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江湖》东方夕子

8、万梅山庄

　　待四周重新又恢复了宁静，诸葛文英才敢现身出来，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这角门四周，只见四面高墙林立，只有这角门略显低洼一些尚可攀援。当下不由分说，几个箭步便登上门楼。
　　他趴在门墙之上小心地向院内窥探，只见树木林立、花草繁茂密集，假山怪石随处可见，但来回巡视的家丁也极频繁。
　　眼见二队庄丁从两面分别巡来，彼此打个招呼又交叉而过，待得他们走远，他才屏息静气轻轻跳入院中。
　　还未等他站稳，右前方又走来一队庄丁，七八个人，远远巡来，他急忙闪身躲在一座假山后面，好不容易捱到这队走远，未及出来，不提防左侧又转出一队。
　　两队庄丁互相报了平安，又各自绕开。诸葛文英待四周恢复了平静，方自假山后面闪出身来，逶迤着向前摸索。
　　他无从知道那绿衣女子的处所，前面又不时有巡夜的庄丁来来往往，他不敢走得太急，亦不敢随意擅入，只得猫着腰，走走停停，不时的小心窥视四周，仔细找寻。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惊扰了他，他听见有人来了，急忙隐没在一棵树后，静静凝视前方以应万变。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林荫道上走来一人，婷婷娜娜，淡绿色的衣衫在月夜下格外明亮，越发衬得那张脸美不胜收。
　　只见她手中提着一个竹篮，一步三回头小心探视着四周，显是怕被人发现跟踪。
　　来者非别，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环儿姑娘。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欢喜紧张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远远的望着她轻移莲步、体态婷娉、身姿曼妙，有如仙子下凡一般缓缓走近，他的心头一阵窃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如此深宅大院自己正苦于不知该何处去觅得芳踪，不曾想她此刻居然与自己相隔不足百步之遥。只是，这深更半夜，她孤身一人鬼鬼祟祟到这僻静的后花园来做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他忍住了自己全部的冲动，悄悄跟上前去，想看看这女子到底搞些什么名堂。
　　只见她绕过一个花圃，来在一座假山后停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跟踪，竟移开面前的一块巨石露出一个山洞，又小心地环顾四周确定四处没人方闪身进入洞内。
　　诸葛文英好奇心大起，悄然跟近，只见那女子进洞后，熟练的将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个食盒，打开端出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副象牙筷箸，然后，端到一人面前，柔声道“您饿坏了吧，快趁热吃吧。”那人也不答话，接过筷箸端起碗狼吞虎咽的吃将起来。
　　诸葛文英借着月光细看那人，不看则已，一看直吓得魂飞魄散。见此人一袭黑色长袍，头发披散着直垂到肩头，发际凌乱蓬松，却生得虎背熊腰、魁梧健壮，让人情不自禁的心生敬畏之意。只是，一双结实的手臂上铐着碗口粗的铁链，随着吃饭的动作铁链哗啦啦直响，连带着脚上那两条比碗口还粗的铁链跟着颤动不已。
　　转眼饭菜已去三分之二，他突然停下手问道“最近还珠宫可有什么动向没有？”听声音是一位老者。
　　诸葛文英闻言心有所动“还珠宫？”又是“还珠宫？”他记起“百毒神君”临终前曾经提及身中还珠宫毒蛊一事。
　　环儿面露郁色摇摇头“没有。显然她们还没有找到这里。”
　　那老者道“那也未必，”沉思半晌方接着说“三年了，他们没有理由还想不到我躲在这里。只是委屈你了，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竟要在此为奴为婢，都是因为我。”
　　“叔叔~” 女孩止住了他的话，目光闪了闪“您不也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吗？再说，还能有哪里会比这里更安全？”
　　“是啊！”那人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我所中的‘寒冥神掌’寒毒已尽，这些日子以来总算冷得不那么厉害了。”
　　“是啊，最近气色也越发的好了。只是还闹得那么凶吗？”
　　“闹起来凶是凶，可也不那么频繁了。”
　　“看来您恢复功力的日子为时不远了。”那女孩满心欢愉。
　　“这也难说。唉.......我只没想到，万梅，哦，万老夫人居然还会收留我。”那人似感叹良多。
　　“当时您都近垂死，谁能见死不救，再说......”
　　又两队巡视的庄丁经过，洞内女子显是也听到动静，顿时噤口不语。
　　诸葛文英也发现，好象这万梅山庄对这个后花园看守得格外严密，每不到一刻钟光景，便会有两队庄丁分别从两个方向巡查过来，而其中一队穿着打扮明显是亲信护卫。
　　待四周又恢复平静，那老者也已吃饱喝足，女子麻利的收拾好食盒“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老者点了点头。
　　诸葛文英急忙闪出洞去隐身于暗夜之中。
　　那女子小心地走到洞口，探头向外张望了一回，见四下无人，方自洞内闪身出来，小心的推回巨石掩好洞口。
　　待得她走远，诸葛文英不由得好奇心大起，他轻轻来到洞前，照她的样子推开巨石进入洞中。为了防止被人发觉，他进洞后又回身推上巨石。
　　洞内一团漆黑，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挪动，忽听那老者道“环儿，你怎么又回来了？”诸葛文英不敢作声，这时他已渐渐适应了周遭的黑暗，于朦胧的夜色中靠近老者，闪目观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山洞中这位老者，五十多岁年纪，蓬头垢面、鼻直口阔、黑漆漆的脸膛，倒也相貌堂堂，只是，竟是双目失明，一双眼睛显是外伤致残，疤痕十分明显。
　　他见这老者将自己误当作环儿，心下暗松口气，当下不再提防，可谁知就在此时，那老者身形猛地纵起，向他猛扑过来，四根铁链被他拽动得“呼啦啦”直响，还没等他明白是怎么回事，老者已像老鹰抓小鸡般掐住他的脖子与此同时手臂用力向上一举，竟将他提起一尺多高，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做什么？快说！”
　　他双手微一用力，诸葛文英已觉头晕目眩、面目扭曲、呼吸紧迫、手足乏力，他下意识的手脚乱蹬乱踹，张嘴想喊却又苦于作声不得。
　　就在这时，忽听洞口有人轻呼“请您手下留情！求您了！”声音婉转柔媚，正是那去而复返的环儿姑娘。
　　那老者循声转过头去，望着环儿的方向，直听得她已飘然入内，方才有所了悟，手上的劲道一失，诸葛文英直摔坐在地上。
　　环儿轻轻走到诸葛文英身侧，看他半晌，抿了抿下唇，缓缓道“你......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诸葛文英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一路追踪，竟全在这丫头的掌握之中。
　　“我......”他沉思良久，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半晌，终于垂头不语。
　　环儿早已笑了，她柔声道“要不是我早已支会过忠伯，此时你怕是已经......”说到这里，不禁顿住，转回头对那老者道“叔叔，这就是我同您提起的寒潭所遇的那位少年书生。那条寒潭红鲫我就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哦？”老者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想是环儿同他学起当时“勇夺”寒潭红鲫时是怎样的调皮有趣。忽地，他顿住笑声，冷声道“即是读书人，哪里来的六七十年的内力修为？”
　　诸葛文英闻言大吃一惊，好厉害的老者！原来，在他刚才一抓之下，已感受到这少年体内深厚的功力，竟与自己未受伤时不相上下，而更令他诧异的是，内功如此深厚之人，又怎会被自己一袭得手、轻易抓住？要知道，此刻自己身负重伤功力大减，实逊色于这年轻人，如果他稍加运功抵抗，刚才狼狈不堪的就是自己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诸葛文英体内空有几十年的功力，却全然不会运用。
　　当下，诸葛文英便将自己怎样险险跌落悬崖，怎样巧遇“化毒仙翁”和“百毒神君”，怎样无意间得他二人真传等等事情详述一遍。
　　那老者听后也甚是嗟叹不已。当听得“化毒仙翁”与“百毒神君”都已故去时，亦不免惋惜伤感“他二人虽是魔道中人，行事乖张、偏激固执些原是有的，却实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武功修为太过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反至走火入魔，如果循序渐进依常理按步就班修习，正如“化毒仙翁”所言，武功本无邪正之分，唯人心才有善恶之别，学得武术是用于正途还是邪道，只在一念之间而已。”说罢感叹良多。
　　环儿姑娘也早已听得入迷，此时听老者这番言语，也自叹叹。
　　诸葛文英道“前辈所言极是。晚辈前时修练《化毒大法》，按书上所言一步步练下去，上一环节没有练好之前绝不贸然进入下一环节的修习，果觉神怡气爽、血脉顺畅、筋强骨健、吐纳自如。”
　　那老者闻言点了点头“那《化毒大法》本是至上内功心法，只可惜你全无武功基础，不得要领，纵学了也不过是用于强身健体，而于临阵对敌时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幸而你品性淳良，循序渐进而不一味贪多，不然走火入魔误入歧途，却也后患不小。”
　　诸葛文英闻言心悦诚服连连点头称是。三人初见之下甚是投缘，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知不觉聊了许久。
　　眼见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天将破晓，楼上的更鼓连敲已是五更天，环儿不得已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老者点了点头，环儿已拿起提篮转身欲走，诸葛文英忽然想起一事“姑娘，你托我捎的那封信，我正准备送出。”
　　“信？什么信？”环儿闻言一怔，回过头来望着诸葛文英不明所以。
　　“你不是有封信托我送去点苍吗？”
　　“哪有的事？”她莫明其妙的锁紧眉头“我从未托你捎过什么信啊？”
　　“嗯？”这回轮到诸葛文英一头雾水，他急忙将小镇发生的事情细述了一遍。
　　当听闻他是受一年轻女子之托时，环儿的脸色变了变，心下早已不自在了，待听得他说错把对方当做自己时，才稍加缓和，不禁羞红了面颊，等他说完更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没有。我没去过那个小镇，也没托你捎过什么信。那日得了寒潭红鲫后我便立即赶了回来，根本不曾到过别的地方，更不要说偷窃之事了。”
　　“可这半年之中......”诸葛文英将信将疑。
　　“这半年中我一直在万梅山庄，一步也未曾远离过这里。”
　　这时那老者开口了“环儿每晚都要来给我送吃食，半年中从无间断。”
　　“再说，我与点苍派素无瓜葛，根本不认识点苍派的人，送什么信去给点苍派？”
　　“这就怪了。”诸葛文英莫名其妙，突听那老者一阵剧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