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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奠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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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尼菲塔莉想起那个早晨,都暗自遗憾。就像是一道分水岭,从那以后,她再也记不清少年时代的面貌。
一夜之间,她的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不为人所察觉,却令她自己惊骇莫名。感觉就像涓涓泉水猛然迎头撞上另一道激流,被挟裹穿过高山幽谷,荒原险滩。再睁眼时,那种空灵高峻的气质已从她身上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间少妇的娇美恬静。那是夏日阳光下初开花朵的惊艳,令观者惊叹却不伤感,因为可以预见花谢之后还有青青枝叶,丰饶硕果。
年轻的皇储清晨就去处理婚礼的后续事务,倘使还在此地,定要关起门来再和心爱的妻子厮磨一会。但他的礼物仍及时而殷勤地送到尼菲塔莉面前,灿烂缤纷的宝物如同夜晚倾翻的星星,华美的纱裙轻薄若软如大河的雾霭,花朵与飞鸟在其中盘旋缠绕。黄金宝箱的盖子贴着字条,流利遒劲的圣书体书法出自皇储亲笔,“给最亲爱的”。
侍女觉得有些为难,这些首饰衣物都是时下最顶尖的款式,一看便知出自大师之手,但她们知道年轻的女主人不喜欢色彩艳丽的大项圈,也不穿有腓尼基紫红饰边的裙子。正在踌躇,尼菲塔莉却已从中挑出了要穿的衣裙,贴在身上对镜比照。“就这样吧,”她说,“项链用五层的。”从善如流,毫不勉强。侍女们感到惊奇,但看到她满是咬啮痕迹的脖颈又觉释然。
还在新婚期间,服饰仍比平日繁琐累赘。但不知为何,那袭沉甸甸的裙装让她突然有种脚踏大地的感觉,像扎根泥土的蓁蓁绿树,而非湖中漂荡无依的蓝莲花。
因那个她所爱的男人,她成了一个嘴角随时会绽出微笑的小妇人。
可就像盛大乐章的末尾总有袅袅颤音,在尼菲塔莉新旧时代的交替之际,那些伧俗而繁杂的事物在她还没离开卡纳克的时候就开始渗入日常生活,犹如在美好清晨满身泥污闯进家门的乡下亲眷,从此以后就认定了她,不离须臾。
新任的贴身女官惊慌地跑进尼菲塔莉的寝宫,迫不及待地遣开正在整理头发的侍女,附耳说出一个惊人的消息:皇储和他的母亲在外庭起了争执,当着诸位来不及走避的底比斯贵妇的面,所幸大祭司和高级祭司们已在早些时候离开,否则那场面真是……
尼菲塔莉瞪着她,满脸不解,“为什么?皇储有什么地方冒犯了她?还是……”她咬紧嘴唇,“她是否不赞成我嫁给她的儿子?”
“不是您想的那样,”女官无不气愤地说,“您知道,皇储今晨会晤您的父亲以及卡纳克诸位高级祭司是为交接属于您名下的产业,‘神之妻’的庄园、土地和矿山数量庞大,大祭司觉得您身为女子无法管辖,只有交给皇储才放心……”她观察主人的神色,觉得她认同自己的说法才接着说下去,“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所有的文件都签署完毕,图雅皇妃突然闯进来,向拉美西斯殿下索要那些契约。她认为殿下和您都太年轻,管理不了如此巨额的财富,必须由她代为保管,每年她会从收益中拨出一小部分作为您的年金——”
“太过分了!她有什么权利!”尼菲塔莉小声叫起来,油然而生的怒气驱散了新婚的喜悦,“她认为我太年轻这点我接受,我的确没有管理庞大产业的能力,可我不能理解她有什么理由指摘乌瑟!三年前他就是南方广大土地的总督,经由他手的黄金和粮食无数,从未有过纰漏!她有什么资格质疑他!”
其实她心中想的是,仅在婚后第一日,她的婆婆就把自己当成了入口的肥美羔羊,这真是种既不尊重又下流的想法。在她的理解中一位地位如此尊崇的女性,应该自矜身份和品德,明白事理,至少不会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生出非分之想。世上确实有卑污贪婪的妇人存在,在那些民间的讽刺故事里,可这是乌瑟的母亲,总该与乡野村妇有所区别吧!
古时的贤者说好树才能结好果,稗子地里永远长不出大麦。可是他们错了。拉美西斯就是歹树结的甜果,野草中生出的榕树。
紧握的梳子硌得掌心满是红印,尼菲塔莉猛地站起来往外走,却被女官按回座椅。“您不要着急!拉美西斯殿下从一开始就没让步!殿下完全否决了皇妃的想法,认为那是荒谬而亵渎的。您的财产即是阿蒙神的财产,凡人怎可把手伸到神的领域!任何有信仰的有理智的帝国子民都不会萌生出这种大不敬的想法。”女官非常赞赏皇储对妻子的维护和对神明宗庙的虔诚态度,觉得那真是位非常勇敢正直的青年。皇妃手中的筹码是如果不答应她的要求,就将停止娘家对儿子的一切支持。
“你将是帝国历史上最无能力的皇储!”皇妃骂道,“你的祖父和舅舅都不会再支持你,也别想再得到阿瓦利斯的一颗麦子或者一根马毛!你的兵团在开战之前就会饿死在叙利亚荒野里!”她深知三角洲在帝国战略上的重要性,那是埃及最大的战马和粮食产区,开战时从全国征召来的士兵都会在阿瓦利斯集结,再从当地调配粮草、武器和战马。是个无可替代的战略重镇。
面对母亲一本正经的威胁,拉美西斯报以冷笑,“如果您觉得您的父兄会答应这种荒谬之极的要求的话,就试试看吧!”他毫不在乎地回答。挺拔的身姿在朝阳中就像雄狮般桀骜。
“皇妃是这么说的?她觉得这样能威胁儿子?”尼菲塔莉惊讶于皇妃的天真,哭笑不得。众所周知,阿瓦利斯只出了一位皇妃,而她仅育有一子;这个家族想在新的王朝保住利益,不指望拉美西斯又能指望谁呢?如果她真的写信去,只会换来父兄的严词谴责吧。原本以为这是个难缠的婆婆,现在想来并非如此。回想她策划过的那些‘计谋’,例如把贝蕾妮丝公主硬塞给自己的儿子,或在婚前指使女总管对她立威,都是些毫无效验的愚行。
“真是胡搅蛮缠,她就不怕陛下听见吗!”尼菲塔莉下了结论。“怎么会是个这样的人呢?”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向女官,“嗯,我不太熟悉内廷的情况——图雅皇妃从来就是这样的?别人都容忍她?”
“噢当然不是,我的殿下。据我所知,皇妃在年轻的时候是位相当安静的人。假如她不开口说话,别人根本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就像水滴落在河里。”
“是吗?”尼菲塔莉满脸狐疑。“那她怎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女官拿起梳子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凝神细想,像是要把什么从时光的灰烬里找出来。“我初到内廷的时候,她已经贵为皇妃。有个时期她极为忧郁,几乎病得要死。有人说那是因为陛下将拉美西斯殿下从她身边带走了。可奇怪的是,每次殿下来看她,她既不拥抱他,也几乎不和他交谈,完全就像对待陌生人。大家都不能理解,后来有个陛下从阿瓦利斯带来的老侍女告诉我们这是有原因的……”
“那是什么?”尼菲塔莉停下戴耳环的动作,直直看向镜中的女官。她敏感地察觉到宫廷远年的黑暗正在缓缓揭开。
女官压低声音,神色诡秘,“殿下,其实在您丈夫出生之前,图雅皇妃还有过两个儿子。长子出生数日即告夭折,次子出生后皇妃和她的侍女日夜看护,连食物都亲手制作,但最终没有活过三岁……”
“真的?”尼菲塔莉震惊莫名,不由对蛮横的婆婆生出一丝怜悯。推算当年的图雅皇妃也不过十五、六岁,在失去一个儿子后战战兢兢、拼尽全力保护幼子而以失败告终,每个对自己微笑安抚的人都可能是杀死儿子的凶手,那是何等绝望和愤恨。“一个婴儿夭折还能解释,但两个孩子接连死去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是如此!”女官脸上浮起一丝兴奋,“陛下当时还是三角洲的将军,皇妃的娘家听说后不依不饶,他便悄悄下令彻查,最后终于把凶手揪了出来。您猜那是谁?”
“谁?”
“竟然是前任皇储的母亲,陛下的第一个正妻。”
尼菲塔莉诧异之极,不过以这家人恶劣的德行也在情理之中。“说下去。”她吩咐。
“唉,说来真是神的旨意,这位前任的女主人当时正有身孕,听说罪行被人发觉竟吓得流产了,当天就大出血而亡。她死后,娘家的人跑到陛下面前痛哭,以为是生产而死便强烈要求厚葬,陛下却严词拒绝,说‘此人并非德行纯洁之人,不配入葬家族的永生之所,须另葬他处。’就把这事打发了。这位夫人的娘家得知真相后也不敢吵闹,知道这事的人都严守秘密以防惹祸,很快就不再有人提起……因为这段往事,皇妃后来变得性情古怪人们也不感到惊奇,大家猜测她不喜欢拉美西斯殿下,是因为还在怀念之前无辜死去的两位王子……”
尼菲塔莉皱眉,有不同见解,“可无论如何,乌瑟也是她的儿子啊!作为母亲难道不该公平地对待每个孩子吗?如果她爱之前的两个孩子,也该把同等的爱给与幼子,况且乌瑟是如此优秀,她难道不为他感到骄傲?古人的箴言都这么说——”
“啊,我的好殿下,您要知道有时候圣贤的话也就之留在书卷上,很多人是不会把放进心里的。恕我直言,您很聪明,但后宫的女人比还是……您今日将正式进入宫廷,如果您仍拘泥与那些神圣的卷轴,未来恐怕……”女官想说会吃大亏,但觉得在主人新婚的早晨讲这些不吉利,于是改口,“这么说吧,不论遇到什么情况您只要对自己好就行了,也不要相信除了陛下、殿下和您父兄以外的任何人……”她隐晦地说,多数情况下,在宫廷中轻信他人即是坠入地狱。
“可假如我——”尼菲塔莉想辩驳些什么,门口侍女的通报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拉美西斯走进来,脸上有一丝烦躁的痕迹,但是在看到妻子的瞬间烟消云散。他见到她眼里就再看不到其他,尤其是她穿着自己送的漂亮裙子,娇柔而沉静,长发如黑夜的河流蜿蜒,藏红花色的金流苏腰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美好的胸部……
他想起昔年征战叙利亚的途中,无意见到山谷中的虞美人花海。天空蓝的像最纯净的天青石,漫山遍野的红花开到极致,混合童贞与情\欲,缠绵致死的诱惑。
他咽了咽口水,想起昨夜。她站在那里,就是他心上的火种。
女官察言观色,机敏地带着所有侍女退下,为他们合上门。
他走过去抱住她,有力的双臂几乎要把她带离地面。在那细腻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连串热情的亲吻后,他终于想起要和他的小新娘说些什么,“你……我是说,我最爱的亲亲,昨晚……嗯,你身上还疼吗?”他在她耳边轻问。
不说这些还好,听到他这样问尼菲塔莉几乎立刻变了脸色,一径想从他怀里挣扎出去,似乎十分恼怒。他急忙问:“怎么了?真的弄疼你了?是哪里——”
“不要问这个行吗!”她生气地说,可是细弱的声音显得气势不足,像只娇惯任性的猫,“你就不会说些别的?”
他不知道是哪里说错了,只得对她赔笑,“关心妻子难道不对吗?那我说些什么才能取悦你,亲爱的夫人?”手顺着她脊背的线条向下,渐渐放肆起来。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遭受了什么侮辱,用力拉下他的手。“讨厌!怎么连你也这样!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在那些流行于街头市井的艳情故事里,几乎每个花花公子都会这样对待上手的姑娘。在看了许多庸俗无聊的小说之后,尼菲塔莉从内心鄙薄这种粗俗浅薄的甜蜜,她一直觉得自己和书中女子是不一样的,乌瑟也和花花公子们截然不同。但昨夜的现实着实打击了她,她的丈夫表现的比那些故事里的男人还要热情,还要粗鄙。真是,粗俗不堪。
拉美西斯不知她的想法,只觉得小新娘瞪着他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他狠狠地吻上嫣红娇嫩的唇,不论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放开。一吻结束尼菲塔莉气的眼泪汪汪,拉美西斯无辜地摊手:“亲爱的,我不明白我到底哪里错了?”
“我说,你就不会正经点吗!”她含泪叫道,“怎么你跟书上那些花花公子一样——”
“什么?”他轻浮无赖地笑着。
“下流!”她啐了一口。“你以前都是这么哄骗女人的吧?到手了就随意轻薄……”
拉美西斯收起了笑脸,神情严肃地扳过她的脸,“我不知你原来是这样看我,尼菲塔莉。我爱你,这种情感不仅是停留在精神上——毫不避讳地讲,我也疯狂地爱着你的身体——它是这么美,充满我无法抵抗的诱惑……”
“不要说了!”她满脸通红,羞得直跳脚,“你怎么能这样……”
他不放手,捧定她的脸,诚挚而深切地看进她的眼眸,“我想亲吻我的爱人有错吗?想狠狠拥抱她有错吗?想和我在这世上的另一半灵魂紧紧结合有错吗?”他吻她光洁的额头,犹如至深的祝福,“你嫌我的举动粗鲁无礼,可是故作优雅的诗歌无法表达我情感的万一;我实在找不到一个措辞高雅句子,来代替‘我爱你’这样俗气的语言。你明白吗尼菲塔莉,我就是这样无可自拔地爱着你。”
她震惊莫名,像干草被摧枯拉朽的野火点燃,往日的点滴记忆涌上心头。啊,只隔一日,她差点就忘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是怎样的英武勇猛,用世人从未见过的珍贵祭品换她对这桩婚姻的首肯……
他再次俯\身吻下来,她没有避开,而是紧紧搂住那结实宽厚的肩膀,迎合他热情的唇和拥抱。他们不断深入探索,昨夜莽撞遗落的微妙感觉,或者自身从未发掘的秘境。他从不知道她热情起来就像只散发致命香气的果子,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绝不给别人觊觎的机会。粗重的亲吻沿着姑娘雪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带着不可自制的狂迷,最后长久停在纱裙扯乱的胸襟。
拉美西斯红着眼瞪视不远处仍然凌乱的床榻,他的自制稍差些两人就会重新回到那里。可那不行,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完成,必须把怀里这个宝贝好好安置到他精心准备的安乐窝去。他慢下来,从狂热的岩浆变作轻柔的小溪,抚摸着乌黑的秀发,不时落下几个细碎的吻,“还痛不痛?”他含糊地问。
“……还好……”
“那么,喜欢吗?”他厚颜无耻地追问。
这次她不回答了,纱裙在他身上蹭得稀乱,像只胆怯的雏鸟。过了好一会,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表明他的自制何其明智,几乎在他们分开的瞬间,寝宫大门轰然洞开。他下意识把尼菲塔莉拦在身后,凌厉的目光扫向来者。门口站着满脸愠怒的图雅皇妃,以及其他面红耳赤的命妇和侍女。她们显然已在门口站了许久,抓准时机推门进来。尼菲塔莉的侍女则惶恐不已,她们被禁止向内通报,这么一来又把皇储彻底得罪。
只是一瞬间,拉美西斯的眼神由暴怒而冷漠,背过身不看那些恶客。他扯下一旁的帐幔遮住自己和尼菲塔莉,有条不紊地将两人的衣物整理好,最后还给尼菲塔莉的纱裙打了个俏丽的腰结。
当他们从纱帘里钻出来的时候,皇妃的脸都青了。她还没来得及指责,拉美西斯已先发制人。
“您又想做什么,我尊贵的母亲?您且不知这是我新婚的早晨吗?难道不知这姑娘是我的新娘吗?您这样兴师动众地擅闯洞房,真是毫无风范,粗暴无礼之极!”他森然地扫过那一张张既惶恐又兴奋的面孔,“还有你们,皇帝陛下的侍妾们,在帝国未来的女主人面前你们有何资格直视她的面容?”他搂过尼菲塔莉和自己并立,毫不掩饰轻蔑和鄙薄。
善于察言观色的后宫女眷熟极而流地匍匐在地,皇妃事先不许跪拜的命令毫无作用。图雅气得瑟瑟发抖,满目怒气直想发泄,“你——”刚想抬手责骂,神庙的女祭司们不知从何处而来,面无表情地瞪她。只要稍有逾矩的行为,她们就会去向等在外面的大祭司汇报。“时辰不早,您可以开始了。”她们提醒皇妃。
图雅深深吸气,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紧绷的面孔比继母还难看。“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对我有所误解,甚至不希望我在这大喜的日子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我是你的母亲,这点你无法否认,在你的婚姻中有些事情必须由我来完成,我——”
女祭司不耐地咳了一声,示意她赶快。
“好吧!”皇妃剜她一眼,气冲冲地说,“简单地说,就是现在要由我和诸位夫人‘检验’新娘。这本该在婚前进行,可你新娘的身份太特殊——”她阴阳怪气地说,“新娘的父亲已经知晓,看在神的份上请新娘安分些!千万不要抱着神像恐吓我们,夫人们的胆子可小的很!”
听上去是无法拒绝的要求,拉美西斯担忧的目光投向妻子。尼菲塔莉垂首不语,双手紧攥裙摆,出人意表地没有抗拒。
这是图雅第一次从这姑娘身上看到驯服和尴尬,她感到一丝得意,扬声招呼同伴,“让我们快些吧,夫人们!新婚夫妇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哦!”妃嫔们听出话外之音,吃吃窃笑。一头雾水的女祭司和拉美西斯不得不退到起居室。“有什么不对就叫我。”他走时小声说。
图雅突然想起什么,“哦,未婚姑娘出去!我可爱的侄女,这可不是你能看的!”她夸张地比划着,指着人群中的少女伊瑟。她正盯着房间中央地镶金乌木大床发呆,被突如其来的命令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提着裙子退了出去。
门紧紧地关上了,皇妃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房间里唯一的座椅,嫔妃们聚集在她身旁,犹如她是这里的主人。面对这群陌生的女人,尼菲塔莉油然而生一股惧意。有人上来轻手轻脚地脱掉她的外衫和珠宝,遮掩脖颈的大宝石项圈一取下来,女人们兴奋地小声惊呼。累累的青紫和红印,延伸到华美纱裙下面,一望便知昨夜皇储有多么热情。她们还想看更多,但也仅止于此了。尼菲塔莉抱住双肩,不让别人再碰。
“我想这么做是无意义的,夫人们。”她慎戒地以手抱胸,背靠墙壁,“经过昨夜,你们应该去看婚床,而不是我。”
图雅挑眉微笑,女人们躲在鸵鸟羽扇后嗤笑,眼中闪着兴奋和嘲弄。“啊,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该去看床。可是你看,我们得按照古老的规则办事,所有的皇室新娘在婚嫁之前都必须‘毫无掩饰’地接受检验。头发、皮肤、牙齿,这些都要一一验过。在座的诸位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皇妃的笑容温软得像猫一样,眼神却寒冷如刀。
尼菲塔莉心知她在骗自己。皇室的婚前检验早在百年前就名存实亡。前朝皇室女子放荡不羁众所周知,这个环节就索性黜免了,从此再未恢复。前任皇后和储妃的婚礼上从未有人提过;更别说脱光衣服,被人轻佻地随意检视翻弄,这与市场上待售的女奴有何区别!
她无所愧疚不怕查验,但这种明摆的刁难和羞辱绝不能接受。不论是神之妻的冠冕还是内心的骄傲都不允许她低头或逃避。她不想事后有人出去炫耀,她们是怎样嬉笑着把卡纳克千年的骄傲踩在脚下。
“夫人,诚如您所言,皇室有严谨的法度,但卡纳克也有世人不可动摇的规则。我愿意接受一切善意的来自长辈的检视,但并不代表着会容忍一些披着礼法的外衣、实则用心险恶的羞辱。”尼菲塔莉的目光从一张张浓妆艳抹的脸上扫过,有人低头不语,有人顾左右而言他。“年轻并不代表着可任人欺凌,诸位谨记!”
图雅的神情僵在脸上,但随即又如无其事地轻笑出声,“我的孩子,如果你不愿意刚才就该说出来,谁敢勉强尊贵的神之妻!你这顶帽子扣得太大,我可承受不起哦!”
“我并不是无端指责谁,”尼菲塔莉微扬起头,“这一切都是诸位兴高采烈地跑来,硬要展示给我看的。”
图雅一瞬不瞬地盯着尼菲塔莉,“孩子,虽然我们之间有所误会,但我还是要劝告你,身为女人最终的归宿就是丈夫和家族;既然你嫁给拉美西斯,那你就该站到皇室家族的队列里来,而不是借着卡纳克腐朽没落的教条和我们对抗!你要知道,就在几十年前祭司们连阿蒙神都可以背叛,何况你那虚妄的神之妻冠冕!”
“夫人,我竟不知皇室和卡纳克是对手!”尼菲塔莉装出吃惊的样子,“难道您不经神的祝福而生?或者在座诸位自认可以躲过死亡和奥西里斯的审判?除了大罪人阿克那顿,我真不知还有哪个埃及人不尊奉阿蒙神为自己的父神!”
寝殿外,年轻的皇储眉头紧锁,不时看向关得严丝合缝的卧室大门。他全身紧绷着,像头严阵以待的豹子,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冲进那扇门里。在他周围,侍女们默默整理着女主人要带进宫的日常用具,动作干练迅速。
伊瑟在这敞厅里就像根醒目的标杆,她既非主人也非仆役,相当尴尬。侍女们坚持不肯让她帮忙,可她也没资格像主人般坐下,只能站在角落远远地注视着拉美西斯英武沉静的侧脸。
只是一夜,精灵慧黠的容光消失不见,她现在就像一缕随时会被暴风吹走的薄云。若非皇妃姑母的命令,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在今天看见到皇储,更不用说他的新娘和洞房。没人知道她乍见那张凌乱的婚床是多么骇然,像被人用树枝狠抽,被酸苦难当的坏酒浸透。
我已经尽力了,可他根本不看我。伊瑟无力地想。昨日的祭典后,她看见凯美和她的朋友哭喊着被人带走,她们的父亲立即宣布家中再无这个女儿。整个过程拉美西斯都不曾出面,只有帕西在主持局面。年轻的祭司客气而谨慎地向她致谢,那一瞬间她却读出了他眼中的不信任,“这姑娘别有所图。”
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从皇帝到官员命妇,乃至现时在她身边劳作的侍女,无一不在心底揣测鄙薄,“这姑娘也太天真,挤掉几个不成事的小妞皇储就会看上你吗?”那无时无刻紧随身后嘲弄的目光,像群冰凉的蛇不由分说地缠上来。
不行,她要在被无形的压力没顶之前逃离,去哪里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不在卡纳克不在底比斯!她贴着墙壁悄悄向大门方向移动,刚走了几步,拉美西斯扫来的目光就将她死死钉在墙上,如被捕捉的蝴蝶。她以为他要说什么,心底漾出一丝雀跃,甚至想他会不会问起昨日的风波……
但皇储根本没认出她是谁,只是冷淡地吩咐,“倒酒。”桌上的金杯已然空了。
拿起酒罐走到他身边的几步如同走到了世界尽头,如果她的皇妃姑母在身旁定会鼓励,“诱惑他,展现你全部的美貌和顺从,一瞬间就够了,只要他留意你……”可是亲爱的姑妈,我怎么去诱惑一个无所欲求的人,他的心已经交付他人,比西奈山最坚硬的矿脉还要顽固。
一声突如其来的碎裂声打破了大殿的沉寂,每个人都听到皇妃忽然大声叱责新娘,不顾众位嫔妃的劝阻,兀自咆哮不已。伊瑟惊得手腕一抖把葡萄酒泼在拉美西斯的长袍上。但皇储已没时间计较,起身冲进内殿。她下意识地跟上去,却绊在一只乱放的脚凳上,上面已经捆好的箱笼随着她的身体一同轰然倒下。侍女们惊叫着冲过来抢救,这些乌木箱装着贵重的珠宝和衣物。一片混乱中,伊瑟只看到拉美西斯投来饱含惊怒厌弃的一瞥。
瞬间如永恒,无限延宕着苦痛和焦灼。她的心是棵生在盐碱地上的树,来不及开花就已枯死。
寝宫大门洞开,女祭司们以最快的速度围住尼菲塔莉,急切地询问她有无受伤。新娘无事只是气得发抖,扯过桌上的手巾猛擦额头。“皇妃硬要向我施以涂油礼,油膏里混了她的血。”她愤怒地说。
拉美西斯一看满地油膏和碎玻璃就明白了,这是埃及民间的风俗,由女性长辈为新娘赐福,保佑新娘婚后多产。但尼菲塔莉身份特殊,众所周知禁用这种习俗。除非神或者帝国的主人,他人无资格为她赐福。何况在埃及的宗教中,以自己的血为他人赐福暗含宣示权威和控制的巫术。
电光火石间,他蓦然领悟母亲坚持要检验新娘的用意。她等得就是这一刻,以自己的血为尼菲塔莉赐福,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凌驾于神之妻,她才是帝国无冕的皇后。
“干嘛这么看着我?”图雅被拉美西斯冰冷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尴尬地叫嚷:“我有什么错?难道作为母亲我连给儿媳赐福的权利都没有?”
“您当然可以赐福儿媳,母亲,”拉美西斯神色阴郁,犹如风暴将至的天际,“但容我提醒您,在名义上尼菲塔莉的丈夫还是端坐后殿的宇宙之主,您不可僭称是神的母亲!”
图雅被他的怒气惊得后退一步,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不怒反笑,“她还不是皇后,乌瑟!假以时日她真能坐上那张宝座上,你再代她训斥我也不迟!就怕她没有——”
“够了!”拉美西斯厉声喝止母亲口出恶言,“她当然会是帝国的女主人!而您,我的母亲,我一直不忍心告诉您父亲对您的评语——”
“你不用拐弯抹角!想说就说!”
“那就如您所愿,母亲。”拉美西斯脸上浮起一丝嘲弄,“陛下说,他知道您怀有远大的志向,但是您的能力却仅止于此——能生育孩子,却不能教养一位君主;能做某个人的母亲,却永远不能成为整个帝国的母亲。”
“什么意思?陛下到底想要说什么!”图雅猛抓住儿子的手臂,仿佛从他口中吐出的是某种恶咒。她敏感的捕捉到了某些字眼,却不肯承认这就是她长久以来向皇帝追索的答案。
——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皇后。
拉美西斯厌烦地挣脱,背对她把尼菲塔莉拉进怀里,“还嫌今天的丑出的不够吗?父亲还在中庭和祭司们谈话,您可亲自去向他求证!您之前提出代管神之妻产业的事他已有所耳闻,您要是再在此地喧哗我真不知父亲将作何反应。”按照神庙的法则,皇妃此举乃是渎神。幸而高级祭司们并不在场,这事才可能设法掩盖。
皇储的话音刚落,在场的嫔妃们已没法冷静,她们从心底畏惧皇帝的怒火,惊慌失措地从这一触即发的战场退走。图雅心中不安,却硬要摆出胜利的模样,扶着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伊瑟昂首走出寝宫。
“等着卡纳克的神棍灭亡你的帝国吧!”走过拉美西斯身边的时候,她用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咒骂,狠狠踢走拦在面前的杂物,全然不顾那是尼菲塔莉的衣箱。侍女和女祭司急忙跑去抢救四散的衣物珠宝。
“如果有选择,我真不希望她是我的母亲!”拉美西斯沉闷地说,把脸埋进爱人浓密的秀发。“只在她腹中九月,不想她索求甚多,远超过应得的回报!”
“我听说她之前失去两个孩子才变得性情乖戾,但假如是我碰到这样的祸事,虽然悲痛,可绝不会薄待幼子。她这样对你是毫无理由的。”尼菲塔莉说,“如果她仅针对我本人就罢了,可她那个样子分明是把整个卡纳克踩在脚下,这绝不能容忍!”
“所以,我只有父亲!”拉美西斯神色决然,轻缓地抚摸妻子的背,“不过日后在宫里你一定要小心她对你不利。今天的事情已使你们成了敌人,我怕她会有所报复。”
尼菲塔莉微微一笑,“那又怎样!今日整个宫廷都知道我们发生争执,日后我若碰到什么无妄之灾,大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有些事竭力掩盖倒不如公诸于众,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也不好出手。所以面对皇妃的挑衅,她索性把她们之间的矛盾张扬出去。
侍女拿着一件东西,小心翼翼地前来禀告:“殿下,请您辨认一下,这是您的旧信吗?怎么您的衣物中还夹着纸卷?”
尼菲塔莉满脸困惑,随手接过发现那是个蜡封的卷轴,极为轻薄,绑绳一触即开,像是几张脱水的树叶。“我从没见过这个,你从哪找到的?”
“是刚才皇妃出去的时候……滚在角落里……”实际上是被图雅一脚踢开的。
拉美西斯仔细看了看那几张纸,随即低头在满地混乱中寻找,没费多大力气就从矮桌下面捡起一只黑盒。“果然是它,”他神色凝重地说,“来自伊姆霍特\普家族的遗物,附有诅咒的天国图卷。给我!这不祥的东西必须交给你哥哥处置……”
尼菲塔莉捏着几张古纸,像白天见到了鬼魂。纸面上布满繁杂精细的墨线,像随时会蔓延出来,占满整个空间。但她眼中没有恐惧,却有种发现珍宝的狂喜。
“尼菲塔莉!醒醒!”拉美西斯抓着她的肩膀叫道。他觉得惊悚,怕不祥之物让他的小新娘中了邪。
她抬起头,眼中有梦的影子。
“现在去吧,”某个梦境中,面容模糊的神站在元初之海上,人鱼歌唱,蓝莲花盛开,“假如你在世间发现了那些我遗失的碎片,就把它带回这里……”
元初之海遮掩天空的巨大蓝莲花,茫茫荒野中灯火辉煌的庙宇,不断生长又时刻消亡的山脉和海洋,造物主随手拆解、又在她面前重新创造的世界;她在黄金圣舟之侧酣睡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异梦境,就这样化作几张古纸,轻飘却无比真实地落在她手上。
“原来都是真的,”她的神情充满欣喜和狂迷,“我见过这些,在那些捉摸不定的梦里。他说如果我在世间见到它们,一定要把它们带回这里!”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拉美西斯心中满是困惑和怀疑,用力从她手中抽出纸卷,“‘他’又是谁?听上去像个满口玄谈怪论的术士。”瞥了眼纸卷,他的疑虑更甚,“况且这哪是解梦的经卷,只是潦草的建筑图纸而已!”你不是被法术迷惑了吧?他很想这样问。
“不,殿下,在这至圣之地能进入神之妻梦境的只有阿蒙神本人。”听到他们谈话的女祭司悚然动容,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在过去的黑暗时代,狂悖之徒背叛信仰,拆毁庙堂和神像,甚至指控神明为伪……只有我们这些世代坚守圣地的人知道,神一直都在这里,沉默而坚忍,守候着下一位肩负使命的命运之子,重塑他的光辉和荣耀——”
“那就是您,拉美西斯殿下,”在场的所有女祭司跪倒在他们脚下,“如果那是一卷图纸,殿下,那即是请您重建饱经劫难的卡纳克!”
拉美西斯默然不语。不可否认,在内心深处他对神明的存在一直抱有疑虑,卡纳克对他而言更像是个盟友,而非信仰。可是现在,他最心爱的姑娘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冥冥之中,有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俯察他的一举一动,然后悄无声息地选中了他。
“新的时代,乌瑟。我们的时代,也是‘它’的时代。”尼菲塔莉看着他的眼睛,轻而坚定地说。
她眼中闪着动人的光芒,让人不得不相信在她目光所及之处,确实存在着另一个凡人无法进入、更为绮丽辉煌的世界。这种她自己毫无知觉的美,让拉美西斯不由自主地想伸手遮挽。如能使它留驻人间,他愿倾尽所有。
他抬头望向青金石为底、布满无数宝石星斗的天顶,神明黄金的眼睛正在注视他,似在等待。
“一切都将如您所愿!”他轻声说道,向着无所不在的大神躬身行礼。
世人皆知,卡纳克神庙的大献礼厅是在塞提皇帝在位第十一年的奥培特节奠基,但实际上,它的奠基日比这要早得多。
那是在拉美西斯大帝和尼菲塔莉皇后大婚的翌日,由他们自己亲手埋入卡纳克的核心。
新年的第一朵蓝莲花躺在贤者伊姆霍特普饱经风霜的锡盒里,就像一颗种子躺在神的怀抱;所有的绝望和噩梦都已被埋葬,新生的朝阳会照耀在世间的每个人心上。
是为奠基。
——第一卷.阿蒙神之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