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亲爱的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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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身体在黑暗中不断陷落，乔易辰明白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但他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眼前的一切。什么都无所谓了，好的事，坏的事，还有那个人，那些难以接受的事实。
伸手拉紧被子，乔易辰又往被窝深处钻了钻。他懒得去问这是谁家的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只有不省人事的梦才是解脱。可是，屋外的什么人，显然连个美好的梦都不肯给他。
客厅的电视机开得震天响。走到门边，仔细一闻还有香烟的气味。乔易辰只觉得头疼欲裂，原本被勉强压下去的感冒好像报复一样杀了个回马枪。刚打开门，呛人的空气就让乔易辰剧烈地咳嗽起来。
仿佛咳到快要把肺吐出来，乔易辰死死扒着门把手大口地喘着气。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嗓子火辣辣的已经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
乔易辰泪眼汪汪地抬起头，沙发上歪着的果然是那个用任何恶毒言语形容都不过分的恶劣家伙。它左手烟，右手啤酒，桌子上散落着乔易辰平时屯着用来充饥的薯片、巧克力、泡面和各种糖果。凌晨的电视里自然没什么好节目，那家伙烦躁地拿起遥控器一阵乱按，然后往手边重重一扔。
自从昨天下班回家，乔易辰就滴水未进，更别说吃什么东西了。虽然因为心情太差，要说真吃什么现在的确没有胃口。但是饥肠辘辘的他，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物力攻击、心理打击、三观粉碎机和无良家伙的言语羞辱之后，竟然还要被这玩意儿吃光所有的囤粮？
胸口充满的不知是无法压抑的愤怒还是难以言喻的委屈。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事？乔易辰愤愤不平地想。他没偷没抢，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只是想平平淡淡地过着自己的普通日子。为什么？为什么现实却给了他这种结局？
软弱的心情一扫而散。乔易辰不想在讨厌的家伙面前暴露弱点。他皱眉走到那家伙身边，冷冷开了口：
“我身体不舒服，你能不能开小点声。”
口中发出的，是低沉而嘶哑的声音。
“你舒不舒服关我屁事？”
“……”
应该说，乔易辰早料到了这个答案。
机器人白了他一眼，然后捡起一片饼干扔进嘴里。
乔易辰不甘示弱，回嘴道：
“我死了你去哪儿充电？”
“呵……”
机器人一脸的“这人不可理喻”。
“你死了我正好去找我哥。我巴不得呢。”
眼角不自觉地滚烫起来。
深吸一口气，乔易辰强迫自己镇定。这东西不是乔治亚。它只是披着和乔治亚同样皮囊的不知哪里来的讨厌鬼。他犯不着为它那点小儿科的斗嘴感到受伤。没事的，没事的，它只是不相干的人。
“我和你爸说了，如果我死了，就找人剁了你。”
乔易辰脸不变色地说着完全没谱的话。
“你是我的机器人，我想什么时候剁你就什么时候剁你。你不信可以试试。”
这话说得凶狠，那家伙却完全不以为意。
“你舍得吗？”
它顶着那张令人心痛的脸，站起身恍惚走到乔易辰面前。
“你舍得再也见不到它吗？”
它显然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不出所料，这句话让乔易辰再次发出了嘶哑的呜咽。
机器人的脸上却不见应有的讪笑。它只是眼神复杂地撇了撇嘴，嘟囔道：
“至于么你……”
***
再次被黑暗包围，乔易辰的精神已经是半游离状态。所以直到在医院的病房醒来，看见一脸担忧的杨皓睿，乔易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杨的表情也很疲惫。他说这次他烧得太久，脱水加轻微肺炎，要不是命好，差点就去见阎王了。
挣扎着坐起身，乔易辰感觉身边的一切都缺乏真实感。他从小到大都没生过重病，连医院都很少来。盯着吊瓶中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坠下，乔易辰不禁有些出神。
这时候，刚说离开一下的老杨推门回来了。他贴心地买来了盒饭并打了热水，然后故意恶作剧似的凑近乔易辰：“要我喂你吗？”。
乔易辰轻轻笑了。
安静地吃着老杨买的盒饭，乔易辰问他为什么会来。老杨说他无故翘了一天班，公司电话找不到人便来问他。他下班后赶到这边才发现他早已不省人事了。
“它不在家里吧。”
乔易辰平静地问。
老杨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还说家门并没有锁。
心里好像终于松了口气，又好像平添了些新伤。
看他想问不敢问的样子，乔易辰索性把事情全说了。看杨皓睿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反应，乔易辰淡然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那次饮酒会后两人怪异的互动，乔治亚的欲言又止，有意的保持距离，还有秋风中那个苦涩的笑，他终于知道了这一切的原因。
而且是用这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方式。
“可能你身在其中，根本没往那边想吧——”老杨这样说着，用手搓了搓了额头，“从我这看还……挺明显的。我问它不怕消失吗，它说……”
杨皓睿担心地看看乔易辰，没有说下去。
乔易辰摇摇头，示意他没事。杨皓睿顿了顿，说：
“它说它只是担心，另一个自己可能不想留在你身边。”
感受着冰冷的液体注入手背深处，乔易辰闭上了眼。
***
说起来，杨皓睿也是大病初愈。乔易辰不忍心让他跟着受累，想提早把他赶回去。结果这实打实的兄弟怎么也不肯听话。他固执地在床前守了半天，歪着头差点睡着，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坚持开车把乔易辰送了回来。
打开空无一人的家门，乔易辰没有开灯，就这么瘫倒在地板上。这并不是身体的问题，离开医院的时候他感觉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这浑身死灰一样的情绪不知该如何去排解。在坚硬的地板上翻了个身，乔易辰双眼朦胧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突然，有什么亮光闪了一下，然后是熟悉的电子音。
爬起来找到东西，原来是手机的低电量提醒。接上电源，手机里密密麻麻的是上司的电话，同事还有老杨的电话，中间还夹杂着两条二手店老板的短信。
“那孩子在你那儿吗？”
另一条。
“有时间过来聊聊吧。”
乔易辰关掉了手机。
之后再说吧，现在他并不想去思考那些问题。
不，不是不想，是没有精力。
眼前的这些事，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
医院开了一周的吊瓶。乔易辰决定早上先去单位交个假条，再回来好好休息。
打开衣柜，乔易辰奇怪地发现，他常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不见了。
因为老杨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只是胡乱裹了什么毯子走的，所以按理说外套应该还在的啊。不仅羽绒服，还有围巾、手套和毛线帽子都没了。稍微想了想，乔易辰又憋出点火气来。
一定又是那家伙。
要走还要卷走几件衣服吗？
乔易辰连忙去放现金的抽屉里翻了翻，的确少了几张钞票。但是前几天他刚取了不少准备交房租。这家伙要拿还不全拿走，留几张算是怎么个意思？
乔易辰脱力地重新拿起手机，臭着脸打开机器人定位软件。哼，跑了这么久还在自己家楼下，这个蠢东西。
套了两件秋天厚度的外套，乔易辰烦躁地下了楼。门前冷风一吹，他马上痛苦地咳嗽起来。想着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乔易辰硬着头皮向手机指向的目的地走去。
地方不远，在小区的超市附近。天色已经微亮，却没亮到可以看清一切的地步。路灯熄灭的街道泛着一股青灰的色调。没多久的功夫，乔易辰便在两楼间的缝隙里找到了目标。
它穿着乔易辰的黑色羽绒服，戴着灰色的毛线帽子和围巾，蜷缩在墙角，一脸莫名其妙的赌气表情。
乔易辰依旧没出息地咳了半天。它循声注意到他，脸上看着愈发的不甘心。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乔易辰摆出主人的架势，淡然道：
“怎么，没有我，你倒是找地方充电啊？”
正中红心。
机器人一脸嚣张地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易辰身心俱疲，话也不想多说，干脆地转身往家走去。走了两步，见它没跟上来，便回头甩了句：“不走拉倒。”
余光扫到它的脸。它的眼里闪着些类似委屈的东西，配上熟悉的无辜表情，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乔易辰心里一软，无奈地走回它身边，没好气地问：“站得起来吗？”
机器人一撇嘴，费力地撑起膝盖。顺手提起了地上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袋。
刚才天黑没注意到，这时候就着淡橘色的朝阳，乔易辰终于看清楚了，那口袋里装的，是亮黄色包装的退烧贴。
他略微执拗地把塑料袋抢过来，一开始它还不愿意给。乔易辰细数着：感冒药，止咳糖浆，方便粥，豆沙面包，巧克力，暖宝宝，烧烤味的薯片，牌子死贵的硬盒香烟，两罐啤酒，运动饮料……最后，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大柚子。
机器人只是傻愣愣地杵在那儿，眼睛故意瞧着别处。那样子，似乎在害羞？
乔易辰突然有些内疚。
也许自己，一直都误解它了。
这家伙只是嘴巴臭，这么看来，心肠并没有那么坏。
“买个东西而已，你干嘛蹲在这儿不回家呢？”
乔易辰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它马上不服气地回道：“谁让你家长得那么没特点啊？老子我——”说到一半，才发现是自掘坟墓，便悻悻然闭了嘴。
乔易辰这才明白，原来机器人里，也有路痴。
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干脆嘿嘿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痰糊住了嗓子，结果又是一阵地老天荒的咳。
这口袋东西加上一个柚子还挺沉。想着它电不足没力气还是自己提吧，乔易辰拒绝了机器人伸过手想拿回袋子的举动。刚没走两步，一阵寒风吹过，脑仁里“噌——”的一声耳鸣，乔易辰脚后跟差点没站稳，身子往后一歪——
背后一双手突然扶住了他，接着，脑袋上一片温暖，围巾绕上脖子。乔易辰乖乖地任机器人把它的全身装备转移到他的身上。在看到他手背结痂的针孔时，它皱着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张口。
机器人的T恤外面只穿了一件羽绒服。乔易辰看它连这件也要脱下来，连忙说不用不用，马上就到家了。它强硬地用衣服裹住乔易辰，抬起他的双手，然后一转身，就这么把他背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感觉令人有些惊慌。乔易辰稍微挣扎了一下，就听怀里的家伙不耐烦地说：“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消停点吧。”
原来那天也是被它背回家的吗？
机器人晃晃悠悠地迈开步子。乔易辰担心地问它：“你电量够不够啊？”谁知它一点都不领情：“老子充一晚上能用三天，你以为你比我懂？”
乔易辰的确是累了。本以为输完液能多撑一会儿，结果他还是在这宽厚又温暖的后背上犯起迷糊。
身体向下滑了一下，怀里的人用尽力气往上拱了拱。他紧紧搂住它的脖子，怀念的机器嗡嗡声轻柔地在耳边响起。
乔易辰一再忍耐，却没能抵住理智的全面溃败。
“乔治亚……”
怀中的温暖实在太熟悉。乔易辰以为这些天的自我放纵，已经能够让他走出死胡同，能够收起无谓的脆弱，做回原本的自己。但是，在这一刻，他又失败了。
机器人“啧”了一声。
脸贴上它温暖的后脖子，乔易辰泣不成声。机器人厌恶地移开脑袋：
“喂喂喂，你可别把鼻涕蹭我身上啊！”
“乔治亚——”
背后这个烦人的鼻涕精又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出不来了。机器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次把快要滑下去的人类往上拱了拱，然后自暴自弃地说：
“对对对，好好好。”
“没错，我爱你啊爱死你了。”
“放心吧，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我亲爱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亲爱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