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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接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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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芳早前在梁宫,就已见过二位公主,对她二人的体貌特征,自然是清楚的。
刚一进屋,便望见有一气质雍容,身着素色寝衣的贵女,正对镜坐在中厅的桌前梳妆。
上前请安时,挽芳虽一直垂头躬身而立,态度恭敬,目光不敢直视贵人。可方才进屋的遥遥一望,已然让她从那道倩影中,猜出了面前之人——大概是谁。
不过,怀瑾、怀珍原就是一胎双生的双生子,相貌一模一样,除非是亲近之人,否则很难单从二人五官的细微之处,分辨出她们来。
且怀珍公主这会儿又似一尊玉雕的仙女像一般,一言不发,只安安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的发式细瞧。连让挽芳从她与怀瑾那全然不同的性格入手去区分都做不到。是以在行礼时,挽芳便以“公主”二字来笼统称呼了。
怀珍用手抚了抚已完成了大半的发髻,侧过头,示意珠儿、瑶儿上前来继续梳发。
一面看着镜中那两双巧手,三两下便为自己将云鬓理好,一面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状若随意地发问道:“之前听高嬷嬷说,把为本宫收拾衣裳的事,托给了曾在永福宫做活儿的侍人了。没想到……就是你呀。”
“你这丫头倒是奇怪了,舍了那轻松,又讨主子欢喜的差事不做,反倒跟本宫跑到这深山破庙里。不过是个二等宫女的位子,想必以你的本事,再在宫里熬上个一、两年,应该很快便能升上去的。”
“何必为了眼前这点儿小利,跟在我这没找落的人身后?”说到最后,怀珍的语气中透着些自嘲。
听公主的意思,似是以为——挽芳是念着方太妃给的二等宫女的位份,这才愿意随她出宫的。
头回拜见自己的新主子,挽芳自是想在公主心中留下个好印象来。公主发问,又有高嬷嬷从旁盯着,肯定要老老实实作答了。
可之前她在永福宫……颇有些滥竽充数、糊弄贵人的意思。不说方太妃和小王爷了,就是眼前这位新主,也是曾被她唬过的人。若是将真实的理由,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出来,不知公主……会不会因她之前的欺瞒而生怒,就此发落了她。
见挽芳哼哼唧唧,半天一个字也未回,怀珍公主有些纳闷,将视线从铜镜上移开,“怎么不说话?先前在永福宫,咱们也是见过的呀。本宫那时候……没把你给怎么着吧?”
挽芳端在胸前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面上却还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始终未张口。
倒是高嬷嬷,一早便知道是怎么会事儿,瞧了挽芳一眼,径直便将她早上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告诉了怀珍。
“嗨——我还当什么事儿呢?”
怀珍公主闻言,并不觉得挽芳先前在宫里的隐瞒有什么,反而同情地看着她,道:“送你进宫充数的人,是你那好姨妈,你和你母亲——不过是依家族而活的小人物,能有什么办法。”
“倒是你那表姐,什么好处都占尽了,好像这世上只她一个聪明人似的。”提到挽芳那位及将袭得家主之位的表姐,怀珍公主的语气不无讽刺。
猫狗房失势了,她就拿了自己的表妹,进宫去替她占着位置,自己则在其他权贵人家,混得风生水起,名利双收。待宫里的贵人们又重新养起了宠物,她则二话不说,立刻回来,来之前还暗示挽芳,让她自己识相走人。
对于替她在宫里苦熬多年,眼看就要熬出头的表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于皇宫里的差事,也是想做就做,若无利可图,便立刻弃如敝履。
一个侍弄猫狗的奴才,竟还挑挑拣拣,比她堂堂公主还要霸道、嚣张,当真是气煞人也!
“若不是你母亲照顾威风多年,让它已经离不开了,而你那位姨妈,又看不上永福宫。只怕这会儿,站在本宫面前的——许就是你们母女二人了!”听公主的语气,似是对挽芳那位姨妈和表姐,印象十分的不好。
其实,怀珍想到的事,珠儿之前也有去想过。
不提上辈子,仅仅凭借今早与挽芳的初次接触来看,珠儿也知道——这挽芳绝不是什么懒惰、愚笨之人。
即便其母亲严守家规,未将家中密不外传的独门绝招教授于她,母女俩在猫狗房呆了那么长时间,朝夕相伴、耳濡目染之下,挽芳多多少少也该学得一些。就算她真的完全不会侍弄动物,威风这么些年在猫狗房,也被她们母女照顾的好好的,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方太妃为人又一向宽和,这挽芳就是再滥竽充数,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会舍不得永福宫的一份宫女月例呢?
挽芳完全没必要就为这么点事,便放弃了宫内安逸、稳定的生活,跑到宫外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另谋出路。
除非……她是被逼无奈,不得不离开梁宫!
“公……公主!”听公主话中的意思,似乎并没有怪罪自己,反而……在为她抱不平,挽芳似是被戳中了心事,顾不得什么规矩、仪态,惊讶地抬起头,大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怀珍。
怀珍公主从镜中,瞧着挽芳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对她眨了眨眼睛。
一面在珠儿递上来的托盘中,挑了两只荷叶金蟾簪,并一对儿水滴形翠玉耳坠儿,一面笑着道:“既然你已成了我和姐姐的随侍,以后便跟在我们姐妹身边,好好服侍吧。”三言两语间,便接纳了她。
“高嬷嬷,之前我和姐姐在宫里,光顾着收拾行李、安顿旧人了,倒把母后娘娘新派给我们的这些侍从给疏忽了。好像直到现在,这些人都是零零散散,里面也没个领头的?”
高嬷嬷听罢,立刻应道:“可不是么。昨日老奴在安顿那些侍人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没个人张罗、拿事儿,连规矩都松散了下来呢。”
怀珍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子,望着挽芳,与高嬷嬷又道:“既然这挽芳——是太妃娘娘亲自提上二等的,不若……以后那些人中,就让她来负责主事吧。想必以方姨的眼光,应该是不会看错人的。”
听完公主的安排,挽芳似是还没回过神,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前方。在珠儿有意提醒的轻咳声中,这才反应了过来,急忙跪下谢恩。
说话间,珠儿、瑶儿已为怀珍公主装扮完毕。
两人将一方嵌螺钿的乌木匣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盛着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正准备为公主上妆,却见怀珍摇了摇头,挑出了一只月白色的小瓷罐。
用银挑子从里剜了一勺儿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润肤膏脂,怀珍公主一面将其放在手心揉开,轻轻涂抹于面部,一面继续与高嬷嬷说着话。
“公主和老奴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早上这丫头主动寻过来时,老奴便有了这个打算,这才让她去东厢,帮着公主寻了衣裳来的。”
“现在看来……这丫头倒是能担得起事儿。”说着,高嬷嬷扭头望了一眼随挽芳一道前来,抬箱子的另外四名侍女,随后躬着身子,试探地询问道:“时辰也不早了,公主既然已经梳洗完毕,不若……就将衣裳换了,先到侧厅去用些饭食?”
也免得她们几人老在屋子里说话,扰了朱太后及怀瑾公主歇息。
挽芳带来的四人倒都是机灵的,一见公主点头,立马动身将箱子往中厅抬来。
珠儿、瑶儿则向怀珍公主微微欠了欠身子,随后便与挽芳、高嬷嬷一道上前,帮着怀珍挑拣起了衣服来……
……
怀珍公主穿了身皎月色缠枝莲纹的长衫,槐花儿色罗裙,手上应景的挂了串青金石念珠,正坐在偏厅用着早膳。
珠儿、瑶儿原还立在她身后,准备帮着布菜,却让怀珍直接摆了摆手,招她二人落座。
“你们两个——原就替我和姐姐在母后身边尽孝的,身份不比旁人。闲暇时,帮着我们梳妆一番,已经是劳累、委屈了,怎还能再让你们做这些事情。”
见两个丫头似是还要推脱,怀珍公主放下筷子,握着坐得离她最近的珠儿的手,安慰了起来:“你们且安心,既然母后已开了口,将你们养在身边,这名分——就算是定下来了。哪怕最后那道程序还没走,我和姐姐也认下了你们这两个妹妹。”
怀珍公主这意思……似是认可了珠儿、瑶儿太后养女的身份。
昨日夜宴之时,二位公主虽已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对她二人隐隐含着敌意,但也完全不如现在这样的亲密。因二者悬殊地位所产生的隔阂,似乎一夜之间……便被打破了?
冷不丁听怀珍这样说,珠儿心中是惊大过喜,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竟能让怀珍放下公主之尊的骄傲,真心接纳她这样一个丫鬟出身的乡野丫头为姐妹。
莫非……是昨夜太后娘娘,与二位公主说了什么?
可哪怕之前朱太后再喜欢她和瑶儿,那也是因为亲闺女不在身边,她们两个在一旁撒娇、凑趣儿,能暂解娘娘对子女们的思念之愁。现在正主都已经过来了,她二人替身的任务——也该结束了,可朱太后非但没有将当初的话,视作戏言,竟还劝着公主接纳她们。
而且,瞧着怀珍公主方才说这话时的样子,居然没有半点吃醋?昨日那个一见她和瑶儿,便语中带刺,给她们下马威的公主殿下,好像和眼前之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