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潜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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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妹妹嫁给皇储，卡纳克的第二先知帕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虽然只是异母兄妹，但帕西和尼菲塔莉感情深厚，他刻意减少会面只是为了避嫌——如果没有拉美西斯，即使帕西是祭司身份，他和尼菲塔莉也是最亲近的结婚对象。
不管怎么说，那是非常相称的一对，如果拉美西斯行动够利索，也许来年涨水季他就可以升格做舅父，给妹妹的头生子举行命名礼……
他在脑海中描摹种种美好的远景，而当他踏入储君寝宫的厅堂，却发现皇储夫妇各占一隅，互不理睬。
尼菲塔莉在纱帘后面一语不发，拉美西斯则奋笔疾书，批复本季度北部港口的税收情况报告，狠狠申斥港口税务官员玩忽职守、剿匪不力，导致本季的税金大幅缩减。他明知帝国海军薄弱是海盗猖獗的主要原因，却拿那些官员当做泄愤的对象。
这都是刚才一场小矛盾导致的。
侍从的通报声让皇储从激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立刻走过来拥抱堂兄，问候致意。尼菲塔莉却像没听见似的。透过纱帘的逆光，帕西瞥见她抱膝坐在白石宽窗台上的孤寂身影。他知道她的脾气，小时候被人激怒而无法排解，她就会跑到卡纳克高高的窗台上去，任大风吹着她几乎等身的长发。
“你们怎么了？”帕西轻声问拉美西斯，“我甚少看到你们吵架。”
拉美西斯瞥眼妻子的背影，烦躁而无奈，“一点小事。我只是说她不该去见那个塞莱尼。整件事就是个设计拙劣的陷阱，尼菲塔莉和她见面，刚离开对方就出现事故，闲人会散布谣言储妃暗杀情敌。尽管和她没有关系，却要平白背上污名。”
“人都会失察，殿下。何况尼菲塔莉今年才十四岁，在普通贵族家庭这个年纪还是撒娇的小女孩，你不能用自己十四岁时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
“养在深闺的女孩子？”拉美西斯无不嘲讽地说，“你该知道她这段时间做事有多么大胆——刚接过神庙产业就清查账目，指使法官重判贪污官员，企图剿灭潜入底比斯的海盗，哼！”
“哦，我不否认这个妹妹有些孩子气的专断独行，可是殿下，有件事您错了。”他拿出一份密封的案卷，“女修院那位小姐的事不是阴谋，虽然不能确定，但我推测和那些神出鬼没的海盗有关。”
拉美西斯怀疑地看了看帕西，飞快地拆开案卷阅读。随着阅读深入，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最后哗的合拢卷轴。“你确定那个女孩没说谎？以此逃避惩罚之类。”
“哦，这可能极小殿下，为证明自己清白她主动要求药物催眠。”出自卡纳克最优秀的药剂师之手，能轻易驯服最狡猾的叙利亚人，想知道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问出来。
拉美西斯点头，他没想到那个被自己厌弃的姑娘还有些担当，“收好她的供词，备份存档，以免别人用这个做借口攻击尼菲塔莉。”
“殿下，鉴于那位小姐不是主谋，我很怀疑这伙歹人原本的目标——”帕西瞥向尼菲塔莉栖身的窗台，“塞莱尼只是一个北方领主家不名誉的私生女，孤身在外，既无钱财又非貌若天仙，匪徒为什么要盯上她呢？”
拉美西斯的眼睛变得深暗无比，一种阴鸷而危险的神情爬上了他的面孔，他用一种咬牙切齿的声音轻轻说，“匪徒知道她在搜捕他们……我早该把他们碎尸万段的！”再挫骨扬灰，和不得超生的符咒一道扬进沙漠里。他没法容忍污秽的贼人这样觊觎妻子。
“你后来没有跟踪他们吗，殿下？我听说是你的人接受了卡纳克线人的工作……”帕西疑惑地看他，“那些妓女没拖住他们？”
“不，她们使出了浑身解数——那伙人很有钱，她们想尽了办法缠住这些钱袋。我的手下本想早些收网，可他们的头目很狡猾，迟迟没有露面。直到妓院的酒保说漏嘴，我的人才不得不行动……可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地尸体，那五个作为诱饵的女人都死了。整整齐齐，被人扭断颈骨，像屠宰牲口一样挂在房梁上……”拉美西斯不无遗憾地说，“其实我当时该亲自主持这件事。”
“现在也不晚，殿下。鉴于敌人很狡猾，我们双方的人最好合作，互通有无。底比斯城虽大，可找出一伙蛮人并不是很难。大不了把所有的街巷一腕尺一腕尺做上标记，挨个把地面翻过来。”帕西难得开次玩笑。
拉美西斯想了想，“好吧，稍后我会通知属下和你们联系。一定要注意保密，城内恐怕有赫梯人或者叙利亚人的眼线。”他从文件柜中找出下属名单交给帕西。
帕西拍拍拉美西斯的肩，示意对方不要太担心。离开前他看向纱帘后的窗台，尼菲塔莉还在那里。他刚才故意说的大声些，好让她听见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他知道这个妹妹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
“不向你哥哥说再见吗，尼菲塔莉？”帕西撩开纱帘走进去，他看见尼菲塔莉的眼眶发红，但神情并不抑郁。刚才的谈话她都听进去了。
“嗯，再见帕西，祝你日安。”她抽着鼻子转过头，用手绢抹去泪痕，“代我问候父亲健康。”
“知道了，妹妹。”帕西说。
拉美西斯在帕西身后探头张望，尼菲塔莉立刻生气地别过头，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脸。
帕西笑着退出去，并不感到担心。
热恋的人偶尔吵架，不过是往炖肉锅里加些香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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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一个肮脏的小酒馆，哪怕圣城底比斯也不例外。
石墙粉刷着厚厚的白垩，草席和条凳被酒客拖得乱七八糟，三五成群凑做一堆高谈阔论。苍蝇的嗡嗡声中，老板百无聊懒地坐在柜台前，用一根棕榈枝徒劳地驱赶它们。在他头顶的板柜上搁着一排酒罐，啤酒、蜂蜜酒、椰枣酒、茴香酒——上好的葡萄酒不摆出来，全锁在地窖里，以防醉鬼把它们偷了去。
一个黑瘦的小个子闪进店门，浑身上下只有一条肮脏的缠腰布，眼睛却活泛地令人生畏，活像墓地里爬出来的小鬼。正要瞌睡的老板见到此人立刻瞪圆了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漏过一个微小动作。他还记得上个月那一袋价值三德本①的铜是怎么丢的，却苦于找不到证据。
小个子本想在酒客或者老板的钱柜里捞点外快，可惜老板像只老鬣狗般瞪着他，根本无从下手。他只得变换方案，从缠腰布底下掏出一只破破烂烂、锈的看不出质地的镯子，挨桌向人推销。
“朋友，想买古董吗？这是我家祖传的手镯……”吧啦吧啦如此这般，巧舌如簧天花乱坠，能把亡人气得再死一遍，末了还会故作神秘地说，“嗨，西岸皇家墓地的好货，要不是我家死了老母急等用钱……”
熟客大多不会理他，嗤笑着告诉同桌的朋友，“他老母今年都死了几百次了！瞧瞧，又是那只破镯子，拿进拿出都快被他磨成针了！”
有些闲极无聊的客人还会拉着他消遣几句，最后不耐烦了一脚把他踹开。小个子摸着头环顾四周，发现酒馆里只有一桌貌似水手的生客，他决定上去碰碰运气。可是刚说了句“朋友，想要古董吗”就被人一肘子推出去，“快滚！耽误大爷商量正事！”一个膀大腰圆的水手骂道。
他恼羞成怒，不甘心地再次凑进去。这回摔得更惨，邻座的矮桌都被他撞翻了，老板亲自跑出来赶人。下一秒他就被踹到酒馆门外，可他听到了一些密谈。
水手们热烈讨论着一项隐秘的悬赏，找到某个满脸刀疤、蓝眼白肤的巨人，向某个神秘人告知其方位就能领到五十德本铜的重赏。
诸神在上，就凭你们几个蠢货也想抓海盗领赏！呸！痴心妄想！”
他骂骂咧咧地走进酒馆附近脏乱的小巷，两边的建筑伸出无数木杆，晾晒着衣服和床单。他蹭着墙边走，仰头仔细观察，搜索可以拿走的东西。可惜住在此地的居民并不富裕，所见都是些用旧的布料衣物。
在炎热阳光的照耀下，所有的人家都门窗大开，唯有一户却紧闭不出。这不奇怪，因为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私娼，习惯关门做生意。小个子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木窗，突然有了主意。
“瑟丽塔！瑟丽塔！”他对着窗子大声叫喊，“我把你上次要的东西带来啦！快出来！”
他喊了一会，木窗仍无动静。冷不丁有只胖手从门后伸出来，一把将他拽进院子里。
“贱骨头，嚎什么丧！老娘还没死呢！”胖女人不耐烦地骂道，“吓坏了客人你赔得起吗！再说老娘几时要你带什么东西！”
“咦，不就是你上次说的嘛！”他舔着脸凑上去，变戏法似的从缠腰布底下拿出一块黑乎乎土块似的东西，“鳄鱼！少见的百年陈货！”
瑟丽塔脸色稍缓，不管自己之前说没说过，现在还真需要这个东西。鳄鱼木乃伊的碎块，是避孕药剂不可缺少的配料，据说越老效果越好。她谨慎地闻了闻那个黑东西，一股阴湿发酵的气味扑面而来，确实像块埋了百年的臭肉。上面还有麻布绷带的痕迹。
“别闻了，肯定是真的！我亲自从西岸的坑里掏出来的，还能有假！”小个子拖长声调，信誓旦旦地说。
“下地狱的贱种！这种造孽的事你也敢做！”老妓女半真半假地咒骂，“索贝克②会在阴间等着吃你！行了，开价吧！最近客人多我急等着用呢！”
两人认真悉悉索索讲起价来，最后商定了价格。瑟丽塔刚要给钱，看见小个子骨留乱转的眼睛又多了心眼，牵过拴在院子里的一条狗，把那块臭肉放在它鼻子底下。
狗闻了又闻，最后一口叼起来，拖到墙角津津有味地啃起来。瑟丽塔陡然变色，操起门闩就往小个子身上砸，“瞎了你的狗眼！叫你骗老娘！叫你骗老娘！”
有经验的人都说，鳄鱼和猛兽的骨肉，狗是不敢碰的，它们害怕那股野蛮的气味。
小个子跳起来躲闪，可院子狭小，实在躲不过就只能翻墙。电光火石间，他从墙头上重重摔下来，躺在邻家污秽的羊圈里眼珠乱转，半天才缓过来。
瑟丽塔一开始骂了几句，后来就没了声音。小个子并不在意，他回想被腾空抡出的瞬间，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忍着疼悄悄溜到瑟丽塔家的后墙，在那里有个小裂缝他一直没提醒她，留着好偷看那娘们洗澡。他屏息等待着，在看到那大块头出现在视线内的一刻差点没高兴的叫出来。
他像只水耗子般飞快地穿过肮脏的小巷，回到小酒馆。老板盹着了，那桌水手喝得面红耳赤。他得意洋洋地走过去，一脚踩上他们的桌子，抄起桌上的啤酒一通猛灌。
“喂！你们刚才说有了情报到哪里去领赏？”他觉得这辈子从没那么神气过。
拉美西斯觉得属下的反应已经够快，几乎是在得到线报的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可是迎接他们的还是一座被翻得七零八落的空屋。
所有的家具陈设都像被狂风扫过，破烂丢得满地都是，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只能从那些打破的双耳酒罐和掀翻在地的牛肉推断这里曾住过几个恶客。
“殿下，你看这里！”属下从地窖里拖出捆绑得结结实实的瑟丽塔，双眼成了两个血洞，口里堵着脏衣服，早已晕了过去。
居然留下活口，拉美西斯盯着被刺瞎眼睛的骇人面孔，暗自思忖，“弄醒她，看能问出什么线索。”
属下领命而去，用凉水浇她，扯去堵口的衣服。就在那一瞬间，鲜血和肉块从那女人嘴里喷涌而出，拉美西斯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血里混着肉块，那是人的舌头。
失去舌头和眼睛的女人醒了，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撕破的风箱，极为恐怖骇人。她也只是活着而已。
这是一伙不折不扣的屠夫，在场的人都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潜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