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婚姻 ...

  •   夜一如既往地张开博大的羽翼拥抱了世界。

      远处的城市街道中,狂欢的流水欢宴方兴未艾,到处是篝火、食物和葡萄酒的芳香;锣鼓、双管笛、琵琶的声响混在一起,底比斯少女飞旋如夏鸟的舞姿耀花了异乡客的眼睛,牛皮铃鼓随着急促的舞步奏出激昂的节奏,如熊熊篝火散落的火星,金红明亮的光焰映衬着青金石色的夜空,掩住了群星。

      很难想象,在举国上下狂欢庆贺的时刻,卡纳克却如年迈的圣哲,严格地遵守着千年传承的作息,明灭的灯火如海潮渐次熄灭,沉重的青铜门扉隆隆关闭,大神庙伴着进入地下旅程的太阳神阿蒙瑞一同睡去。

      千载如一。

      很多年以后,尼菲塔丽都会记得这个有月亮的晚上。圆润皎洁,美得令人吃惊,就像蒙上轻纱的崭新银镜。

      在人们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中,总有些事情值得记取。比如出生、死亡和婚姻。哪怕它已经在歌人嘴边唱得烂熟,熟稔到视而不见。春天里绽放的第一朵花,收获季节最甜的果实。那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经验和体悟。

      后来逢到变乱和艰险,每个孤寂可怖的黑夜里,她都会记起这段时光,以此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力量。

      在浩大无垠的世界里,只有那么一个人,是她唯一的归处和家园。

      透过轻薄如雾的纱幔,她打量着灯火摇曳中的房间。

      这是阿蒙神寝宫的偏殿,原本的空寂的殿宇被精心设计成新房的样子,摆满了华贵精致的螺钿乌木家具。一张奢华黄金床榻令人瞩目,象牙的贝斯神站在金玉螺钿镶嵌的床头上,手中握着象征上下埃及的莲花和纸莎草。同款的乌木黄金帐架,四周悬挂着层层纱幔,风吹过时如雪白的浪沫轻拂,累累的蓝莲花、金流苏饰带和宝石珍珠璎珞垂落下来,仿佛花之精灵刚在上面栖息过。

      尼菲塔莉有些窘迫,她刚把女祭司和侍女都打发出去,并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她们暧昧的笑容。而女士们在这特殊的日子不大配合,倘若是普通人的婚礼,女宾们享有绝对权力笑闹一番。当她们小声商议要不要给这有些冷清的新房换种焚香的时候,尼菲塔莉不得不开口阻止:“请注意各位,至少在今晚,我还属于卡纳克。”

      女士们感到兴意阑珊,但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出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善意的微笑退下。走之前还不忘挨个亲吻主人的双手以示祝贺。

      人一走空,古老的庙堂立刻显示出原来的气质,世俗的器皿什物根本掩盖不了的空寂。尼菲塔莉听到自己心脏急速跳动,像要从喉咙蹦出来。她竭力掩盖的羞怯和恐慌,这时再无法躲藏。就像宣告他们婚礼的诏命,已经刻写在绿松石圣甲虫的腹部,由使者驾驭矫健若风的骏马,传送到帝国的各个行省和殖民地。

      使者临行前,皇帝给她看了诏书的全文,其中充溢的赞美和祝福之意让她觉得惭愧,而读到实质性内容时她惊愕地抬头看向叔父。

      “‘天命传承之公主’,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原本觉得自己的出身和父母在诏书中尴尬地一笔带过,皇帝却给出了意外的答案。他昭告诸国尼菲塔莉是他的女儿,帝国的嫡长公主。若皇家绝嗣,她就是帝国的主人。

      “难道你不是吗?”皇帝和蔼地看着侄女,“在我心里早已将你看作女儿,时至今日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父亲’吗?”

      “……父、父亲……”她结结巴巴地说,鼻子发酸。多年以来,尴尬的身份一直是她的心病,尤其是迁居舅父家后。尼罗河泛滥的季节家家户户都要去河边的家庙祭祀祖先,市长家又是出名的虔诚忠信,细节一丝不苟,每逢阖家祭拜的典礼,她只好孤零零地站在一旁。虽然生活在这个家庭里,人人都对她好,她却永远是客人;而在神圣的卡纳克,阿蒙神最高祭司除却婚生子之外是不能有子嗣的。女祭司更是不能违反终生不婚侍奉神灵的禁忌。

      “既然出嫁,就好好做别人的妻子,谨守你的本分和责任。照看丈夫的财产和姬妾,多生育子嗣,使他专心做事时不至忧虑家宅。”一旁的大祭司沉声说道,“我不求你成为帝国女子的楷模,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就能使我满意——”

      “何必在这种日子训导孩子呢?”塞提皱了皱眉,不悦地说,“在我看来,尼菲塔莉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懂得忍让、顾全大局。你不用教训她,她会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好的女主人。”

      “陛下请您谨慎!”大祭司看向四周的侍从,他们都尽力装聋作哑,宛如树桩。“太多的荣耀会压垮不成熟孩子的心智,使他们变得自大愚蠢。”对一位君主来说,如此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喜爱是不明智的。谁知道风云变幻的宫廷第二天会发生什么。赞誉招致伤害,蜜糖会化作毒、药。

      “这是我的国土,我有能力守护自己的孩子,”皇帝看着兄弟的眼睛,他是认真的,“没人能伤害他们。”他转向侄女,面露微笑,“好了,我亲爱的孩子,我还有一件特别的礼物要给你!”
      大祭司轻咳一声走开了,他觉得皇帝太溺爱孩子。怎么能这样,就像只越俎代庖的雄鹰,时时把蛋抱在怀里,可笑极了。

      这孩子倒像是他生的,大祭司忿忿地想。

      皇帝拍手,两个健壮的黑奴扛着一个长条物体进来,他们弯腰展开它,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满目绚烂靡丽的图案惊呆了。这是块手工无与伦比的地毯,侍女们在心中默默推演织法,却理不出头绪;难能可贵的是它呈现出一种极其纯正的红色,据说极密的染料配方中包含藏红花、狒狒血和紫红贝壳,这是埃及的织染技术做不到的。

      “这是柏柏尔部族酋长之女的作品,专门为你的婚礼赶制的献礼。”皇帝解释说。
      现在,她赤足踏进这块柔软绚丽的羊毛地毯,像踏进一朵巨大花朵的中心,猛然醒悟叔父言语中的破绽。

      关于亚洲沙漠中神秘部落的传说,她很早就在卡纳克的藏书中见过。柏柏尔部族的女人婚前费尽心血为自己织一条红毯,而后坐在上面出嫁、生子、照看家务,经历世间的欢愉和悲苦。漫长的一生结束后,她会裹着暗红斑驳的旧毯葬入墓穴。

      而毯子的制作过程,通常长达十年,女子一生最浪漫美好的时光全被织进了这庞大靡丽的图案中,其中包含对一个女子至高的赞美和祝福。柏柏尔的女子是不会轻易交出自己的毯子的,那会使她们变成无壳的蜗牛,遭人唾弃。

      黄金不能使其屈服,除非武力。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城池坍塌,田园荒芜,无数人前仆后继,有的人甚至因此死去。只为这场婚姻,让她的梦变成现实。

      巨大的野牛已经献祭,神感到满意,只留下一张黝黑张狂的牛皮。古时候的人们相信,杀死一个人活着一只动物,那被杀的灵魂便依附在杀者身上,成为他的一部分。那死去身体为完成的爱和仇恨也依附在杀者身上,要由杀者继续去完成。

      “现在你们在这里了。”尼菲塔莉按上胸口,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所有的光荣与梦想,希望与责任,她都会一一实践。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肉身的沉重。

      她知道自己是真正活着了。
      ——
      一只手臂从后面搂住她,身体猛地靠进炽热的胸膛,像是船只靠岸的那一下颠簸。年轻男子的身体带着尼罗河氤氲的水汽,没有没药和油膏的芬芳,在卡纳克圣湖青碧的莲叶和新开的莲花间洗去了所有尘世的气味。一个丢弃身份的闯入者,为爱盲目的公夜莺,虔诚而省慎地闯入神的禁地,赶赴这一生最甜蜜的约会。

      这一天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却像携手在荒野中跋涉千年,经历人世种种,已不再需要语言。她始终没有睁眼,只是敞开肢体感觉那些炙热的呼吸和热切的抚摸。气息不定,感觉要燃烧起来时轻轻回吻。

      像回到很久以前,枝叶葳蕤的花园中,拉美西斯即将派驻努比亚,他们在即将离别的惆怅驱使下拥抱厮磨,倒在洋槐树下绿草茵茵的空地上。银莲花和红罂粟艳丽的花朵缠上她的长发,香草碾碎散发出的清香,南风拂过树梢,满树金色的花朵犹如铃铛轻晃。他们浑然不觉周遭的美景,充溢心胸和视野的只有彼此,那时候他们懵懂无知,全然不知命运在前路上埋伏了什么。她只一径提醒他不要弄皱自己漂亮的裙子,那会招来舅母的侧目。

      “等我从努比亚回来,我就娶你……”拉美西斯在耳鬓厮磨中找回一点清醒,虽然她是他的未婚妻,但还不是时候。

      少女面如春花,柔枝般的手臂勾着情人的脖颈,满心欢喜地点头。

      只是一年时光而已。故园犹在,而世界已截然不同。

      假如再来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表现得勇敢。这不是一切的最后结局,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无从知晓。他们能抓住的只是“现在”,以及面前的这个人而已。在这个时刻,他们是自己的主人,要把所有以一切向对方献祭。

      欲、念来得既快又急,犹如高原雨季汹涌咆哮的山洪,无边无际地漫过干渴的荒野。生命有限,死亡一直在追赶生者,他们不能浪费时间。在这静谧隔绝的空间里,拉美西斯展现出了他的另一面,充满侵略的野性,仿佛暴雨落在大平原上,横扫一切,也滋养万物。

      这是疯狂而炙热的夜晚,月色美丽撩人,丛丛雪白的茉莉在夜风中犹如海浪翻涌。在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不论尼菲塔莉像小兽般咬他、在他线条完美的背上留下道道抓痕,啜泣挣扎,拉美西斯都没有放开他的新娘,全然忘了一墙之隔就是神的寝殿。香杉木大门外,守夜的年轻侍女因殿内细碎的声响而面红耳赤,但又为这对新人感到欢喜。

      这是婚姻美满的开始,于万世轮回中无法抵抗的大地繁殖的力量。

      底比斯彻夜未眠,处处飘荡着吟咏爱情的古老歌谣。

      因为无法忍受的寂寞,我握紧时间,直到神的节日,
      因为在那献祭的殿堂前,
      我会遇见我的情人。
      我要在麦尔修湖口与你并肩站立,
      再到献祭的果园,
      在靠近神庙一边的小丛林里
      悄悄采摘一张芭蕉叶。
      那里,我能把喜庆的盛况尽情观看。
      双眼注目圣洁的花园,
      她的手为花枝缠绕。
      她的长发因香甜的野果而垂落。
      她何等美丽!
      那盛装的公主,阿蒙瑞的新娘。
      筵乐的日子里,我,上下埃及的的君主。
      我的爱人就是那新娘,
      我,在这里等候……
      ——《Harris纸草卷500号,歌词卷一》

      黎明的时候,观看星象已久的祭司们终于欣慰的看到,一颗大而亮的星星出现在东方的泛白的天际。那洞察万物、无所不在的荷鲁斯的眼睛。年年如此,可每次亲眼目睹这一景观的人都流泪的冲动。

      几乎在一瞬间,混沌的天际破开裂口,灿烂的霞光从远处的地平线喷薄而出。刹那的灿烂辉煌耀花了人们的眼睛。即便如此也无法淹没天狼的光芒,它像个忠实的同伴,亦步亦趋地伴随着初升的太阳,冉冉升上天空。

      祭司们虔诚地拜倒在地,向着灿烂的朝阳举起双手,迎接行过黑暗妖异的地下世界,经历重重艰险,再次辉煌重生的太阳神。

      壮丽的大城底比斯如千百年来一样,在新年的第一缕朝阳中缓缓醒来。

      “新年来了!新年来了!”

      城里的人们举手欢呼起来。
      ——

      尼菲塔莉被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吵醒,她有瞬间怔忪,以为自己身处舅舅家舒适安谧的闺房。

      “谁?”她迷迷糊糊地问,想伸手拉开床帐,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有人走近床边,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和面颊,最后这个吻肆无忌惮地落在如花瓣的嘴唇上,变成了无法抵抗的索取。就像没药树胶被搅进油膏里,她被夺去了呼吸的自由,男性强悍的力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漫长的一吻结束后,她觉得仅剩的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软得像烈日下的蜂蜜。拉美西斯却得意地笑着,长眉飞扬,志得意满极了。

      幸亏内殿无人看见,侍女早在她醒来的时候就退到门外。尼菲塔莉无力和他争辩,只得扯过毯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捂住自己发烧的脸,羞窘得不能自已。

      拉美西斯好笑地连毯子整个捂住她,紧紧用双臂箍住爱人的身体,在她耳边低语:“给我生个儿子,嗯?”

      露骨的低语揭开了故意忽视的记忆,昨夜的种种不可抑制地回灌进尼菲塔莉的脑海,她羞得浑身发烫,像发怒的猫地在毯子里踢打,试图挣开他的怀抱。

      “你走!”她愠怒而虚弱地说。

      他笑得非常得意,视线无意中瞥到毯子一角下小小的深红印记。某种烙印和证明。他的神情变得甜蜜而柔软,犹如刚刚春天涨水的河流,实际上在他心里,有条澎湃汹涌的大河从未停息,浩浩春风涨满了爱的风帆。

      她轻轻从他身边走过,就把他的心带走了。
      犹如激流带走春天的花瓣。

      不顾她的挣扎,他再次用力抱紧她,“心,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他低声说道。

      她不动了,毯子的空隙伸出一只洁白的手臂,如莲花从河底的淤泥生出柔软绵长的茎蔓,怯怯地勾住他的颈项。

      甜蜜的轻吻落在他唇上,这一次她心甘情愿了。
      ——

      帕西身着阿蒙神第二先知的盛装站在新人的寝宫门口。

      威严的猎豹皮披肩环绕着他挺拔俊秀的身躯,刻满咒文的金饰尽显卡纳克第二人的庄严派头。可在他心里,尴尬得恨不得扔掉手中的黄金权杖转身就跑,回到自己清净的房间去。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制定卡纳克规章古代的圣贤不让女祭司去做这种尴尬的事。在父亲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他不得不穿戴全套法衣和厚重的假发,赶在太阳升起之前站在新婚妹妹的门前。

      门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不用想都能知道新婚夫妇在磨叽什么,更何况值夜的侍女笑得如此暧昧。帕西在瞬间有踹门的冲动,但是看到庭院里黑压压的跪满了卡纳克德高望重的祭司,他只得强压下满心的怒火。

      太阳渐渐升高,幸而年迈的祭司们,如阿尼之辈,呆在枝叶繁茂的棕榈树下,才避免了热烈的阳光。

      “去催一催。”大祭司皱着眉头轻声吩咐值夜的侍女。

      侍女领命而去,手指刚搭在门把手上,就听见了里面细碎的动静。

      门开了,负责晨起洗漱的侍女莲步姗姗,眉眼低垂鱼贯而出。

      拉美西斯从容不迫地从门里走出来,毫不惊讶这气派庄严的阵仗。只是在步出大门的瞬间,他的神色由欣喜转为沮丧,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低垂着头,步履沉重,装腔作势。

      他站在高大的莲花柱廊下,低着头,双手垂放在身边。

      他在等待着。

      帕西暗自清清嗓子,挺直腰身,换了一副肃穆高雅的面容,携着黄金权杖缓缓走向年轻的皇储。

      “您犯错误了,殿下!昨天晚上,您擅自留在阿蒙神的寝宫,和他的妻子睡觉了!”帕西控制着自己的声调,尽量把一番自古相传的尴尬说辞讲得冠冕堂皇,音量恰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到。

      拉美西斯的腰弯得更低,没有头冠约束的金发垂落下来,遮住他雍容高贵的面孔。那种谦卑哀告的姿态,仿佛要低到尘埃里去。

      “伟大的父亲阿蒙瑞啊,请赦免我的罪过!我错了!”他朗声说道,回答得干脆至极。那诚恳悔罪的态度,仿佛真的犯了什么不能被赦免的大错。

      拉美西斯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和尼菲塔莉的神圣婚姻才算正式成立。

      迎接他的并不是指责,所有的祭司都微笑着站起来,齐声向新人表示祝贺。真诚的祝福和赞美填满了整个神之庭园。拉美西斯笑着向他们还礼。

      站在这里的祭司们,也许平时心思深沉,圆滑世故,或者自命清高,从不把凡俗之人放在眼里;可是在这个时刻,他们是真心实意为这两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祝福。

      只因他们,都是卡纳克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婚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