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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修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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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尼菲塔莉命令侍从长安排车马和随员,预备巡视卡纳克管辖的学校和修道院。
她坐在镜前晨妆,侍女奉上外出时较为简洁朴素的亚麻长裙,比宫内衣装保守,领口掩到锁骨。隔着纱帘,拉美西斯在更衣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观察妻子,只觉她容貌举止无一不美,只是裙袍稍显拘谨,忍不住亲自上前为她挑选几件首饰增色。
他挑剔地审视侍女捧来的每件珠宝,不厌其烦,最后终于选定一只灿烂生辉的珍珠项圈,金线穿起累累大绿海明珠,末端垂下细密的珠穗;另配有串珠腰带,直垂到膝下,压住飘飞的裙裾,头饰则是一支金羽发饰,羽毛灵巧地垂向一侧,尾部缀着三颗硕大的珍珠,就像清晨的露水簌簌落在饱满美好的前额上。
同时落下的还有他的吻,王储不吝在人前表达自己的喜爱,亦希望多舌的仆从传扬开去,令宵小之辈不敢轻慢觊觎他年轻的妻子。底比斯深宫日夜都有不知疲倦的眼睛暗中窥测这对年轻的夫妇,所幸皇帝早已预见,新人的宫室另筑门墙自成一体,警戒之森严比皇帝寝宫不遑多让。因年轻的储妃不喜阿谀和喧哗,连惯常出入宫廷的贵族女傧都无法进入此地。
尼菲塔莉从手镜里观察完成的妆容,侍女殷勤地用大镜子把背后的情况照给她看,那身影窈窕秀丽,掺进珠串的黑发优雅地垂到腰际。她欣快地在原地转个圈,无数晨露般的珍珠瑟瑟轻响,犹如夏日浓绿的素馨花蔓落下急雨。
拉美西斯满意而骄傲,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子是他少年时代随父出征叙利亚的战利品,已在黑暗的库房里等待了很久。这是它们最好的归宿。他牵过她的双手,压下想把妻子重新带回帷幕后面的冲动,“好了,现在去吧,让阿蒙神的子民看看他们晨星般美丽的新女主人,自从上一位神之妻离去,他们已等待了近百年。”
他们一同向寝宫内的小神龛献上食物、鲜花和焚香,然后相携走出寝宫,经过榕树掩映的大道,在门口分手。出行的豪华包金乌木坐轿和卫队仪仗早候在那里,拉美西斯亲自为妻子放下垂帘,目送前呼后拥的队伍离开。
他和随从前往官署,半路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转头看去竟是他母亲领着一群官员内眷,羽扇轻摇缓步行来,举手投足尽显皇家风采。
夫人们欠身向皇储行礼,目光却游移不定,偷偷窥视着英武年轻的王子,从他优雅整洁的衣袍到仿若神明的脸孔。这些都是地位不显的中级官员女眷,若非突然受到皇妃邀请,鲜有机会进入宫廷。
宫内无皇后,按理宫廷的社交活动应由储妃主持。但尼菲塔莉不愿和这些人交往,也不想自己的宫廷沦为乌烟瘴气的社交场所,入宫以来从未举办过宴会。她总记着一年前参加前任储妃那场危机四伏的夜宴,那些家世高贵的夫人们目睹非礼之事,却无人肯秉持正义施以援手。
拉美西斯早已厌倦母亲层出不穷的小动作,他冷漠颔首,连声问候都不愿给予。女眷们暗自心惊,不知这对皇室母子的关系为何糟糕至此。其实皇储与其母不合的事实早从宫廷流出,世家贵妇早不看好图雅皇妃,只有小官僚家不知深浅的夫人们还想着攀附。
“请等一下,我的儿子,”皇妃诚恳温柔,浑然不似平日,从人群中推出一个神色胆怯的中年妇人,“我知你的谋臣和下属正在等待,但请你略施恩德听完这个可怜女人的请求。再迟她的丈夫就会死于白刃,整个家族会被剥夺财产赶出首都。”
“好了,把你丈夫的事说给殿下听,不要怕。”图雅鼓励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可她只是拼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尘土里。最后皇妃只得低声告诫她,皇储并不是个好耐心的人。
那女人听了发急,说话颠三倒四毫无条理,又捂脸抽泣不已,好在拉美西斯总算听出大概。此女的丈夫是神庙的牲畜管理员,其供职的牧场是底比斯地区最大的,内有上万头牛、山羊、驴子和骡马。此人的职务得自祖父辈,代代相传,负责管理牧场的牛只。
悠闲无事的日子结束在新的神之妻接受自己的产业以后,近百年没有清理账目的牧场突然进行了一次大清查,发现牲畜的数目有异,近十年以来牲畜的出生率锐减,尤其是牛。有几年的小牛出生率索性为零,与之相成对比的,饲料和工人的费用却连年上升。
这是显而易见的漏洞,办案的官员只查问了几个工人,就轻而易举地掌握了牛只管理员私下卖掉大量好牛做假帐的证据。长年累月下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再加上贪污饲料和工人的开支,这位牲畜管理员的财产状况甚至好过底比斯的部分贵族。
尼菲塔莉并没有和这些小吏打交道的经验,也不屑去了解,她只知犯了错的人都该得到惩罚,这位在首都官场毫无依仗的小官僚就成了她首当其冲肃清的对象。处罚格外严厉,不得通融,本在终身苦役和死刑之间游走的量刑,被斩钉截铁地定成了斩首示众。
管理员的妻子在皇储面前嚎啕大哭痛斥丈夫的罪行,但话锋一转又说他原本是个好人,被恶人挑唆威胁才身不由己。而问她丈夫是被何人威胁教唆却支吾着不肯说,只是伏地大哭,乞求皇储饶丈夫性命。同来的夫人们原本不知是为何事,听她这么说纷纷变了脸色。
拉美西斯早闻神之妻的产业蛀虫甚多,得知尼菲塔莉处置了一批贪污者他并不反对,只是命令法官严明公正,谨慎低调,以便年轻的妻子树立威信又不太过招摇。他猜测这些贪污的小吏背后还有黑手,暂时不想惊动,只待日后慢慢查访肃清。他不知母亲出于何种目的要把这案件公诸于众,环顾在场女眷的脸色就知这事会引起官僚们的骚动。
“母亲,您截住我就是想为这女子的丈夫讨情?”拉美西斯先声夺人,平静中带着一丝愠怒。
“不,亲爱的儿子,我是想让你为她引见尼菲塔莉,牧场是神之妻的产业,我知道你说了不算。”言下之意尼菲塔莉非宽恕不可。“那孩子做事太莽撞,牧场如此庞大的账目,有累积多年,出错难以避免,她尚无子嗣却为一点小事胡乱杀戮,实在是……”她向左右示意,却无人敢附和她这句话。
皇妃不以为意地摇着扇子,走近儿子小声说,“他们要把家族几代累积财产奉献给你,只求活命!想想吧你是皇储,养兵交际都需要钱……”她得意地睨着他,“我知道对你有利的事,尼菲塔莉不会紧咬不放。”如果尼菲塔莉应允最好,假如反对,当着众多官员的女眷,她刻薄寡恩的恶名就将传遍四方。
在场的女眷竖起耳朵倾听皇储母子的密语,好回去说给丈夫听。拉美西斯神色平静,内里却酝酿着怒火,他的回答冷漠而简洁,“此案罪犯贪污数额极大,又涉及神之妻和卡纳克的利益,必须明正典刑,法官判决并无不妥。”想了想他又补充,“母亲,于朝事您是外人,父亲赋予您尊荣只在内廷,帝国的司法事务您无权插手。”
皇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愤怒使精心掩盖的皱纹浮现出来,她不自觉得扯着扇子,孔雀羽丝丝飘落。拉美西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不能理性些,想想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不要总做些惹人发笑的事。但人不是那么轻易转变的。
不明就里的人这时也听出皇储鄙薄他的母亲,且皇妃对朝堂上的事毫无影响力。夫人们有些后悔趟进皇妃的浑水,但也暗自庆幸听到了一星半点的时局动向,回去好提醒丈夫注意。
无话可说的僵局,拉美西斯冷淡地欠身,翩然远去。绕过小径的拐角,他听见母亲的刻意高扬的声音,一种欲盖弥彰的聒噪,能让雅丽别致的皇家花园变作闹市。
“哦,按照原来的计划,接下来我们要去城郊的神庙医院,向那里的穷人分送钱物和福祉,神保佑那些可怜的人,他们已经被祭司们克扣了许久……”图雅讪讪地和人说着,以掩饰自己失败的游说。
皇储闻言挑眉,招来侍从低语几句,那人领命向后跑去。
皇妃仍在滔滔不绝,脸上泛起异常的红晕,“我曾纡尊去那里为穷人家的小女孩行赐福礼,今天也当如是办理,这需要几个助手……嗯,沙利夫人、梅巴夫人和赛哈玛纳夫人,我指定你们——”侍从来到她面前行礼,“哦,什么事?你这莽撞无礼的家伙!”她不满地嚷嚷。
“尊贵的皇妃,殿下吩咐小人传话与您,殿下说他很抱歉刚才未及时向您告知,尼菲塔莉殿下今日前往城郊的修道院及医院视察。神之妻视察辖下领地,非神职人员、出身无资格拜谒神庙者,以及曾被祭司告知身犯禁忌者回避。”
“放肆!”皇妃厉声叫道,气得脸色铁青,“谁给你那么大胆子!”最后一句话戳中了她的软肋。鲜有人知,这位威风凌凌的皇妃在幼时就被祭司告知出生时辰不吉利,因而绝了与神灵的缘分。
“请皇妃恕罪!”侍从不卑不亢地跪地,但并不惶恐,“小人只是转达殿下的旨意,未敢有丝毫遗漏!殿下还说,他再次郑重地提醒您——您既不是卡纳克的女主人,也非帝国的女主人——这是陛下新年那日的原话。”
此话一出,众人震动异常,切切私语,她们知道皇帝说出这样的话语意味着什么。投向皇妃的目光顿时多了嘲讽和怜悯,这女人一生执念,竟成幻梦。
皇妃已顾不上呵斥她们的无礼,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背挺直却不住颤抖,就像荒漠边缘凋敝枯萎的怪柳。
下一刻,残破的乌木羽扇狠狠地摔在了侍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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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郊外的贝斯特女修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宗教机构,它是卡纳克在埃及附设的千百座学校之一,它教导出的女学生贤淑贞静,长于管理家事,是婚姻市场上优秀的女主人人选,因而受到底比斯贵族阶层交口称赞。
女修院本身也是一处优美清净的所在,尼罗河的一条小支流经过门前,远离皇城的喧嚣嘈杂。一眼望去流水淙淙,草木繁茂。不远处是几处贵族的乡间庄园,栽种着大片的麦子和葡萄,平主人并不在此居住,只有勤劳耕作的佃农和奴隶。他们知此处神圣,从不来打扰。
神之妻将来视察的消息只提前一日送达,女修院的院长对此颇感焦虑,她来不及收拾修道院陈旧风化的外墙和花园中四下疯长的植物,调动院内一切可以用的人手,也只赶得及把主要的几个厅堂擦洗干净。
成群的女仆跪在地上,用皂角水猛刷老旧的雪花石地板,但院长来验收成果总是摇头。因为年代久远,石头接缝处的尘垢已经很难刷的干净,三百年来不知多少双少女的裸足曾经踏过此地。
作为女学生的一员,北方领主的女儿赛莱尼也被指派了任务,夹在一群女仆中忙个不停。她在家娇养惯了,手脚又不够伶俐,难免受到些责难的眼光。但她仍专心跪在水槽边,捞起一块块布巾用力绞干,递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原先她皇储妾室的名分已定,不需要受此磋磨,只要在家准备嫁妆即可。可一时的轻率鲁莽毁了她美好的前途,虽未有明确的指控,只是有些嫌疑,皇室特使委婉得提点她的‘父亲’——其实是舅父,皇储需要的是温柔安静的妻室,若不合条件姻缘必不顺遂。
既非同意也非拒绝,冷漠而客气地把人心吊在那里。
于是她就被送到这里,‘父亲’带走了她所有的华服珠宝和侍女,临行前告诉院长不必顾忌她的身份,这娇养的‘女儿’需要严厉磋磨方能知道好歹。后来的几个月里,院长和教师忠实地履行了她‘父亲’的吩咐,当然也可能是‘父亲’捐赠的供奉太少所致。
一开始她害怕家中来信,日日胆战心惊,生怕信里会有皇室退婚的噩耗。只要没有坏消息,哪怕物质和礼遇降到有生以来的最低点,她也能够忍受。但时间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家人抛弃了。他们不会来信,当然也不会有生活用品和钱财供给。索性院长并没有把她赶出去,依然当她是个学生。
日复一日的晨祷晚祷,家事课园艺课音乐课,枯燥平淡的修院生活中她淡忘家族和身份,仿佛从来就是孑然一身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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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修院犹如夜间航船,两岸茫茫,看不到过去和未来,她躲在现实的夹缝里不去想前程命运。可不用想都知道,平静的假象不会长久。
她是来宣告命运么?
听到尼菲塔莉来访的消息时她这么想。但没有人通知她,说储妃单独召见。所有的人就像一窝工蚁,急火火地忙着清扫布置。她们早忘了她的身份。
她思忖半夜,在无际的黑暗里自嘲地笑了,自己实在没什么资格令那位殿下牢记不忘。可即便如此她还有梦,暗夜中晨星,底比斯的朝阳。那是决不能放弃的。
“哎哟,你在干什么呀!”修道院的女仆没好气地大叫。塞莱尼无意识地搅着水槽中的布巾,把大滩脏水撩在刚铺的花卉地摊上,极为刺目。
大堆人涌来抢着收拾,没人听她语无伦次的道歉。有人一边低声斥责一边把她搡进女仆的队伍,塞给她一把马鬃刷子,“蠢货!罚你等会擦地!”
赛莱尼愣住了,一时不知对方何意。身边的女仆不知她的来历,这时看她呆傻,都嘲笑她,“傻东西,就是给神之妻擦洗道路,这可是能沾到福气的好差事!”从仪仗进来就膝行在必经之路上猛擦,直到贵人离开都不能站立。
北方领主的‘女儿’震怒不已,直想把刷子摔在她们脸上,扯下这身肮脏的白裙回家去。但她抬起手又放下。
她忽然想到,这工作看似卑微,却是离神之妻最近的位置。尼菲塔莉直率而骄傲,却是个容易心软的人,假如她看到……
这是个机会,别放弃。
于是,等大队人马进门,院长和教师们发现膝行于地、为神之妻仪仗擦洗地面的女仆中竟是一位出身高贵女学生时,再想弥补已经晚了。
尼菲塔莉正和她昔日的音乐教师和纺织教师寒暄,丝毫没有察觉周围的异样。她的文学和礼仪课程由卡纳克的祭司传授,但男人教不了家事和艺术,遂由女修院富有经验的教师充任。
她对她们印象极好,记忆总停留在小女孩的时代,当教师们郑重地向她问候、赞美她的荣光和圣名,乃至低头触碰她脚前的地面时,她感到一种抽离现实的乖戾感。
尼菲塔莉不自在地别开眼,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侧影一闪而过。她记得这个线条,土生土长的埃及人没有那样高挺的鼻梁,也不会有那种雪花石膏般的肤色。她没有声张,只想看看她到底玩什么花样。
视察很程序化,肮脏不洁的地方是不会让贵人瞧见的,免得沾上晦气。此外还有许多禁忌和礼仪,有些跟随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抬过头,只见女学生们披散的黝黑秀发和微露在外的白皙颈项。很久以前她来到这里,那古老的石墙原有蔓蔓青藤,林园寂静,花果飘香,碧绿的葡萄枝俏皮地拂过来者的发顶,现在全然消失不见。
她为正殿神明献上祭品和香料,参观课室少女们朴实无华的课室和种着大片罂粟、飞燕草、侧金盏花、百子莲、亚麻以及品种繁多药草的花园,在凉亭里品尝她们自酿的优质葡萄酒、新榨石榴汁、秋葵炖羊肉、蘑菇烤鹌鹑、蜂蜜杏仁饼和一道罕见的香芹罗勒鸡汤,算作中午的正餐。
所有人都站着伺候贵人吃饭,赛莱尼闻见菜香不由咽了咽口水,她饥肠辘辘膝盖酸疼,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却碍于众人不敢声张。
尼菲塔丽默默看在眼里,院长准备的食物甚多,她便顺水推舟把剩余的食物赏赐奴婢和女修院所设贫民医院的病人,还特意吩咐要让他们吃饱。
餐后,女修院专辟一处殿宇给贵人更衣休息。这个当口,有位医女被病人推为代表请求觐见神之妻致谢,却被侍从拦在门外。
“殿下,那是个麻风病人,很不洁净。”院长悄悄向疑惑的尼菲塔莉解释。
“麻风病人怎么做医女?”她问。
“哦,她已痊愈多年,自愿留下照顾病人。她家中原本行医,有一身好医术,这些年治好过不少人……可不管怎样麻风病人就是麻病人,命运抛弃了他们。”院长谨慎地回答。
“不要糟蹋臣民的心意。”尼菲塔莉说,“让她进来,过后我自会举行净礼。”
医女蹒跚而来,她头发花白,衣裳敝旧却很干净,半边脸上有黑色的瘢痕且失去了左耳。恶疾留下的残迹远不止这些。当她俯身跪拜,人们都惊呼起来,因那双手只剩光秃秃的肉掌,而她怀中还藏着一个羸弱的婴儿。
她很知礼数,声音沙哑却清晰,让人忘记她的残疾。顶礼叩拜之后她将所求娓娓道来。原来怀中男婴病弱已久,她恐他不久于人世,来向贵人祈求福祉。
“他是你的孩子?”尼菲塔莉问。
“殿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配有子嗣的,世人以我们为厄运,连名字都被家人抹去……”医女坦诚地说,“我汲水时在纸莎草丛中捡到他,是大河将它送来。我待他如亲子。”
“你希望我为他赐福?这要准备仪式……”
“不,尊贵的殿下,我只求您赏他一个名字。我不能强求您为他改命,不论未来是生是死,有名字才被认为是‘人’。”她看过太多无名的死者,身后连坟墓都不会有,神和后人都不会意识到他们存在过。
尼菲塔莉想了想,“阿莫斯,他的名字叫阿莫斯。”再普通不过的男名,泯然众生,也算在人间留下印记。
医女如获至宝,以头触地久久不肯起来,佝偻的脊背像随时会崩断的木弓。尼菲塔莉心中一动,她走下御座把手放在那颗花白的头颅上。四周的人哗然变色,赛莱尼不顾危险抬头,惊恐地瞪着神情自若的神之妻。
“也祝福你,为你多年来所做的善举。”尼菲塔莉觉得掌下的头颅抖得厉害,“你是位好医生。”她说。
医女抽泣着匍匐在地,稍后被侍从带走。侍女们一拥而上,慌忙用没药和侧柏兑出药水给尼菲塔莉浸手,以防沾染邪祟。当事人却十分镇定,痊愈的麻风病人虽丑,却不会传染。
赛莱尼冷眼旁观这团乱子,心中既鄙薄又羡慕。院长悄悄上前拉起她,想在被人发现前全身而退。“年轻的女士,这太不成体统了。”她轻声责备。
北方领主的‘女儿’不悦地瞪她一眼,出其不意地挣脱,膝行到御座前,“恳请殿下垂怜!”她大声说。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她,尼菲塔莉的侍女认出这位小姐,对她低调谦卑的姿态既惊奇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尼菲塔莉阻止了侍从的驱赶,却并不叫她起来。原来以为她能坚持到最后,看来不过如此。
她淡漠地示意侍女,那女子极为机敏,架子搭得十足:“婢女何名?可知惊扰贵人是何罪过?”既然对方想演戏,就遂她心愿。
赛莱尼猛抬头,绿色的眼眸闪过恼怒,她以为亮出真容尼菲塔莉就会以礼相待,谁知对方却准备消遣自己。但她还算冷静,知道自己是有求于人。
“仁慈的殿下,小女日前求院内女祭司占卜,结果竟是大凶。祭司无力为我化解,故求告于殿下,请您为我解开这无边的厄运!”她面容悲戚,说辞半真半假,情感确是真切。如果皇室退婚,舅父是不会再负担自己的婚事,必定随意找门亲事打发,届时自己不知要飘零何处。
尼菲塔莉看了她一会,起身走进内室,“我要更衣,让她来伺候我。”侍女瞥了赛莱尼一眼,她急忙跟上去。
门刚关闭,赛莱尼便迫不及待跪在尼菲塔莉面前,哭诉起这半年来她在女修院的遭遇。
舅父怎样无情地抛弃她,女修院的院长和教师又是如何冷漠、自己于苦难中怎样反省怎样虔诚地祈求神恩;转而又说起自己的身世,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私生女,被一众世家贵女胁迫才对尼菲塔莉做出那些毫无道理的错事……
尼菲塔莉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她哭诉的差不多,才递给她一条手绢,随意歪在旁边的乌木卧榻上。“那你向我要求些什么呢?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赛莱尼几乎要冲口而出“让拉美西斯殿下娶我”,可她看到尼菲塔莉淡然的神情,却有种巨大的不安,那话语便像毛虫般卡在喉间,吞吐不得。她又抽抽搭搭哭起来。
“不要哭了,让人听见成何体统,”尼菲塔莉稍有不悦,她极为厌恶赛莱尼原来那欺软怕硬的性格,但看她可怜又不好训斥,“我会派人通知你远在三角洲的舅父,在他来接你之前,你就住在女修院里。这是我的名下庙产,院长会照拂你令你不致匮乏。你同意这样的安排吗?”
“可、可以……感谢殿下慈悲……”碧绿的眼眸含着泪水,乍看之下极为动人。“有件事容我提醒您,您刚才实在不该触碰那污秽的女人,拉美西斯殿下不需要您这样为他收买人心——”尼菲塔莉的目光扫过,她立刻闭嘴。
“你话太多了,赛莱尼小姐。这是我的庙产,和皇储无关。一个诚挚善良的人,应该得到嘉许。”最初确实为了收买人心,但那双无手指的残手勉力抱紧婴儿的动作却在瞬间打动了她。生命如此坚韧而顽强,仿如看到造物主神秘的荣光一现。“我要走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说?”她冷淡地问。
“殿下,其实我一直希望……”赛莱尼意犹未尽的掐断句子,半仰泪光盈盈的侧脸,仿佛柔弱的天鹅。她知道对方一定明白。
也算有动人之处,尼菲塔莉想,如果当初不那么任性骄横。她了解赛莱尼的想法,却不能也不会给与任何保证。首先她不知皇帝和拉美西斯的想法,是不是放弃了这个女孩;其次作为新婚妻子,要求她撮合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再蠢的女人也不会那么做。
“殿下,求您……”她爬过来轻扯她的裙角,“求求您了……”
尼菲塔莉的怒火突然被点燃了,“站起来!这成什么样子!”她大声说道,“你可敢让你死去的母亲看到女儿这副丢人模样!这不是死别也不是绝路,为什么要把自尊放在地上给别人践踏!日后你嫁为人妇,动辄哀哀求告哪个男子会瞧得起你!”
赛莱尼惊呆了,泪水全聚在眼眶里,久久不能言语。
尼菲塔莉平复下怒气,绕开她走到门口,“我帮你的仅止于此,至于你所祈求的,全凭命运之神怎样安排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串珠瑟瑟作响,就像一片携带雨水的云远去。
赛莱尼一时觉得自己已经死去,无边的黑暗向她压来。脑中只有尼菲塔莉临去时的话语,翻覆思忖考量,一个字一个字拆解;一时感到绝望,一时又觉得还有微弱生机,令她混乱癫狂。
直到掌灯时分,才浑浑噩噩被人推回自己的房间。她慢慢地在黑暗里摸索灯烛,却有人殷勤点亮油灯送进她手里。
昏黄的微光照亮了一张刀疤交错的蛮人的脸,他对她微笑。
她捂住胸口,觉得周身的血脉瞬间冻结,仿佛死神突然降临。
她惊恐地瞪着他,试着张嘴喊人,却喊不出人类的语言,那声音是一种濒临死亡的野兽般的惨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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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路上,尼菲塔莉还在坐轿里生着闷气,却未曾想到,若干年后那句“凭命运之神怎样安排”一语成谶。这日所见的人和事,种下的因缘和恶果,宛如躺在盒中的西尼特棋子,只等神明摆开棋局,就要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