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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探敌营(上) 残月隐入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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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月隐入云层,夜色黯淡。
展昭与嵬名悄悄摸近了西夏灵州城郊的左厢军营。
沿着熟悉的小路弯转,嵬名不由几分伤感。这苍茫之地,虽然贫瘠,确是自己生活的故乡,如今背井离乡,归来时,却只能悄悄接近,心下不免怅然。
两人在营门前不远处的的浅丘后伏下,展昭见嵬名望着营门沉默,靠近轻声问他:“可还有家人在灵州?”
嵬名摇头:“小的自小被家主收养,无亲无故。如今,金明寨已是嵬名的家。”
展昭抿唇,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嵬名转过头对他笑道:“展大人不用担心,厉害得失,嵬名晓得。”
展昭点头,看了看营门微微蹙眉:“这左厢军营守备森严,可有其他小道避开守卫入营?”
嵬名想了想道:“灵州驻地人多地大,看守严密,只有营后一条小河,守卫不多。这个季节,正是破冰的时候,河水冰冷刺骨,依照惯例,卫兵只会定时巡防,不会留人守卫。”
展昭沉默片刻,问道:“嵬名,你怕冷不?”
嵬名答道:“小的自幼在这里长大,冬日也敢凿冰下河摸鱼,展大人放心。倒是您来自南方,可能忍受这冰河的滋味?”
展昭微微一笑:“展某练武之人,有内功护体,这点寒算不得什么,走罢。”
两人悄悄起身,朝营地后方向摸去。
未名河水之上,有袅袅薄烟笼罩。破冰之时,偶尔会有噼叭之声,河水夹杂着寒冰奔流,哗哗声不绝于耳,淹没了周围其它声响。此处离营地尚远,隔了山壁,根本看不见左厢军营的所在。
嵬名道:“这河绕山流入军营,此处是离营地最近的地方,从这里下水最好。”
见展昭望着山巅若有所思,嵬名又道:“展大人,您有轻功在身,可以越过山顶入营,让小的自己涉水就可以了。”
展昭转头,看了看身前湍急的河水,皱眉摇头:“此地水势凶险,我不能让你独自涉险,何况展某不懂党项语言,不识营中之路,若先行入营,也是寸步难行,我同你一道涉水入营。”
嵬名听他如此说,点头道:“展大人放心,这灵州军营,小的再熟悉不过。”
两人除去鞋袜踏入冰河,刺骨之感立刻如电般从脚底直冲上身躯。展昭咬了咬牙,提气跟在嵬名身后,一步一步踏入河流深处。
冰凉的河水渐渐漫上小腿淹过膝盖,展昭越发觉得双脚寸步难行。他左腿曾受过重伤,断骨之处被冰水一激,钻心般疼痛。河水湍急,河中的冰块随水流击打双腿,让人几乎无法站立。他运气稳住身子,伸手扶住身躯摇晃,艰难迈步的嵬名,一股热力随掌心注入嵬名体内,口中轻声道:“稳住,走快一点。”
嵬名点头,两人如此相扶着,走了不足半个时辰,终于绕到了营地之中。
巡防的守卫刚刚走过,两人悄悄上岸,寻了个僻静之地,坐下穿鞋歇息。
嵬名牙齿上下打颤,口中道:“好冷。若不是有展大人的内力相助,小的一定冻僵了。”
展昭左腿已经麻木,几乎无力挪动。他搓揉了许久,也毫无起色,自嘲笑道:“展某自己都已冻僵了。”
嵬名凑上前,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再看他抱着的左腿,皮肤已经肿胀发亮,不由惊道:“展大人,您这腿——”
展昭轻咳了两声,淡笑道:“无妨,只是旧伤,稍等片刻缓过来就好。”
嵬名赶紧搓热双手,为他按摩搓揉,展昭对他点头表示道谢,再闭了眼,催动内力通达全身,助伤腿处恢复知觉。
不过一盏茶时分,展昭渐觉左腿发热,腿骨之中犹如千蚁万噬,针痛入髓。他强忍住不适,睁开眼对嵬名微微一笑:“我已好了。”便挣扎站起,理好夜行衣道:“去俘虏营。”
灵州军营没有专门的俘虏营,只有撞令郎营。所谓撞令郎,多是由俘来的宋人士兵和百姓组成的兵种,行军打仗时,元昊专门把这些人放在队伍的最前面,作为炮灰抵挡攻击,从而减少西夏军队伤亡。
展昭原不知西夏还有如此兵种,听嵬名道来,不由深深一叹。战争的残酷,不只是死亡,还有侮辱。这赵元昊果然是极富心计,凶残暴戾之人,看来宋夏之战,也许才刚刚开头。
撞令郎营守卫较别处更加严密,未免被人发现,展昭让嵬名躲在马棚后等候。他只身潜入营地,不一会儿便悄悄拎了个卫兵返回。
隐入马棚后,展昭蹲下,剑锋压上卫兵的肩,低声道:“不必慌张,我不会害你性命,只想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你只需点头摇头即可。”
那卫兵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又听不懂展昭的话,见冷剑逼上自己脖颈,面上露出惊慌茫然。
展昭对嵬名微微点头,嵬名会意,赶紧将他的话用党项语转述了一遍。
见那卫兵听懂点头,展昭开口问道:“三川口之战,可有宋军投降?”
嵬名在一旁翻译,卫兵听了,只是摇头。
展昭凝眉,又问:“可有俘虏?”
卫兵想了想,仍是摇头,展昭眉心深蹙,开口再问:“宋军可是全军覆没?”
卫兵听了,赶紧点头。
展昭心中一痛,扭头阖眼,一时无言。
嵬名见了,对那卫兵低声喝道:“你胡说!明明还有一千多人不见了,如有半句假话,你休想活命!”
那卫兵口中嚯嚯,似有话讲,展昭抬手解了他哑穴,剑锋逼的更近,道:“那日战场情形究竟如何,你简要如实说来!”
那卫兵战战兢兢开口,捡了些自己看到的讲来。讲到宋军先锋中有一名骁勇战将,以一敌千,以身做诱,令西夏人佩服到射死他后还为他掩尸立碑,展昭心中一片凄然。卫兵虽未说姓名,但展昭心知,此人便是郭遵。
想起尚在大牢中的郭遵妻儿,展昭顿觉心痛如锥。
沉默片刻,收束眼中痛楚,他又冷静开口问道:“可知宋军主将下落?”
卫兵摇头,嵬名道:“你可想好了!”
卫兵道:“我只是个小兵,看到的宋军将领就只有刚才所说的那位先单挑我西夏勇士,后又冲过河杀到我军阵营里的勇士,其他的委实不知了。”
展昭略略沉思,手腕翻转,剑柄敲上他后颈,那卫兵便悄无声息晕倒在地。
嵬名问道:“展大人,我们怎么办?”
展昭凝眉道:“你换下他衣衫,试试再去打探可有其他线索,展某在暗处跟随。”
夜色深沉,灵州军营中除去守夜的卫兵,将士们都已各自归入营帐歇息,山林旷野安静一片。
展昭与嵬名寻到撞令郎营外一处小小营帐停下,嵬名悄声道:“应该就是这里了。赏都说三川口一战后,有个汉人被关押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俘虏。”
展昭低声问:“赏都的话可靠吗?”
嵬名点头:“他是我在左厢军中最好的朋友,应该不会骗我。”
展昭沉思片刻,道:“你在帐外等我。”说罢,便闪身入账。嵬名会意,立刻摆出卫兵的架势,守在帐外。
帐中油灯昏暗。
简易的床上,一名白发老者盘膝而坐,似在运功。
听见有人进帐,他睁开眼,就见一身夜行黑衣的俊朗青年站至床前。老者毫无惊慌,上下打量展昭,淡淡开口:“阁下是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展昭见他一身宋人打扮,说的也是汉话,见到自己并没有大声呼叫,心下微感放心,轻声开口道:“在下是宋人,敢问老先生可是三川口一战中幸存的宋兵?”
老者闻言,原本坐的笔直是身体微微一震。
他轻咳两声抬脚下地,注视展昭,少顷冷冷开口:“既是宋人,为何到这西夏大营?”
他虽然神色冷淡,但先前听闻“三川口”三字时细微的触动已被展昭尽收眼底。
展昭不答,却问道:“老先生也是宋人,却又为何身在西夏大营?”
老者被他一问,眼光迅速黯淡下去,缓缓的闭了眼,片刻睁眼开口道:“此处是西夏撞令郎营,阁下既然来到,就该知道什么样的宋人才会在这营中。”
展昭摇头:“此处已在撞令郎营外,老先生单人独帐,绝不是西夏军中的撞令郎。”
老者怅然一叹,低声自语:“是与不是,又有何区别?”
展昭思忖几分,抱拳坦然开口:“在下开封府御前三品带刀护卫展昭,奉旨查三川口一案实情,老先生若是知道,还请不吝告知。”
老者闻言一愣,复又微微点头:“原来是开封府展大人,请坐。”
老者与展昭相对坐下,沉声开口:“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全军覆没,不说也罢。却不知,开封府为何要查此战?”
展昭见他身形挺健,言语有度,虽然腿脚不便,面有伤疤,但气质不凡,心下暗暗忖度,此人觉非普通一兵。
展昭心下猜度此人身份,却不敢肯定,只是尝试开口问道:“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属鄜延路哪部?”
老者却不答话,凝视展昭道:“老夫只说自己是宋人,并未说是宋兵,展大人何以肯定老夫是大宋鄜延路军人?”
展昭浅浅一笑:“老先生身形健硕,气息浑厚,虽然腿脚不便,却依然举步有力,见到不速之客,也能镇定无惧,若说是一名普通老百姓,在下委实不信。”
老者自嘲一笑,缓缓摇头:“老夫不过是一军中老兵,多年来见惯生死而已,身份无足轻重,姓名更不值一提。”
展昭见他不肯吐露姓名,也不再多问,只将朝中关于三川口一案的争执和自己来此目的简单讲述了一遍。
老者听了,沉默许久方长叹一声开口道:“老夫正是三川口一战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