠。
瞳孔的颜色，他不会认错。
眼前一阵黑。乔易辰一头栽倒，失去了意识。
***
在医院中醒来，乔易辰花了三秒钟弄清楚了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拔掉了吊瓶的针头，连鞋也没穿就跑了出去。雨已经停了，乔易辰的头脑却异常的清醒。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个想法像救命稻草一样支撑着他。它曾经说过，它不会就这么坏掉。它不会骗我的。它会被修好的。
乔易辰要去店里问清楚。
二手店门口刚开走一辆NHRA的回收车。乔易辰心脏砰砰直跳，他忐忑地走进堆满金属零件的废品山，在那座山的中间，有个稍微有点新的木头箱子。
二手店店长就站在箱子旁边。他看见乔易辰，低头在箱子里扒拉了几下，轻松地说：“小意思。”
乔易辰鼻子一酸，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店长有些疑惑的声音。
“嗯？记忆芯片呢？”
***
据店长说，机器人的记忆芯片会设置在非常隐蔽的地方，而且每台机器人的位置都不一样。就是为了在外力对机器人造成不可逆的物理伤害时，能够对机器人进行复原。只要记忆芯片没损坏，就算身体坏个十次八次，重新造一副新的身体，然后再导入记忆芯片的内容，新的机器人和坏掉了基本不会有区别。但是现在8192的记忆芯片并不在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店长整个箱子找了好几遍都没找到。为此他们又专门开车去叶家找，也没有找到。再联系8192这种粉碎性的毁坏方式，觉得蹊跷的店长叫来了警察。经过一夜的搜查，他们终于从数据库里那段8192被删掉的记忆中，找出了它被毁的原因。
叶骏豪在发生车祸前，亲眼目睹了母亲庞欢对父亲叶汉生下毒的全过程。
这一真相，现实得让人心酸。
这样一来，叶汉生的死因，根本不是因为8192放弃了叶家继承权使他受了刺激，而是庞欢长年累月的给他喂食低剂量的毒药。这种药不易被化验出来，却能使他的器官衰竭。而可怜叶汉生，还以为自己只是患上了慢性病。
叶骏豪的死则更令人唏嘘。他先是偷听到了亲密的兄长与舅父合谋想要把他赶出公司，一肚子愤懑地回到家又发现自己的母亲想要毒害父亲。与母亲发生争吵后驾驶着被乳母做过手脚的汽车出门，最后在失望与恐惧中车祸身亡。
8192怀抱着这样的记忆苏醒，它经历了父亲的辞世，兄长的离去，还有长年的囚禁与折磨。最后，它被自己当成亲生母亲的那个人，一刀一刀地砍成了碎片。
讽刺的是，8192从来没有想过要告发庞欢，甚至不相信她会因为这件事加害于它。就连在数据库中的那段回忆，画面都是模糊不清的。不知是叶骏豪当时真的没有看清，还是徐博士在复制记忆的时候出了纰漏。总之，这段记忆因为太过模糊，再加上年代久远，使用的毒药难以取证，最后在法庭上并没有成为把庞欢送上刑场的决定性证据。虽然那天航班因为暴雨延误让警察及时抓到了滞留机场的庞欢，但是最终，庞欢只是因为经济罪被判了终身监禁。
那么，8192又是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
乔易辰根本想不通。
他在收押庞欢的监狱外闹了很多次，最后，被警察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
自己没病，乔易辰很清楚。庞欢绝对是花钱收买了警方。包括她为什么没被判死刑，警方为什么没有以故意杀人罪立案。
如果法律不能惩罚她，乔易辰就要用自己的力量，让她生不如死。
可惜他每天被灌下大量的药剂，并不可能有什么惩罚她的力量。既然惩罚不了她，那就只能惩罚自己。有一天乔易辰突然发现，他的身上凭空出现了很多伤痕。
乔易辰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受过伤。直到他的脖子缠上厚厚的纱布，杨皓睿在病床前哭着质问他，有没有想过父母的心情，乔易辰才恍然大悟。啊，原来这些伤，都是自己的杰作。
“我没想死——”乔易辰目光空洞地盯着墙上剥落的墙皮。
“老杨，我没想死。”
杨皓睿一脸不忍心地看着他。
“我只是不知道，怎样才能再见到它。”
当人类死的时候，也许还有灵魂的存在。追随着亡者而去，说不定还能在黄泉路上相伴而行。但是当机器人坏掉的时候，作为人类的他，又该怎么办呢？
庞欢在招供的时候说，8192的记忆芯片已经被她毁掉了。二手店店长也明确地说，8192是修不好了。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可以给你造一个和8192一模一样的新机器人，虽然脑子一片空白，但是你可以培养成你喜欢的样子。”
乔易辰没说话。
“或者，数据库里那个，成天要死要活的那个。我也可以给你拉出来，让它陪着你。”
不惜让那段记忆从痛苦中苏醒，也要在一起的意义是什么？
乔易辰没有权利那么做。
那个8192，并不属于他。
你……不如当它死了吧。店长这样说。
乔易辰心里也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它了。店长从前也说过，人与机器人很少能够获得美满的结局。就算没有这件事，两人的感情之路上也充满了坎坷。社会的伦理道德给他们设下了数不清的障碍。
“去多认识几个人类的朋友吧。”店长说，“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它忘了的。”
乔易辰根本不可能忘了它。每晚每晚，他都会梦到它。
梦见二手店地下室的玻璃柜里，没有双腿的8192出现在他面前，它面无表情地说：
“乔易辰，是你，害死了我。”
说完，它的身体支离破碎，变成了一滩血红色的灰烬。
每当这时，乔易辰都会大汗淋漓地惊醒，然后趴在床头剧烈的呕吐，最后双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没错，是自己害死了它。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抛下它走掉。如果他没有掉进河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如果他没有说服不情愿的8192，让它回家看看母亲。如果他没有独自去酒吧拜访孙晓虹，让她追查到他们的住处。
如果他没有不知深浅地接近它，害得它因为爱上主人被强行篡改了记忆。
如果最初的时候，他没有在二手店地下室的玻璃柜里选中它，它也许仍会静静地躺在那里，或是被别的人买走，过着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现实给了他无数的可能性让它活下来，但是乔易辰，却亲手把它推向了毁灭。
他可以继续憎恨庞欢的冷血，埋怨命运的不公，可是他无法为自己开脱。
乔易辰心里很明白，就算他把自己拆成几块，也换不回8192的完整无缺。死亡，只会让他记忆中那段独一无二的，与它一起度过的时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他舍不得这么做。
他选择活着。
他决定怀抱着那段宝贵的记忆，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
在乔易辰的病情被控制到对社会和自身不会产生危害时，他被批准出院了。出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辞掉了工作。
他的身体已经无法适应正常人的工作了。他怕黑、怕冷，不能劳累，一见到图钉、别针之类，能让他联想到金属碎片的东西就会剧烈的呕吐。他很感谢公司没有开除他，还保留了他的职位直到现在，但是他只能无奈地选择了辜负他们的好意。
没有工作也就没有了收入，虽然乔易辰在事后拿到了绑架的精神损失费和来自NHRA的机器人损毁赔偿金，治病也没有花太多他自己的钱，但是以后还要继续定期看医生，个人花销还是越少越好。他搬离了原来的公寓，扔掉了一切能让他想起从前往事的东西。医生说，这样有利于康复治疗。
乔易辰觉得好笑，不久之前他还说过绝对不会忘了它。现在，以治病的名义，他就能眼都不眨的扔掉属于它的东西。
只有一件东西，乔易辰最终没能扔掉。
那是在打包完行李之后，乔易辰清扫屋子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方形的铁盒子。那个盒子不是好端端地放在床的正下方，而是竖着靠着墙，外面还还贴着一层和墙颜色相似的纸。如果不是搬家拆掉了床，平时打扫的时候根本发现不了。那是个棕色的巧克力盒子，牌子是超市随处可见的平常货。想起它的由来，乔易辰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在去年的情人节，乔易辰办公室的女同事告白失败，于是就把没送出去的巧克力分给了同办公室的人。乔易辰分到两块，他好心给8192留了一块。结果回到家那个没良心的追问巧克力的来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没办法乔易辰下楼专门买了盒巧克力，好言好语劝了半天这事才算完。这家伙居然连这种东西都留着，真是让人——
乔易辰打开了盒子。
啪嗒。
眼泪滴在铁盒的盖子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乔易辰静静地笑了。
原来你没有骗我。
原来你，一直没有离开。
***
初春的时候，乔易辰找到了新的工作。工作单位是一家教会性质的福利院。这份工作不会太累，时间也宽裕，虽然工资不会太多，但是养活自己还是足够了。更重要的是，乔易辰还有一件事没有做，趁他的身体还能撑下去的时候。
它最后的愿望，乔易辰想替它完成。
因为，教会后院的墓地，叶骏铭就长眠在这里。
他被叶家收养前在这里生活过，死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福利院的名称是从叶家老管家的口中得知的，老人三个月前已作古。乔易辰决定留下来。能不能成功他并不知道，他只有等待。还好，他还有一生的时间。
很幸运地，乔易辰在福利院工作满一年的时候，他的愿望实现了。在叶骏铭的忌日，他遇到了前来扫墓的叶骏铭的遗孀。
谢悦琳在乔易辰的印象中一直是个有朝气的年轻妇人。在看到她苍白的鬓角时，他才意识到，在8192身上静止的八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
两人追寻多时的，最终的真相，也随之被揭开。
“他那时候身体一直很不好。”谢悦琳说，“骏豪的死给他带来很大打击，没多久父亲也去世了。”他一度只能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她说。
在那段孤身和庞氏姐弟斗争的时期，他的身体垮掉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要保护8192的信念支撑着他一次次爬起来。他开始偷偷的增加药量。谢悦琳每次和他争吵，他都说自己没事。最终，他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降临。
这就是8192想要知道的一切。
它的哥哥，从来没有背叛过它。
乔易辰是不是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呢？
当年指控叶骏铭杀害叶骏豪的三个人，两个死于非命，还有一个因故意杀人罪被警方逮捕。
似乎所有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现在，如果它还活着，又是否会对这个结局表示满意？
谢悦琳看了看乔易辰，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它，现在还好吗？”
***
又是一年的夏天，乔易辰久违地造访了二手机器人修理店。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快一年了。他专门包了一束百合花，在院子里的零件山中间沉思了许久，然后走进店里。
“决定好了吗？”店长问。
乔易辰点了点头。
说不紧张是假的。他无法做到用平常心去见它。但是那个8192并没有两人共同的回忆。他又能对它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没错，乔易辰决定要见一见在数据库中沉睡的，那段被8192删掉的记忆。
决定要见它并不是出于私心……可能也有点私心吧，但是乔易辰觉得不能剥夺它与亲人见面的权利。如果它痛苦的根源真的是因为叶骏铭的死，那么他有责任把真相告诉它。无论是无动于衷或是得到救赎，选择权都在它自己。乔易辰无权替它做出选择。
至于乔易辰那点私心，他明白见到它之后，一切微小的期待都会按照原定计划破灭的。它虽然是8192，却不是与他相爱的那个人，也永远不会属于他。它有自己的思想，有着和“它”完全不同的经历，甚至连性格都可能截然不同。乔易辰早已接受了8192的离去，他不需要再从另一个独立的个体身上强行找回它的影子。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汗湿的手还是忍不住的微微发抖。
店长说，他无法直接和数据库里的那个人格交流，需要有个载体。但是这里的机器人都是二手机器人，性格和记忆都与8192不同。把这段记忆植入别的机器人会有人格混乱的危险。最后的解决办法，是濒临损毁的少年机器人自告奋勇，想要替它的弟弟完成最后的愿望。
店长在三年前的冬天对乔易辰说，这孩子活不到来年的春天。乔易辰现在还能见到它，是不是可以称为奇迹呢？但是连身为外人的乔易辰都能看出来，乐乐的身体是真的要支撑不住了。它还是天真烂漫地笑着，说：“小八那点事我都知道，它的记忆不会给我造成什么混乱的。”
店长心疼不已，他们都知道8192经历过多么非人的对待。乐乐说，这和妈妈做的事比起来不算什么。“别担心，我会老实藏起来，乖乖让小八出来和易辰哥哥见面的。”说完，它拍拍胸脯，拍到一半却疼得做了个鬼脸。
乐乐随徐博士去了地下的操作室。乔易辰忐忑地在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等待着。二手店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伴着初夏的鸟的啼鸣，拨动着乔易辰紧绷的心弦。忽然，楼下传来些动静，乔易辰凑过去听，似乎像是争吵的声音。
它，不愿意醒来吗？
他是不是又做了错误的决定。
乔易辰忍不住变得沮丧起来。
它可能生气了吧。无端被吵醒，原因还是不相干的人，它有充分的理由拒绝这次会面。
他是不是该识趣的离开呢？
乔易辰刚想站起来，一层的门就被推开了。少年机器人走回店里，脸上的表情却不属于那个名为梁家乐的少年。
那个眼神可以说是熟悉，也可以说是完全陌生。
乔易辰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拥有着叶骏豪32岁人格的8192走到乔易辰面前，无言的看着他，眼中毫无波动。
乔易辰想出声，却发现太久没说话，嗓子卡住了。店长在它身后，说了句不用多解释，事情他都告诉它了，便关上门进屋去了。
乔易辰不知它了解到什么地步，也不知该从哪里开口。他做着不必要的过于夸张的肢体动作，嘴巴却吐不出一个字。
8192也不催促，只是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就像乔易辰不存在一样。
“你……姐姐想见你。”乔易辰突兀地说。
“我是说，你的嫂子，你哥哥的……妻子。”
它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哥哥……是，死于意外。他一直很在乎你。那场车祸，和你哥哥没有关系。”
乔易辰把谢悦琳的联系方式给了8192，它还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这样就可以了吧。他已经没有什么能为它做的事了，也是时候离开了。
乔易辰强忍住苦涩的心情和8192道了个别，它没有回答。乔易辰大步走出了二手店。越快越好，趁自己还没有失态之前。
店门的风铃叮咚地响着。经过堆着金属零件的废品山，穿过破旧的铁门。阳光从树间穿过，在杂乱的巷子里投下一道道光晕。忽然，身后传来废品山轰然倒塌的巨响，隔壁的阿黄还很配合地吠了两声。乔易辰疑惑地回头往店门口看去，只见8192一身的擦伤，跌跌撞撞地从门口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连问话都是冷冷的，不带一丝语气。
乔易辰迷茫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
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才有些费力地开口说：
“谢谢你，乔易辰。”
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鸟儿唱着温柔的歌。
乔易辰笑了，眼中含着泪。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