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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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易辰的全身被寒风吹得颤抖不止。他努力转移注意力，想强行压下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念头。
滴滴两声喇叭在不远处响起。
转过头去，印着熟悉标志的轻型卡车停在路边。
陌生的机器人看到它的制造者从车上下来，立刻恶狠狠地看向乔易辰。
“你果然是个骗子！”
它费力地爬起身，在雪中踉跄两步，终于电力不支摔倒在他的面前。
“我才不要回去，我要找我哥……你根本不是我的主人，只有哥哥……只有他……”
乔易辰站在原地，冷冷看着那个不停做着无谓努力的故障机器，在纯白的雪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深痕。
***
店长在隐瞒什么。
从他把机器人搬回店里，乔易辰就发现了。他有意避开了他的目光，并且言辞闪烁。
修好的日期未知。老板只是让他先回去等消息。乔易辰当然看得出有问题，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心中那个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么它……
乔易辰暗自劝慰自己，不会的，一定是自己太悲观。
在二手店里坚持等到半夜，乔易辰还是被老板连哄带骗地赶了出来。问他是不是修不好了，老板扮起别扭的笑脸，说着他平时从来不会说的话。
“你当我谁啊，怎么可能？”
见问不出所以然，乔易辰死心准备回家。折腾了这么一晚上，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故意绷紧的神经，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摇摇脑袋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乔易辰踩过满目雪白的院子。那些破破烂烂的机械零件被安静地覆盖在白雪之下，好像进入了冬眠。
“嘿！”
院门口一个黑影突然跳出来，吓了乔易辰一跳。
什么呀，原来是乐乐。
面容稚嫩的机器人依旧一副天真烂漫。
“易辰哥哥，现在回家吗？”
“嗯。”勉强笑了一下，乔易辰准备打个招呼就走。
“小八……应该会没事吧。”
它若有似无地着重了“没事”两个字。
乔易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机械少年在雪夜微弱的映照下，笑得无比诡谲。
“不想知道吗？爸爸不愿意告诉你的事——”
它像恶作剧成功一样挑起眉，嘴角弯出一个阴狠的弧度。
“身为同类的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呢。”
尽管知道这是恶魔的诱惑，乔易辰仍然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乖乖向危险的真相一步步走去。
***
卷起袖口，少年机器人打开电源开关的盖子。就着灰楼门前的灯光，乔易辰勉强辨认出它的出厂编号。
ARHHRIII-RDCU-SYL-000021XX
后面几位数字已经模糊不清。为了阻止他继续看下去，少年不耐烦地关上了盖子。
“知道SYL是什么意思吗？”
它不屑地问。
乔易辰当然不可能知道。面对他的沉默，机器人仿佛看着蠢货一样轻笑道：
“是研究我们的项目名称。问题又来了，知道这个项目是做什么的吗？”
它的笑容越来越强烈，像是在等什么好戏上演。
“……”
“是研制出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它差点要笑出声，“所以我们除了不能生育，几乎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耳边响起恶魔的低语。
“包括感情……”
心口一沉。
“然后管理局那些老家伙不知哪里有病，突然有一天要求所有机器人不得安装感情程序。哈哈，像我们这些出厂就有感情的，只能怎么样你知道吗？”
它的表情终于狰狞起来。
机器人反手握住自己的脖子，死死盯着全身颤抖的乔易辰。
“如果你爱上人类，就必须死。”
“哈哈哈哈……”
它笑得歇斯底里。
“你们这些任性的人类，任性地把我们造成人的样子，又任性地决定我们永远不能成为人。”
笑声招来了灰楼里的动静。
“这就是报应！”
二手店的门突然被撞开，店老板气喘吁吁地奔出来，惊慌失措道：“你在跟他胡说八道什么？！”
“怎么，老徐，我说的有错吗？”
机器人冷冷地看着曾经亲昵地叫着爸爸的人。
店长语塞，却依旧试图劝阻。
“人家对它又没有那种意思，你这样叫人家怎么办？”
“没那种意思？”机器人嗤笑，“你看看他那张脸，这不是你们人类自作自受的证据吗？”
店长为难地看了看乔易辰，没说话。机器人显然认为这还不够，径直走到乔易辰的面前，大声道：
“喂，你真的明白怎么回事吗？！”
“你那可爱的乔治亚，永远不会回来了！”
“它触发了感情禁止程序，被系统强行删除。因为它——”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
钢铁做的脸颊自然不疼不痒，少年却像要哭一样。它拖着不成腔调的笑，自暴自弃地说：“徐慎行，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造出我们呢？”
明明是人造品，那张过于逼真的脸上却有着极似人类的绝望。
“说什么我们是为了带给人类幸福而诞生的。哈哈，幸福，这就是你所谓的幸福？”
它抬手指着乔易辰。
“是为幸福还是为了你那几篇可笑的论文？科研成果？专利费？还是人前那点可怜的自尊？！”
机器人狠狠把手戳向厚厚积雪覆盖的矮坡。那下面什么尖锐的零件刺穿了它的手。
“看吧，多么讽刺。”它面无表情地抽回流出透明液体的手掌，“我连血都没有，你说我要怎么以假乱真？”
“家乐……”店长一脸苦涩。
“我才不是梁家乐。”机器人矢口否认，“我只是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一个修不好的机器。是你失败的证明。”
“不——”
店长想要上前，机器人却突然掀起一大片积雪。白色的雪尘飞起，晃晃迷住了眼。
它刨出白雪覆盖下的钢铁碎片，狠狠砸在自己身上。它被划破的脸，脖子，手臂，身体，汨汨地涌出透明的循环液。
“为什么我不会流血呢？无论我多么努力，都变不成有血有泪的人……”它神经质地用力拽紧自己的头发，“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它的眼中终于留下了“泪水”。然后是鼻子，耳朵，嘴巴……
循环液以惊人的速度流失着。机器人还想继续自残，被店长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它就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停不下来，即使它的动作逐渐僵硬，直到话都说不连贯。
店长捡起一块带着利刃的碎片，使劲划上自己的手臂。
一滴，两滴。
刺目的殷红滴在雪上。
它终于安静下来。
静静地，蜷缩在雪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鹿。
“为什么……你不……毁掉我呢，爸……爸……”
男人紧紧抱住了它。
“我……明明……是个疯子……脑子有毛病……怎么……也……修不好……还总害得你……”
它心疼地覆上他带血的胳膊。
“为什么——”
“不，你没有病。你哪里都没问题。我知道的……”
男人的话里带上了鼻音。
“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什么问题也没有。”他不停地摸着它的头，用着外人无法听到的温柔语气低声道，“乖，闭上眼睡一觉。醒了以后，爸爸给你买巧克力。”
“我不……喜欢……巧……克力……”
说完这句话，机器人在店长怀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乔易辰很庆幸，今天的北风够冷，所以可以把胸口即将决堤的情绪及时冻住，所以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失去理智。
距离那种名为“崩溃”的东西只有一线之隔。但是奇迹的，乔易辰脑子很清醒。不知是因为冲击太大导致的暂时性麻痹，还是大脑反应迟钝带来的滞后性，他只是呆呆看着雪地中的那抹血红，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做什么。
一身血污的店老板面色苍白地和他道了个歉，说那孩子的事他会想办法，然后抱着失去知觉的机器人匆匆回店里去了。
他的伤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或者帮他包扎一下？
为什么自己还有空在意这种事。
那个人，明明已经……
“哟！——”
适时的声音打断了危险情绪的发酵。有着熟悉脸孔的机器人，摆出一副完全陌生的表情靠在门前。
“我说你怎么老死皮赖脸的跟着我呢。”出厂编号为8192的未知人格向乔易辰调笑道，“原来你和那家伙有一腿啊？”说完，它还状似恶心地撇了撇嘴。
见乔易辰没反应，机器人信步闲庭踱到跟前，很自来熟地抬起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那家伙……活儿应该不错吧。”它刻意凑近耳边低声说，“毕竟，老子这尺寸也不是盖的。对不对啊，嗯？”
不停说着下流话的陌生机器人终于让麻木状态的乔易辰心生愠意。在它喋喋不休的过程中，那股愠意在腹中逐渐燃烧，终于烧成了愤怒。
“看在你脸蛋还凑合的份上，我可以装成它跟你做哦。”机器人还在不知天高地厚地腆着脸说，“本少爷可不是随便的人，让你赶上是你运气好。话说，那家伙在床上是哪种型——？”
狠狠揪起它的领子，乔易辰扬起了拳头。
吓得闭紧双眼的机器人停了半晌，却没有等来预料中的疼痛。它眯眼瞅了瞅，发现乔易辰只是红着眼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说嘛……”它放松了力气，“我跟你的小情人儿长一个样，谅你也舍不得下手。”说完，它“潇洒”地挣脱乔易辰颤抖的手，并做作地整了整领子。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反正它也回不来了，不如和我……”
“咔嚓”一声。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为什么呢，他明明想把一切掩盖，装作没有察觉。为什么眼前这个令人反胃的东西，却一遍遍地撕开伤口，不断地提醒他，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它不会再回来了。
胸口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淌出来。
乔治亚不会回来了。
心中的悲伤终于决堤。乔易辰试图用理智包裹的全部感情，都顺着这个被撕裂的伤口倾泻而出。
眼前渐渐模糊，直到变成一片纯白。
花了好久，乔易辰才意识到，耳边那支离破碎的号哭声，是来自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