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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案情突破 暮色寒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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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寒凉,苍月如钩。
灵州城外东南面的一处山丘之上,展昭袖手而立。风满衣袖,月侵缁衣,他眉心深蹙,眼光遥遥眺向前方的高耸城墙。
正值交更时分,灵州城墙四角风灯飘晃,城内一片寂静。
有马蹄声近,展昭警惕转头,见是嵬名打探归来,遂上前两步靠近,待他下马,开口问道:“如何?”
嵬名点头:“果然还与从前一般,左厢军仍旧驻扎在灵州城郊。”
展昭思忖片刻,道:“你可知西夏左厢军有多少人马在灵州?”
嵬名想了想,答道:“左厢军有约十万人马,分驻宋夏边境一线五个据点,灵州这里大概有四万人。”
展昭听他说的肯定,问道:“嵬名,你在金明寨从军几年了?”
嵬名道:“三年。”
展昭点头,转身走两步坐在树下又问:“你如何对西夏地势与左厢军军营如此了解?”
嵬名低头,抿了抿嘴道:“不瞒展大人,小的曾在左厢军效力。”
展昭几分惊奇:“哦?那缘何会到大宋投军?”
嵬名叹一口气,坐到地上答道:“说来话长,不知展大人有没有听说过西夏左厢监军山遇惟亮?”
展昭点头:“据闻山遇惟亮乃西夏传奇战神,后因叛逃大宋被元昊射杀。”
嵬名沉默片刻,开口道:“小的是山遇将军府中家奴,自小跟随家主征战,在左厢军中长大。”
见展昭面露惊讶,嵬名又道:“三年前,家主因反对国主(元昊)称帝而获难,带领全家投奔金明寨李仕彬将军。未料想,当时延州知州郭大人与延州鈐轄李大人认定家主是假投降,又怕西夏大兵压境,坚决把家主等人全部送回西夏,家主一行二十多人一踏入西夏土地,便被乱箭射杀了。”
嵬名说到此,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展昭微微一叹,轻轻拍了拍嵬名肩膀,又问道:“那你为何得以留在金明寨?”
嵬名抬起头道:“家主早知国主有称帝之心,也深知国主心胸狭窄。为了家族安全着想,他在公开反对国主称帝前就派小的前往金明寨,带来家族财产,表示归顺之心。小的就一直留在了金明寨,后来家主来投,被送回西夏,并没有人提到我,小的这才得以保住性命。”
展昭听他讲来,不由深深一叹:“可惜了山遇惟亮,一代将才,却丧生于猜疑之中。”
嵬名不语,只默默的抬头望天,半晌方道:“展大人,今夜我们何时入营?”
展昭望了望天色,再看对面角楼上的卫士已经只剩一半人,风声呜咽,油灯昏残,城内外一片沉寂。
“出发吧,万事小心。”展昭起身,解开包袱里灰布裹着的夏人剑,又对嵬名道:“若遇危险,记住自己先逃。”
嵬名见了那剑,不由呆住。
展昭提剑在手,见他盯着自己手中剑愣住,淡笑了道:“此剑是西夏之物,展某今日故意带上,意在混淆身份,也可伺机寻找线索。”
嵬名道:“展大人,能否给嵬名看看?”
展昭点头,递过剑去。
嵬名双手接过,抽剑出鞘,寒光一闪,顿觉耀眼之极,只听他喃喃念道:“这是我家主的剑,我认识的,是家主托我带给李仕彬将军的礼物。”
展昭闻言,精神一震:“哦,嵬名,你能确定吗?”
嵬名将那剑从头看到尾,点头道:“我能肯定。此剑是家主心爱之物,号称风破,剑柄上正刻有一个风字。”
展昭虽不认得西夏文字,却一直觉得此剑并非凡品,如今听嵬名说出来历,他更加疑惑:当日有杀手在来延州之路埋伏,故意落下夏人剑,原想嫁祸给西夏人,自己本就怀疑,又听白玉堂说杀手是黄德和派来,遂心下认定是黄德和主使。正想此番来西夏军中,或能寻得黄德和与此剑的关系,现在却又听嵬名说夏人剑原是李仕彬所有,这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展昭眉心紧蹙,一时心思如绞,拟不出个端倪。
只听嵬名又道:“展大人,我记得当时小的将此剑带给李将军表明家主心意时,鄜延路都监黄德和大人在场,后来黄大人走时,带走了这把剑,大概是李将军将此剑转赠给他了吧。”
展昭闻此言,顿时眉头一展,所有困惑迎刃而解。之前白玉堂的话,虽然可信却没有证据,如今嵬名的解释正好说明了此剑真的是来自黄德和,他派来杀手阻止查案,做贼心虚之嫌已然坐实。
展昭暗暗舒一口气,对嵬名微微一笑:“嵬名,多谢了。”
嵬名不再多问,握紧手中刀对展昭道:“展大人,我们出发吧。”
碎金谷宋营,月已偏西,万籁寂静。
文彦博所住的临时宿营帐中,烛火飘摇。
文彦博坐在案几后,皱眉细看手中文书,一侧的白玉堂,翘着二郎腿,闲得拿着软布擦他的画影解闷。
他不时抬头看文彦博,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文夫子,你这查了一天,问了一天,可有收获?”
文彦博放下手中文书,微微挺了挺身子道:“碎金谷军中将士皆是黄德和部下,三川口一役能保命归来,必是感恩戴德,众口一词了。如今只有查看战前战后的各种文书记录,看是否能有瑕疵疏漏。”
白玉堂冷冷道:“白某早都说过了,你们来延州路上遇到的杀手便是受他指使前来,他若不是做贼心虚,为何要派杀手来阻止查案?”
文彦博轻声一叹:“并非文某不信白五侠,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白玉堂抬眉扁嘴:“这得怪那只笨猫,居然让那些杀手都跑掉了,也不抓一个活的问问话,真是太笨了!”
文彦博听他此言,满脸迷惑:“猫?什么猫?杀手跟猫有关系吗?”
白玉堂忍笑答他:“笨猫就是展昭,展护卫!御猫大人!”
文彦博恍然大悟,早听说猫鼠之争,原想五鼠闹东京之后他俩已冰释前嫌,没想到这白玉堂竟然嘴里还是吃不得半点亏。
文彦博笑了笑,摇头道:“也不能怪展护卫,当日他伤病在身,杀手人多且武功不弱,他能护我全身而退已是不易。”
他干咳两声又道:“今日来碎金谷的路上,又有杀手埋伏,多亏了白五侠仗义出手,全力相护,文某这才能平安到达营地。”
白玉堂闻言,剔眉道:“文大人这是嘲笑白某也没有抓到杀手么?白某虽没有抓到活口,好歹还留下两具尸体,比那臭猫强多了吧。”
文彦博对他拱手道:“文某毫无此意,白五侠多心了。这边关之地,危险重重,明日文某还得仰仗白五侠的威名和身手方能去的庆州,文某在此先行谢过。”
白玉堂冷笑半声:“我说那只猫也是这般心口不一,原来是跟着你们这班当官的学坏了。”
文彦博微微一笑,不在与他言语纠缠,道:“白五侠一路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这大营之中,应还安全,今夜让章久陪我就是。”
白玉堂正要答话,忽觉帐外有人影悄悄靠近,他身形一晃,已闪身出账,文彦博只听得衣衫破风之声,不过片刻间,就见白玉堂拎着一人走进帐来。
那人被他点住穴道,动弹不得。文彦博见他身着军服,对白玉堂道:“先问问他的来意。”
白玉堂用刀鞘在那人身上点了两下便解开了穴道,随即画影出鞘,架上了那人脖颈。
“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那人也不惧怕,对着文彦博一拜道:“文大人,小人张全,乃碎金谷军中副尉,当日也参加了三川口一役。”
文彦博一听,对白玉堂道:“放开他,让他说。”
白玉堂收了画影,抱肩站到一侧,有意无意挨近文彦博,对张全冷声道:“你有话便说,若有半句谎言,爷这宝刀可不饶人。”
张全跪在地上,对文彦博道:“张全深夜来此,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三川口战事,若不说出实情,张全他日若到地下,再无面目见先人和那些捐躯为国将士。”
文彦博默默点头,又吩咐章久好生守在帐外,方对他道:“你坐下慢慢说来。”
张全稳定了神色,将三川口一役的实情一一道来。
原来延州被围时,刘平接到军令,率部星夜赶往保安军与黄德和部汇合后,一同赶赴延州救援。
之后他们便在延州城外三川口五龙河处,遇到了西夏的主力军。
当时刘平手中只有拼凑起来的一万人,而五龙河对岸的西夏军队,是十五万铁骑。
冰河之战,敌众我寡,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就是这一万人,抵挡了十五万人整整一天的冲杀。
黄昏来临,西夏铁骑再次冲杀,体力消耗殆尽的宋军终于顶不住退后了二十步。然而一切就此改变,身为鄜延都监的黄德和在队伍后面召集麾下率先纵马逃跑,于是逃跑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宋军,绷紧的神经、不灭的斗志在片刻之间瓦解,西夏军毫不犹豫,趁机斩杀。
张全说到此,不由黯然。
“我们真的抵不住了,是黄大人叫我们撤离。当时我以为是刘太尉的命令,所以带着后面的人撤了,可当我看见刘太尉的儿子刘宜孙将军求援于黄大人,听见他说:‘大人当勒兵还,并力拒贼,为何先引去!’我就知道,我们做了逃兵。”
张全低下头,泪水涌出,双手捂住自己的头,痛苦道:“我张全戎马半生,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做逃兵!”
他喘了几口气又道:“这之后,黄大人带着剩下的人逃往甘泉,又转回碎金谷,吩咐所有生还之人不得讲出战场一个字,否则会全家性命不保。”
文彦博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张全。
张全顿了顿道:“所以,文大人今日来查探,没有人敢对您说一句真话。”
文彦博默默叹道:“张全,你可知战场逃兵,这是死罪!诬陷忠良,更是罪不可赦!”
张全抬头,擦干眼泪,凝视文彦博道:“张全自三川口回来,听闻刘太尉等人被人诬陷战前叛敌,所有将士家属都被收押待斩,内心愧疚不已。将士血洒沙场,为的是保家卫国,如今他们身死报国,却被——”
他说至此,已是哽咽难语。
白玉堂暗暗点头:“张全,难道你不怕全家性命不保么?你说出实情,一样难卸逃兵之罪,战场逃兵,罪祸全家啊。”
张全轻轻摇头:“在下久在边关,家乡妻子早已不知所踪,唯有老母尚在。她若知晓我为了苟全性命,而害其他忠烈将士的家人无辜惨死,定然会怨我一生。我挣扎考虑了许久,做出这个决定,我娘她是不会怪我的。大不了,下辈子我再孝敬她老人家——”
文彦博微微思忖,点头道:“张全,你可愿随我上京作证?”
张全点头:“在下愿往。”
文彦博道了声好,拿出纸笔,挥笔而书,边写边道:“你先画押,今夜就留在我帐中,明日随我等一道离开碎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