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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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易辰很高兴，因为之前那个会笑、会生气、会给自己消愁解闷的乔治亚回来了。它不再躲着他，也不再露出悲伤的眼神。乔易辰问它，前些日子它一个人躲远了在琢磨些什么。乔治亚只是浅笑着说，一切都过去了。
基本上跟老杨说的一样。这一回，那家伙还算靠谱嘛。
乔易辰像是憋屈太久，突然下了解禁令就彻底没了正形。无论他多么任性，乔治亚都照单全收。周末两人登山露营、钓鱼滑水、下馆子吃路边摊，或者什么都不做发一整天的呆，甚至趴床头聊天聊个通宵都是常有的事。乔易辰和它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家伙腻歪过了头。想起那天电视剧告白似的场景，他心里还不免打打小鼓。嗨，机器人不是不会爱上人嘛。一定是他想多了。太久没碰妹子，连见个汉子都会胡思乱想了。乔易辰抽了自己一嘴巴，决定过几天去约个妹子试试。
鼓起勇气约的妹子才见第二次面就泡汤了，老杨笑话了他一星期。这种时候，只有乔治亚能理解他的低落，会守在身边说些安慰人的话。乔易辰由衷地觉得，如果它是女人，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爱上它。它不是说过机器人不分男女吗？如果跟店长说说，给它换张皮的话……
天呐，这是哪里来的危险想法？
原来老板的那几句劝告根本不是危言耸听。
***
时间到了十一月下旬，天气骤然转凉。楼下老杨休了三天病假。乔易辰也未能幸免，鼻子酸了一天，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眼泪汪汪的了。偷偷钻进卧室，赶紧吞了片药裹紧被子，乔易辰想着饱饱睡一觉应该能挺过去。才刚闭上眼，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啧。
那家伙还是那么敏锐。
乔易辰不想让它进来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上次只是因为淋了个雨，那家伙就升高体温差点把全身烤坏。这要是知道他发烧了，万一它强行降温身体再弄出什么问题，乔易辰可舍不得。
“别来烦我，我要睡了。”
把鼻子捅通气以后，乔易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外面没了动静。
叹了口气，缩到被子里轻轻咳了两下，乔易辰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
因为睡得太早，乔易辰在半夜的时候醒了一次。不知是药劲太猛还是感冒的关系，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额头边徘徊。不会吧，那家伙真跑过来强制制冷了？乔易辰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果然是乔治亚的脸。
“对不起……”
轻柔的手指，有些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
它只是一直抚摸着他的额头，然后不停地说对不起。
到底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想张口问它，但是冰凉的触感太舒服，困意一波一波袭来。挣扎半天，乔易辰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直到睡魔再次降临。
***
一觉醒来，乔易辰觉得自己像是睡了三天三夜。虽然胳膊腿和老腰都疼得要死，精神倒是好了很多，鼻子也不太堵了。足足伸了个懒腰，他想起今天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不过，精神好的话一天都会很顺利的。
乔治亚就伏在床头。这家伙，陪了自己一整晚吗？
下了床，和“沉睡”的伙伴打了声招呼，乔易辰拉开窗帘——
“哇！下雪了耶！”
世界被一片纯白覆盖。
“喂，快过来看，你还没见过下雪呢吧？”
回头看看它。
“乔治亚？”
走到它身边，然后拍了拍它的后背。
又关机了。
“这回又是怎么回事啊？”
乔易辰有点无奈地对着空空的屋子问道。
没有人回答。
是昨天强制制冷把零件冻住了？还是它不小心做了什么错事，想假装关机来逃避责罚？
或者说不定，根本是这家伙忘记充电了吧？
总之今天心情好，事情肯定不会太严重的。反正它也不是头一次坏了。大不了再找老板修呗。
不过这么想有点对不起他就是了。
走之前帮乔治亚重新插上电源线，乔易辰准备等下班之后再看看，如果还是有问题的话只能再去拜托老板了。急匆匆地塞好会议要用的材料，乔易辰有点忧心忡忡地出了家门。
外面是满目无尽的白。乔易辰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风刺得胸口生疼。
***
尽管并不如人意，乔易辰还是挣扎着把工作做完了。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楼下，抬头一看，自己家的窗户里正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什么呀，那家伙没事了嘛。
悬着一整天的心终于放下，乔易辰轻快地跑上楼，打开门——
“乔治亚！”
？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乔易辰咳嗽了两声。
他第一反应是家里着火了。再一闻，是香烟的味道。
难道是进贼了？
可是贼会在偷东西的途中有这种“闲情逸致”吗？
乔易辰缓缓走进屋里，客厅的沙发上，他担心了一整天的机器人，正紧锁着眉头，闷头抽着烟。
屋子里被翻得一团糟。桌子上那条被拆开的香烟，还是从书柜下面的大抽屉里找出来的。
乔易辰不常抽烟，偶尔想起来才会抽一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机器人也会抽烟。
它状似烦躁地猛吸一口，然后把烟灰胡乱戳在面前的空易拉罐上。
柜子里囤的啤酒也被它喝了。
乔易辰有点生气。但是它身上弥漫着一股类似于“戾气”的东西，而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在乔治亚身上出现过。这让乔易辰觉得，现在的情形，有问题。
还是先试着稳定它的情绪吧。乔易辰走近它身边，轻声问道：“有什么烦心事吗，乔治亚？”
机器人抬起头，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耐烦地问：“你谁啊？”
它不是乔治亚。
乔易辰瞬间警觉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它的脑子出了问题，不认得他了。总之，现在的境况是，陌生的、攻击力未知的机器人，和手无寸铁的人类共处一室。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我是你的主人啊，你不记得了吗？”乔易辰用着不易激怒它的语气说道。
主人？机器人嗤笑一声，扔掉了烟，在地板上重重一碾，然后站起身。
“就你这鼻涕虫，怎么会是我的主人？”
因为回来的路上有点急，乔易辰呼吸有些粗重。冷风灌得鼻子呼哧呼哧的，但这样就被说成鼻涕虫也太……
使劲吸了下鼻涕，乔易辰对面前这个讨厌的家伙怒目而视。它也漫不经心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它的眼神突然玩味起来。
直觉告诉乔易辰有危险。但是作为人类，他终究慢了一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等回过神来，那家伙正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
整个人就这样被它压在沙发上。乔易辰试着动了动胳膊，被钳得死死的。它用毫无温度的机械手拍拍他的脸，调笑道：“嗯，脸蛋还算嫩……”又凑近他耳边，用危险的语气低声说道，“乖乖别动，我技术很好的。”
鸡皮疙瘩一下子爬了半张脸。
心中一股无名火顿时烧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老子长这么大连女人都没敢出过手，怎么能被个人造的铁玩意儿莫名其妙占了便宜？乔易辰在脑中迅速搜索起可行的应对方法。如果用头撞，八成开花的是他的肉脑袋。胳膊不能动，腿的话……
乔易辰突然有了主意。他先状似配合地主动贴上自己的脸，趁那家伙一愣的功夫，张开左腿狠狠用膝盖顶上它的右腿外侧。
没错，那正是它的电源开关。
这一脚用了九成的力气。虽然机器人没有被乔易辰彻底踢断电，但是也全身发软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乔易辰把它从沙发上拱下来，忍着膝盖的剧痛捡起手机，拨通了二手店的号码。
“喂，老板吗？我家机器人坏了。”
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乔易辰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虽然电话并没有通，他还是装作淡定地和漫长的“嘟——嘟——”声对话道：“我花了那么多钱，就给我送来这么一个不听话的东西？我要投诉！你把钱退我。这机器人你们也不能祸害别人，赶紧报废了吧。”
一听报废，机器的表情险恶起来。它猛地扑过来想抢手机，好在乔易辰早有准备，捂住手机就地一滚躲开了它。
几轮攻防下来，被踹到开关的机器人吃力地撑在那儿抬不起头。乔易辰也累得说不出话，鼻子还堵着一边，只能张开嘴喘着粗气。
“你凭什么……要报废我……”
咬牙切齿的声音。
“凭我是你主人，你不是不信吗？我让你信。”
曾经听老板说过，主人有权决定是否报废机器人。当时乔易辰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用上了它。
“你……你才不是……我的主人！”
机器人一脸痛苦地说完这句话，趁乔易辰一个不注意退到门边，就这么开门跑了出去。
“喂！”
它出着故障，不知道电量够不够用，外面还下着雪。这家伙能跑去哪儿？
撑着刺痛的膝盖站起来，乔易辰往楼道里看了看，早就没了它的影子。
没想到为了逃命，这家伙跑得还挺快。
乔易辰苦笑一声，再次拨通了二手店的电话。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音。乔易辰吸了一下鼻涕，满心疲惫地开口道：“喂——”
***
入夜后，雪再次大了起来。
大雪掩盖了整个城市的声音。耳中回响的，只有脚下嘎吱嘎吱的踏雪声，和凌乱急促的呼吸声。当然，时不时还会有吸溜鼻涕的声音。
万幸的是，那家伙的发信装置还完好无损。他用手机轻松查到了目标位置。本来还犹豫要不要等二手店老板来了之后，两人一起把它抓回去。但是想想走之前那家伙就奄奄一息的，应该问题不大吧。
更何况，乔易辰也做不到独自在家中焦急地等待老板上门。
河岸的风吹得强劲。乔易辰拉紧外套，又看了看手机。眼前一片纯白的新雪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模糊脚印。
沿着脚印来到桥洞底下，有什么东西蜷缩在角落里。那身衣服再熟悉不过，乔易辰压下心中的钝痛，走到它附近站定。
“你来干什么？”它没有抬头。
“……”
“把我拉去报废吗？”
哈哈，机器人自嘲地笑了两声。
风声卷走了它苦涩的笑。
“我就那么讨人厌吗？”乔易辰忍不住问，“你宁愿报废，也不愿意让我当你的主人？”
它啧了一声，露骨地偏过头不看他。
记得同一张嘴，在不久的从前曾说过，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乔易辰眼角有些发烫。
“臭鼻涕虫，你擦一下鼻涕会死啊？呜囔呜囔的恶心死了。”
乔易辰也火了：“人类感冒本来就会流鼻涕！别以为你没鼻涕就可以随便嘲笑别人！”说完才意识到，跟它理论这个简直是掉智商。
机器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然后一脸不屑地吐出三个字：“神经病。”
乔易辰握紧拳头，狠狠忍住了想要上去揍它的冲动。
二手店老板说知道位置之后通知他。刚才乔易辰已经把地址发了过去。再过一会，店里的车就会到了。他终于不用再和这个不可理喻的机器人进行费死劲的对话了。
任凭狂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乔易辰不敢让自己细想。在老板给它检查完，拍板下定论之前，一切的胡思乱想都是无意义的。
不，也许他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接受真相罢了。
“喂，鼻涕虫？不对，应该说泪包子？”
乔易辰抹了抹脸。满脸的泪水只是感冒的附属品而已。那家伙似乎以为，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把他弄哭了。
“你既然……感冒了，还戳这儿半天干嘛？这么怕我跑了？”
它知道感冒什么意思吗？
“要是想报废我的话，直接通知局里开压路机过来，当场把我碾成渣渣不就完了。”
报废机器人的方式竟然这么粗暴？
“还是想退货？那就得找我老爹了。反正退货之后我也会被老爹废掉吧，没区别喽。”
它还有关于店长的记忆。
“我不会让他们报废你，也不想退货。”乔易辰抓住这个机会试图与它沟通，“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怎么样，嗯？”它硬撑出一幅挑衅的模样，结果使不上力气只好作罢。
“其实，你来我家有一段时间了。你很听我的话，我们相处的也很融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却突然……”
“不可能。”机器人斩钉截铁道，“你这个骗子。我怎么会听你的话？”
它垂下了眼。那没有血色的眼角，竟然也透出一丝微红。
“我的主人，只有一个。只有他……”
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乔易辰绞尽脑汁，试图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些什么，填一填再补一补。
老板的话。二手机器人。销毁的记忆。死去多年的前主人。
似乎真相已经唾手可得。
它被删除的记忆，复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