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海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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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元前1300年前后的青铜时代，古代大绿海（地中海）的东岸，迦南人的土地上散落着星罗棋布的小城邦，乌加里特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它重要的战略位置以及四通八达的海上交通，形成一张串起大绿海周边国家的庞大贸易网络。
这座丰饶美丽的城邦，有着同时停泊上千艘货船的大港，巨大的城墙和瞭望塔耸立在城市所在的小山丘上，城中宫殿、庙宇、货栈、工厂林立，市场、商铺和民居遍布各处；数以万计的人在此生活，随便出门闲逛，就可见到大绿海各个国家的客商，他们可能来自较近的卡特那、米吉多、哈措尔，也许是像巴比伦、孟菲斯、哈图萨斯这样的庄严大城，也可能来自更远的西方、已知文明世界的边缘，在那个时代还默默无闻的斯巴达、迈锡尼和雅典。
但不论在哪国人心中，乌加里特无疑是镶嵌大绿海东岸的一颗明珠，古代世界最繁华的大都会之一。
以下记述的事件发生在乌加里特城最繁华极盛的年代，也许对这个城市中川流不息的商人们来说这事并不太严重，可是它却像一个微妙的信号，悄然触动了处于危险平衡中的几个帝国的关系。
这起不愉快事件的主角是位埃及祭司，名叫温纳姆，来自世所敬仰的底比斯卡纳克大神庙。他不远千里从庄严圣洁的至胜之地来到这乌加里特这撮尔小国（埃及人看来），是为刚刚奠基的卡纳克神庙大献礼厅购买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产于迦南的深山幽谷、芬芳四溢的香柏木。近年乌加里特城邦的商业势力扩展到香杉木的产地拜布罗斯，香柏木的销售渠道几乎为该国垄断，需要这种木料就只能同乌加里特商人打交道。
起先事情很顺利，温纳姆手持埃及皇储拉美西斯的手谕，轻而易举地让乌加里特王从供应王室的物资中转让了足量优质的木材给他。当这位祭司志得意满地将购买的珍贵香杉木和其他珍宝装上大船，扯起雪白的风帆向家乡起航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突然前来造访。
那是乌加里特港口的总管，一个油滑而精明的中年胖子，浓密的黑胡遮住大半张脸，眼睛却精光四射，就像迦南山地的老狐。“尊敬的阁下，请原谅卑职耽误您宝贵的时间，但这事关系到您的安危，卑职不得不向您说明……”他恭敬对祭司说。
温纳姆很不耐烦这等小人物，本想直接命令起航，却发现此人带来一条小型的战舰，上面十多个带着劣质刀剑的迦南士兵正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条埃及大船。“您这是什么意思，总管大人？”温纳姆不悦地指着那些人，“您要拦截我的船吗？我们的停船税可早就付清了！”
“啊，尊敬的阁下，您误会我王的好意了！我王特地派我来提醒您，这一时期乌加里特的外海颇不宁静，常有海盗出没——就在上个月，他们已经洗劫了八艘商船，其中一艘船上所有的人都被杀了！”他压低声音，神色诡谲，“您知道吗大人，整整三十五个人，发现时尸首全熟了！听说该死的海盗用俘虏熬灯油！”
祭司的眉头一跳，沉吟着向船长挥手，正在解缆的水手立刻停了下来。“发生这么大事情，怎么未见贵国国王向我国皇帝陛下报告，毕竟埃及还是乌加里特的宗祖国，不会坐视不理！”温纳姆声色俱厉地训斥，却不住地摩挲着自己的印章戒指，“现在回答我，那些海盗是什么来头？有多少人和船？”
“这您不用操心！我王正在起草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日便将呈送埃及皇帝陛下案前；现在重要的是您和这些珍贵货物的安全，”大臣对小战舰上的迦南人示意，那些粗豪的汉子唰的拔出战斧猛击花花绿绿的牛皮盾牌，把面色倨傲的祭司大人吓得一趔趄，差点滑倒在甲板上，对方看到这种情形却放声大笑，露出满口蜡黄的牙齿。
“不得无礼！”港口总管对他们喝道，转头又换上阿谀嘴脸，“尊敬的阁下，您别看这帮无知军汉虽然粗鄙无礼，却个个是本国最优秀的水兵！我王的意思是，让他们护卫您的船只和货物回航，您就不用惧怕那帮海盗，尽可放心享受这美好的海上旅程，直至回到您挚爱的故乡！”
温纳姆挑剔而苛刻地打量着那一船士兵，觉得怎么看都不像训练有素的军士，留下他们也仅是聊胜于无，但愿他们碰见海盗还能举起战斧。“看上去实在不怎么样，可既然是贵国国王的美意，我就在此谢过了！”
“啊，您收下就再好不过了大人！”港口总管随即拿出一块泥板写写划划，“十八个士兵，一艘小型战舰，您从本港起航抵达尼罗河口需要一月……这样把祭司大人，我给您一个优惠，原本要四袋半金子现在您支付给我三袋就够了。”他狡黠而精明地说。
“您这是赤\裸\裸的讹诈！”祭司咆哮起来，明白自己差点中了圈套，“这些乞丐似的家伙还想让我付钱！护卫宗祖国的财产人员难道不是你们的义务吗！不论是黎凡特还是库什，我从未听说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行为！我要向皇帝陛下禀报，让英明神勇的荷鲁斯惩治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奴才！”他气得像头蛮牛，在甲板上横冲直撞。
港口总管却笑容满面，想带着牢不可破的面具，双手拢在袍袖里，保持着极为良好的风度，“可这是乌加里特，大人！这里的神就是黄金，不论国王还是贱民都只认识它崇拜它，离开它我们就像被掏了心肝，立刻就要死去！假如我是您，尊贵的祭司大人，我会选择入乡随俗，而不是和近在咫尺的危险对着干。”
暴跳如雷的温纳姆根本听不进港口总管暗含威胁的劝告，粗暴地将他赶下船，大船随即扯起风帆头也不回地驶离乌加里特大港。
这一走，温纳姆和他的船都没回到埃及。
正如港口总管的不祥之言，他们驶出海港不到两天就在夜里遇到了海盗，货物被洗劫一空，水手仆役被屠杀肢解尽数抛入大海。索性温纳姆本人侥幸没死在海里，只是脸上被海盗头子用刀刻下名字，据说想让埃及的皇帝和储君与闻他的威名。
在埃及的民间故事里，闯了祸的水手流亡海上逃避惩罚，一直漂泊到老，这样即使回到故土也无人记得他们的过错。可温纳姆是位内心骄傲的祭司，而且他的家族世代都是卡纳克的祭司，这勇敢的人做出了与众不同的选择——回到乌加里特向国王讨个公道。他指责乌加里特王未尽到保护的责任，要求他赔偿丢失的货物和船只。
乌加里特王泰巴克对此表示拒绝，他认为这并不是自己的责任，而且事先他已派人告知危险并提供必要的援助。啊，当然是有偿的。
“对宗祖国尽忠乃是真理！”温纳姆倨傲地说，“令尊如是，令尊之父如是，您也应当因袭其法！”
国王狡黠地笑了，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黄金马头权杖，殿内的乌加里特贵族跟着笑起来，“我当然会那么做，阁下，只要您支付酬劳。要知道，我既不是您的仆人，也不是派您来的那个人的仆人。”
“他真是这么说的？”金狮御座上的拉美西斯沉声问。九死一生回到埃及的温纳姆扑在他脚前痛哭流涕，但他已顾不上训斥他。如果此事属实，那么乌加里特的统治者只怕已然变节。
“千真万确，殿下！我以性命和家族的荣誉担保！”温纳姆抬起伤痕累累的面孔，脸上翻卷的伤口惨不忍睹，“而且我怀疑乌加里特王和那群海盗根本就是同伙！事先他们已暗示，假如我支付酬劳雇佣那船士兵就可平安无事！可是我没有领悟，致使您的财产遭受无妄之灾！这都是我的过失！”祭司捶胸顿足地说。
拉美西斯从宝座上走下来，来到痛悔不已的祭司面前，一把扣住他的下巴。他仔细辨认，却看不出那可怕的伤口究竟是哪国文字。祭司下颌被捏得剧痛，深知在劫难逃，“您处死我吧，殿下！我辱没了陛下和您的威名——”
“闭嘴！”拉美西斯呵斥道，“我问你，洗劫船队的海盗是模样？说何种语言？你能辨别他们的种族吗？”
“不、不能，殿下……他们的头领说蹩脚的乌加里特土话，其他人只会乱嚷……皮肤白而粗糙，类似叙利亚人，但身材更高更结实，头发是黑色或棕色……有些头上戴着有角的铜盔，另外一些人，不知他们用什么办法发头发竖在头顶，看上去就像高耸的鸡冠……”
拉美西斯放开祭司，在装饰简洁洗练的办公室中来回踱步。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房间正中，墙上的羊皮地图标注累累，显示出主人正在高度关注某个地区的一举一动。那个地方，叫作赫梯。他梳理温纳姆的描述，想从自己早年的见闻中找出关于这些神秘海盗的线索，可完全没有头绪。乌加里特变节已成事实，问题是他们到底勾结了谁想要做什么。
祭司被他晃得发晕，几次觉得皇储腰间金牛尾要抽到自己脸上，他紧张不已，反复在脑海中搜刮不多的记忆，以期能赎些罪过。突然，一道灵光在脑中乍现，他不由叫出来，“殿下我想起来了！他们中有人是蓝眼睛！”
“蓝眼睛？”拉美西斯有些诧异，“难道是米诺斯人？”可是米诺斯王国早在百年之前已毁于从天而降的大火，后裔尽数死灭，又岂会冒出来杀人越货。
“不，那是比米诺斯更遥远的地区，在大绿海的西方，埃及人从未到达过的土地。”轻柔的女子的声音回答。一身高腰褶边纱裙的尼菲塔莉从金叶屏风后面转出，捡起矮桌上的笔，随手在拉美西斯的旧地图上圈出方位。
“这里，抱歉我也不知道这块土地的名字。我想它还未被命名。”
祭司发出一声惊叹，拉美西斯则惊讶地注视尼菲塔莉标出的、从位置上看属于海那头蒙昧大陆的岛屿，“这是某种超乎常理的能力吗，夫人？显然某些方面我还不够了解你。”他颇有深意地说。
尼菲塔莉丢掉笔，扬眉微笑，“亲爱的殿下，假如我是个男人，一定会加入帝国探险队的行列，寻访这个世界的神异之地；可我是您的妻子，只好在纸卷上巡游四海，我所知不过是勇敢的先驱者留下遗产罢了。”
她的眼神带着不满和挑衅，皇储佯装不知，只盯着跪在脚边的温纳姆，“既然有确切的方位，我会遣人向老水手们询问，他们虽粗鄙却见多识广，必有人知晓那些海盗的老巢。至于你，温纳姆大人，你刚出海就遇到了风暴，从未到达过乌加里特，也没见过他们的王。”
祭司喏喏称是，得到允许后慌忙退了出去。就没受惩罚这点，他觉得神还是听到了他的祈祷。
“好了夫人，闲人退避，现在你可对我为所欲为。”门关上以后，拉美西斯俏皮地说。他试图拥抱妻子，她却像条恼怒的小鱼从他胳臂底下滑脱。
“我的书记官不见了。”她气冲冲地瞪他，黄金混合孔雀石粉勾勒的眼线斜飞入乌黑的发鬓，生气也有种出人意料的俏丽，“他们说是你把他解职了，能给个合理的解释吗？”
“原来为这个，我还以为你嫉妒我和公文厮磨太久呢。”拉美西斯依然笑意盈盈，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半开玩笑地说，“可是亲爱的夫人，在你质问我之前请想一想，世上哪个丈夫能容忍别的男子天天造访自家老婆的深闺屏退左右闭门密谈？”
“我做什么了？照管自己的产业、与下属核对庄园的账目，难道这也有错？”她理直气壮地反驳，而拉美西斯只是微笑着静静地看她。
“只是账目？”他问。
她与他对视，开始紧抿嘴唇，良久终于退让，“好吧如果你介意，下次我会让侍女在场……”不甘地觑他一眼，仿佛对方是善妒的丈夫。
“我并不疑心，夫人，我只想说这个世界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不要因为好奇以身犯险。你我都很清楚，你应付不了那些危险和阴谋。”他认真地说。
“我没有……”她别过头，无力地辩解，惴惴不安地想着他知道多少。
“其实皇城之中并无秘密，尼菲塔莉，我知道隶属神之妻的线报神乎其技，你可在傍晚知道城中任意一家的晚餐是什么，但这城里并不只有这一股势力。过去几天里你指使书记官买通数个艳名远播的高级娼\妓、缠住一伙海上来客，若非及时封锁此事现已传遍大绿海诸国，你觉得帝国的臣属和敌人会怎么看待埃及未来的皇后？幼稚，轻率，不顾惜名誉——”
“让他们去说好了！”她陡然愤怒起来，勇敢地对上他的视线，“那伙海盗不仅劫掠卡纳克的祭司和船队，还胆敢潜入帝国的都城，难道不该尽数剿杀？！”拉美西斯这种无所不知却袖手旁观的态度让她无法忍受，难道他不是一国储君吗？
“你以为杀几个蟊贼就能行？夫人，你错了！”他放开她走到地图前指着她先前标出的岛屿，“这些居住在不知名小岛上的野蛮人，他们没有财产缺少粮食居住在黑暗的洞穴里，所有仅是几只肮脏的牲口或者一条破烂的独木舟，是什么样的神迹让他们拥有了装备精良的武器和簇新的松木快船，连见惯海上暴风的迦南商人都躲不过他们的攻击！”他攥紧了羊皮地图，盛怒下随时会把它扯成碎片。
“赫梯！”他斩钉截铁地告诉她。神早有安排，那是他宿世的仇敌，日夜悬在头顶的利刃。
尼菲塔莉心中的热血被他的愤怒浇熄，瞬间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的行为无异于挑逗沙中小虫，却骤然发现那是毒蛇的尾巴。
“他们……他们是为了铁吗？难道他们发现了你和赫梯王子的交易？”她心思急转，马上就想到了问题的症结。
埃及境内无铁矿，从迦南地进口铁矿海运最便捷，切断这条航线帝国的军队便无铁可用。还有那些受埃及庇护的商人们，贸易港乌加里特倒戈，他们的税金也会源源不断流向新霸主赫梯的国库，那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入。
“不管他们为了什么，这都不是女人该插手的事！”拉美西斯怒气未消，语气非常不好，“男人都是废物的年代才轮到女人出头！我不明白，神之妻名下有那么多神庙、学堂和庄园等待新主人巡视，你为什么非要挑最危险的戏耍！”在某种程度上，尼菲塔莉的行为触到了他的自尊，虽然他深知她是出于好意。
说完他拿过一旁的佩剑，头也不回往外走。双轮战车的改进计划到了关键时刻，即使没有铁也必须想出加固轮轴的办法。
尼菲塔莉看着他的背影，像被钉在原地。内心有两个声音交战，僵持或让步，令她不知该如何动作。但最后有股力量推了一把，她犹如蝴蝶飞扑而去。
门口的侍从惊异不已，皇储站在那里没动，只是默默示意旁人退下。细白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柔软的身体贴上来，能感觉到她的长睫像扇动的蝶翼。他猜她要哭。
“对不起，”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想让你生气的……”还有些羞惭是说不出口的，突然落入手中的权柄犹如一个危险而充满诱惑的玩具，让她不由自主想去探看。可以想见历代的阿蒙神之妻，那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也是自好奇而始踏入权利迷宫，最后永不回头。“如果你觉得困扰，我可以把那些线报和部门都移交给你，反正我也驾驭不了他们——”
他转身搂住妻子，出其不意地给她一个长吻。她一如花朵和月光，柔软顺从，毫无防备。就如那些黑暗甜蜜的夜晚一样。他想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隔阂和异见，是他多虑了。
一吻结束，她喘息未定，微汗的肌肤散发莲花的芳香，拉美西斯抱住她柔软的腰身厮磨低语， “听着亲爱的，我并不忌惮你手中的权利，甚至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完全掌控它。那会是王朝强大的助力。但你要记住，不要试图介入男人们残酷而诡诈的战场，那不是你这样的女子该在的地方。”
她沉默片刻，怯怯在他唇上落下一吻算作和解，潮湿清亮的眼睛犹如小鹿。瞬间，拉美西斯的心就像烈日下融化的蜜糖，微笑着把妻子揉进怀里抚摸亲吻。
他不知尼菲塔莉心中所想乃是婚前舅母给与的婚姻忠告，“哦，孩子，在男人面前要知道示弱，即使你真的聪明能干！爱情是婚姻的基石，但使它枝繁叶茂更需要技巧和智慧。”
真是经验之谈，她心下轻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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