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雨江湖》东方夕子

9、不速之客

　　环儿急忙走上前去帮他揉拍后背。
　　咳声稍停，老者沉沉叹道“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三年，都已经三年了，每每闹起来还是不得了，如今，真快成老废物了。”
　　环儿闻言，不禁红了眼圈“您别这么说，现在不是见好了吗？这半年多已经闹得不那么勤了，不是吗？”但从她的表情看，这却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安慰话。
　　老者又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别过头去不再言语，似乎想着心事。
　　诸葛文英道“不知老人家得的是什么病？”
　　环儿背过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哪里是什么病啊，分明是中了‘寒冥神掌’，体内寒、毒侵袭不散所致，这寒毒发作起来已是要命，浑身冷得直哆嗦，盖上几层厚厚的棉被都不顶用，牙齿都直打冷颤，手足冰凉，脸上毫无血色；那毒性发作起来就更加厉害了，整个人十分狂燥竟有如疯了一般，手舞足蹈、歇斯底里，横冲直撞、乱打乱砸的，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少年都控制不住他，所以才会将他囚禁在这个山洞里，手脚戴上这样重的铁链，饶是这样，每每闹起来怕也是山崩地裂一般呢。偏这一掌又刚好打在胸口，寒气蓄积在胃，又以胃部虚寒最甚，我听闻寒潭红鲫最是温胃不过，这才不远千里赶赴雪山去寻这寒潭红鲫回来，给叔叔吃下，果见好转了，这半年多寒气已散，唯毒难尽，无论怎么运功抵抗，都不能将之驱除，眼见叔叔饱受折磨，吃的这苦、受的这罪......”说到这里竟再也说不下去了，以手掩面轻轻抽泣起来。
　　她这边呜呜咽咽，诸葛文英看着也着实心焦，他沉思半晌，突然想起一事“前辈，晚辈所习得的这套《化毒大法》，不知能不能驱得了‘寒冥神掌’之毒，老前辈可否愿意一试？”
　　那老者闻言怔了怔，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终究忍住没说，但神色间却明显闪过了一抹期待和激动。
　　环儿接过来冷言冷语道“那可怎么成！你不是还要给人家送信吗，这要是为了给我叔叔治病耽搁了人家的要事可怎么得了！”她故意把“送信”二字咬得极重。
　　“此刻救人才是十万火急，她只是托我捎信，又没说很急，我便是早一时去晚一时去，想来也是无妨碍的，而老前辈的伤，却已是当务之急必须尽早驱除的，小生愿勉力一试，不知老前辈意下如何？”
　　“可若是为了救我叔叔而开罪了你那位红颜知己，一旦她生起气来不理你，这个罪过可如何担当得起？”
　　诸葛文英又好气又好笑，正色道“当初我只当是姑娘相托，方才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了，若知道不是姑娘，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允此事的！”
　　环儿听了这才轻展笑颜“真的吗？你若真的肯先替我叔叔驱毒，我真的感激不尽，小女子先代叔叔拜谢您的大恩大德！”说罢飘飘下拜。
　　诸葛文英急忙伸手搀扶“不敢不敢！姑娘言重了，诸葛文英能尽绵薄之力为老前辈略除痛苦，已是欢喜不胜。”
　　当他的双手轻触少女衣袖时，手指刚刚触及那柔软的手臂，便已是红了脸，急忙缩回手来，心里极紧张的偷窥这少女。
　　但见她早已是粉面微红、不胜羞怯之态。
　　“那就有劳您了。”环儿眼波微扬中，恰好触及他投来的一瞥，慌忙避开，兀自垂下头去，嘴角泛起一丝羞涩而甜美的浅笑。
　　“既蒙诸葛少侠盛情相助，雷震天先行谢过了。日后若有机会，雷某人定当赴汤蹈火不辞万死以报大恩于万一。”那老者终于开口，打破了两个年轻人的尴尬。
　　雷震天？
　　诸葛文英自是不知，但江湖上却有哪个不晓，那个二十年前称绝武林、威震江湖、声名显赫，与剑侠燕昭南齐名，被称为“燕剑雷拳”的雷震天雷大侠，竟会是眼前这位失明老者！
　　如果说二十年前中原武林只有两位豪杰，那一定是燕昭南和雷震天，如果一定要在这两人之间再分高下，那也只能说，剑术上燕昭南独领风骚，但拳脚上，却实数雷震天独占鳌头。
　　这位失明老者，竟是与一代名侠燕昭南齐名的雷震天雷大侠，而且，此人与燕昭南不仅仅是互为敬重的英雄，更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推心置腹的兄弟。
　　这一切，诸葛文英自是不得而知的。但他见这老者早已被折磨摧残得几乎没有人形，恻隐之心大起，眼见救人已是迫在眉睫，当下再不迟疑，也顾不得送信之事，心里只盼能早点驱尽雷震天体内之毒，使他不再饱受折磨。
　　“老人家快快莫要如此说，能为您解除痛苦实是晚辈之幸。您就叫我文英好了。”诸葛文英急忙以礼相还。
　　就这样，他便在山洞待了下来，将《化毒大法》念与雷震天听，雷震天便按心法所传苦苦修练，竟真的一日好似一日了。与此同时，闲暇之时雷震天也将心法所言内容讲解给他听，并授他呼吸吐纳之法、教他如何调息运功，并将所知的武学精奥悉数详解，时不时还会传他一两套自己平生得意的拳脚功夫。
　　诸葛文英本就已身兼“化毒仙翁”和“百毒神君”几十年的内力修为，只是苦于没有武学根基不懂调息之道故此不会运用，偏这两股真气又恰恰互相敌对，是以一直纠缠在他体内不得调和，如今他得名师指点，再加上自身本就聪明颖悟，刻苦研习，很快便掌握调息运气之法，一来二去已可以收发自如了。谁料想这两股真气相通相融之后，竟是如此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便可以碎岩断石摧金毁铁。
　　环儿依然每晚照常来给他二人送吃食，眼见他进步神速武功已是一日千里，心下越发欢喜，又见雷震天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毒性发作起来也不似原先那般厉害，更是喜不自胜，故此一日比一日来得早些走得晚些，三人吃过饭休息时便天南海北的闲聊，然后，她便乐呵呵的看他二人各自练功。偶尔也会与诸葛文英过上几招，雷震天在旁加意指点，有了实战诸葛文英进步更是飞快。一来二去，与环儿拆招的次数也便就多了起来，但见狭窄的山洞里拳光腿影相映成趣，月光影映下是一对碧人心照不宣珠联璧合的默契，令人赏心悦目叹为观止。衣袂翻飞处是摇曳飘忽的身姿，飘逸敏捷的身手，动作轻盈洒脱、招式曼妙无穷，直乐得雷震天笑呵呵的合不拢嘴。他虽然目不能视，但听觉却极敏锐，两人拆招过式只要有一点点纰漏竟都逃不过他的耳朵，随时指正，宛若严师。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随着诸葛文英武功的精进，环儿已日渐不支。这时他才发现，这丫头所学竟是不多，而且所会颇杂，多不成套路，偶尔几式杀招虽不成气候，却透着阴毒诡异，只是，这样狠毒的招数用在这小女子身上，却也少了七分的杀伤力。
　　随着相处日久彼此熟络，环儿越发显得调皮淘气精灵刁钻起来，只见她指东打西、指南打北、虚虚实实、变幻不定，冷不防突下杀手，倒也勉强能和诸葛文英弄个平手。又兼诸葛文英喜她活泼俏皮、轻柔娇媚，慢慢的竟越发谦让于她，时不时反倒是她占了上风。雷震天听在耳内，也只自顾自手捻胡须呵呵笑个不停。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但见寒来暑往，不知不觉已是早春时节。
　　这一日天已经黑了，诸葛文英练了一阵功，又同雷震天闲话一回，便坐等环儿到来，不知不觉已过了时晨，环儿却还没有来，诸葛文英暗自诧异，这丫头一向很守时，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不禁担心起来，下意识的挪到洞口，悄悄挪动巨石露出一丝缝隙向外窥望。
　　夜幕笼罩下的后花园越发清冷寂静，除了间或的巡视家丁之外，再无形迹可寻。
　　最近这段时间，雷震天体内的毒已明显见轻，足足有月余光景不曾发作过了，而且功力也渐渐恢复，再这样勤加练习下去，不出半年已能彻底恢复功力。而在这期间，诸葛文英也略微知道了一些他们的往事：环儿是为了给雷震天治病才投身在万梅山庄为婢的，如今雷震天伤势已经痊愈，那离开万梅山庄的日子怕也就为时不远了......
　　他正胡思乱想间，突然听到外面一声轻响，起初他以为是环儿到了，可随后便一丝声响皆无。不觉起疑，将洞口轻轻推开向外张望，只见一个黑影正栖身在一假山石后面，小心的向前探望，显是在躲避巡查的庄丁，这时见庄丁已走远，方一猫腰，隐身于夜色当中，迅捷而轻盈的向前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