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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典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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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宣布祭典开始的庄严号角响彻卡纳克上空,所有经历事情始末的人都有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
而尼菲塔莉站在祭坛上,湛蓝的天空在头顶晃动,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通往祭坛的夯土坡道上,祭司们头戴奇诡的面具,打扮成兽头神灵的摸样;乳香的白雾中,朝圣的旌旗翻滚如林。绵长悠扬的诵经之声不绝如缕,似乎从大神庙的每块砖石都在吟唱,记功墙上的每一个文字都活了过来。
所有的贵宾俯身跪拜,心中那点蔑视和怀疑暂时被这庄严瑰丽的场面挤压地无影无踪。
尼菲塔莉惊讶极了,手心满是冷汗,几乎握不住真理之羽。她并不惑于这庄严奇诡的祭司队伍,而是他们高高抬起的祭品。那山峦般雄壮起伏的肩峰和直刺青空的长角,双眼宛如漆黑的深渊,冷冷地斜睨众人。
从侍女们口中,她知道它很大,却没想到它庞大到如此地步。她不能想象乌瑟是怎样赤手空拳在旷野中厮杀,直至捕获这巨兽,一般人看见它就会感到害怕。
我提了个蛮横无理的条件,她不安地想,傻瓜都不会去冒这种风险。她早该想到,乌瑟从来不曾反驳她的要求,相反他所给予的会比原先要求的更多……
英武的皇储赤足走上长长的坡道,健壮欣长的身躯只缠着白色腰布,微微冒汗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出新麦的色泽;在帝国的都城,即便一个工匠都比他这身打扮体面,而他却骄傲而恬淡,像太初洪荒中枝叶葳蕤的树,那青春的力量和美就是最好的装饰。
“太不像话了!”大祭司摇头,“真不知他还有没有身为皇储的自觉!”话语带着责备,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骄傲。
尼菲塔莉抬头看去,才惊觉人群中几近赤/裸的、侍从摸样的青年竟是乌瑟。年迈的高级祭司们睁大眼睛,直想冲上去挡在他身前,不让人看到他这幅邋遢样子。皇储此时就像个粗野的年轻猎人,裸露的身躯还沾着沙尘和草屑。他却满不在乎地微笑,犹如明亮的火焰,灼灼的目光穿过人群,毫不掩饰地落到盛装的新娘身上。
他走过来,指挥仆役把庞大的祭品放在尼菲塔莉脚前。
远古的时候,那些古老的就有这种习俗,年轻的男人背着长弓和燧石刀走进危机四伏的草原,追踪搏杀,带回肥美健壮的猎物献给心爱的姑娘。
是为求婚。
蛮牛动了一下,却挣不开牢固的绳索。全场因为它小小的动作惊呼起来。那竟是被活捉的巨兽!当事实放在眼前,那些傲慢的贵族们感到畏惧的同时,也重新估量起新皇储作为一个男子汉的实力。也许,他并不是只能存在于皇帝羽翼下的黄口小儿。
人群中有些少女如梦初醒,用纱巾捂住脸,以免眼泪被人看见。她们知道这庞大的祭品代表什么。还没有嫁进皇室,未来的丈夫已经用这种方式向她们宣告,他的心给了别人。
“可以了吗?”拉美西斯看着尼菲塔莉,执着的眼神仿佛追问,“这样的献祭能否使你满意?”
不论前尘后世,在这个时刻他抛却所有的荣光、赞辞和虚名,只是作为一个有能力养家活口的男人,一个身无挂碍的赤子,真心希求心爱姑娘的应允。
仿佛在瞬间,往日那些缥缈的誓言和情感一下子有了重量,尼菲塔莉却因惊愕和羞愧而无法直面这诚挚热烈的赠礼。
这就是一颗心么?
这太重了,就像击穿一块时光河流的石头,
人心的樊篱和隔阂,一一碎裂。
——
不同于冰冷高贵的金牛犊,生灵的献祭是一场血腥的杀戮。
作为帝国最高女祭司,她不能如别的女眷般别过头,用洒满香水的手巾捂住口鼻,闭眼不看那喷薄而出的鲜血。
她必须高举真理之羽站在祭坛前,眼睁睁看着乌瑟亲手把黄金利刃扎进野牛王的颈项,暴烈地割断剧烈跳动的血管。帕西和祭司们几乎按不住剧烈挣扎的祭品,只有拉美西斯在血腥的搏杀中镇定自若。匕首在野牛颈部中熟极而流地转了一圈,仿佛工匠切割陶土,血就如山洪暴发的瀑布倾泻而出。
男性强悍而蛮横的力量,青筋暴起的手臂,高扬的利刃闪着寒光,野牛王最后的嘶吼仿佛撕裂了大地;受到惊吓的人们不敢大口喘息,硬生生把惊呼吞咽下去。
巨兽剧烈地抽搐一阵,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敌人,暴戾的视线不甘地延宕着,最后终于凝固了。
从这冷酷的屠杀中,尼菲塔莉猛然发觉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始终隐藏的另一面,于尸横遍野的沙场是怎样浴血搏杀,奔驰的双轮战车,拉开强韧的长弓,在号角和马蹄轰响中劈下敌兵的头颅。
那些优雅和美丽,那些春花秋月的哀愁与诗意,月下露台吟唱的情诗,风中飘洒的玫瑰香花,硕果累累的园林,那宝石、黄金和蜂蜜构筑的世界,都是用长剑和坚强的意志捍卫的脆弱幻象。
在这混乱而浩大的世界上,他为她建造的永久而美好的梦境。
腥臊温热的牛血溢出雪花石膏祭坛的水槽,渗入镂刻的铭文,如溪流般侵向她光裸的脚,围在四周持香炉祭品的女祭司们不动声色地向后退开一步,
神之妻却站在潺潺血泊中没动。
她还记得那是在很久以前,皇宫花园深处发生一起小小的凶杀案。幼小的羚羊被咬断脖颈,鲜血浸染了盛开的银莲花。
小公主贝蕾妮丝放声大哭,哭她刚看上的玩物没了。罪魁祸首满不在乎地走进血泊,高高兴兴地啃起了羚羊伤处翻卷的鲜肉。那是一只母豹带着三个幼仔,小猎豹身躯滚圆可爱,头上还顶着白绒毛,却已母亲的教养下经显露出草原好猎手的品质。
“杀了它们!”贝蕾妮丝对着四周手足无措的仆役大声尖叫,“把皮剥下来!不然我就让父皇杀了你们!”
身强力壮的努比亚仆役抡起棍棒,雨点般砸向毫无防备的猎豹母子。母豹带着两个大些的幼仔跃进灌木丛,最小的孩子却没跳脱,隔了很远尼菲塔莉都能听到它凄厉的哀号。她想也没想就冲进了人群,从一团混乱中抢出猎豹。
公主的乳母和仆役立刻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凶狠地斥责她的大胆和无礼。若非身上佩戴卡纳克的徽记,仆妇粗暴的巴掌肯定会扇上她莹白的脸。她从没被人这样指责过,卡纳克所有的人对她说话时都轻声细语。
她感到愤怒,大声和他们争辩,猎豹是拉美西斯的宠物,这里原本就是他给猛兽准备的猎场。可搬出乌瑟的名号换来的却是更加严重的嘲弄和侮辱。
那时候,年幼的乌瑟还是宫廷中冉冉升起的新星,人们认为皇帝对庶子的宠爱就像旱季的热风,来去无影踪。在皇帝目光不及的地方,“拉美西斯”这个名字是种招人妒恨的禁忌。
在贝蕾妮丝看来,她才是父亲最爱的孩子。暴跳如雷的小公主命令仆役抢下猎豹摔死,仿佛那是战胜拉美西斯的象征。尼菲塔莉被人扯得很疼,有人猛戳她的脑门,试图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但她却始终不曾松手。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宫廷和卡纳克不同,是个不讲理的地方。在女孩心里,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全然对立的善与恶,光明与黑暗;大神庙属于正义伟大的神祗,而宫廷则笼罩在阴鸷的黑暗里。
这场风波来得快也去得快,当愤怒的拉美西斯皇子出现在众人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有些人死去,另一些再也见不到底比斯。看,宫廷原本就没什么原则和正义,人们敬畏无上的皇权,同时也对拥有它的人满怀妒恨。
所有人散去之后,拉美西斯走过来,小心拈去她身上的尘泥草屑,像对待蒙尘的宝物。女孩鼻子发酸,他像是防着她要哭,用力而惶急地将她按进怀里,像按住发怒的猫。稚拙的少年还不明白安慰女孩的技巧。
“来,没事了!我把那帮贱种都打发了!”他摩挲着她乌木般的长发低语,亲吻那柔嫩的面颊,他身上散发着香杉木静谧沉郁的气息。黄昏时分的第一颗夜星在这对年少情侣的头顶闪耀,犹如巡游天空的神的眼睛。
母猎豹从茂密的茉莉花丛后走出,低头舔舐受伤流血的孩子。小猎豹受尽惊吓,缩在母亲怀里嗷嗷号叫。拉美西斯放开女孩。
“这帮家伙受点委屈就要撒娇,”他笑着对女孩说,“吃饱了它们才会安静。”说着掏出匕首肢解羚羊,丢给惊魂甫定的宠物。大猫们停止呜咽,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
要不是耳边华丽的荷鲁斯发辫昭示年龄,他处理猎物的手法和惯于荒野求生的战士无异。母猎豹突然抬头看他,用嘴拱羚羊肥嫩的腹部,却并不去吃。
“真是麻烦!”拉美西斯不耐烦地说,伸手拽过死羚羊,“帮忙抓住后腿,得把内脏去掉,它们不吃这个。”许久没有动静,他抬头发现小未婚妻已经悄然退到栅栏边上,笑容被惶恐代替,正惊恐不安地顶着他插在羚羊胸膛中的双手。
在她所受的严正教育中,可以为真理牺牲性命,但绝不能让污秽的死尸沾染身体。至于宰杀牲畜,则是下等人才做的事。
“明智的人应顺乎神意,要知道世间最珍贵的是品行高尚;如他行为超越身份,应严加管教,直至言谈合体……”
伟大的伊姆霍德布如此教谕后人。
要到很久以后,尼菲塔莉才会明白圣贤的箴言并不是人世的全部,而拉美西斯眼中的失望又代表着什么。
他在希求同伴,无须防备的“他者”,毫无芥蒂的心灵,太古时代失落在广袤世界的另一个自己——
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太小。
真实的世界刚露出一角,又缩了回去。
他从此蒙上她的眼睛,不再让她看到人世的卑污。
可世世代代的人们浴血而生,也浴血而死。
生命和人世的真相莫不如此。
既然已经看到真实,她宁愿亲身触摸现实的刀锋,也不愿活在虚幻的甜蜜里。
她看向高台之下俯身膜拜的芸芸众生,底比斯城庞大的轮廓延伸到天际,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神赐予先祖们的土地。这大河上下广袤丰饶的土地,在连年动乱中重新崛起的庞大帝国,眼前这个有着星辰般眼眸的英武男子,
他们需要的是一位坚强的女主人,而非柔弱的梦之少女。
她了解,所以不再躲藏。
血滴蓦然溅上她的脸颊,黑影遮住她的眉睫。站在祭坛高处的拉美西斯从巨兽胸腔中挖出尚在跳动的心脏,高举手臂奉给至高无上的太阳神。他的动作粗野而迅捷,血顺着臂膀流了满身。
这英勇无畏的杀戮者。
满场的人爆发出欢呼,祭司们的诵经声愈加响亮。血腥刺激了人们的神经,他们兴奋无比,期待着皇储将这庞大的祭品彻底肢解献祭的一刻。那将是整场祭典的高、潮。
而皇储却停了下来,沾满鲜血的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一旁的女孩。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来!”
——
很多年以后,经历过这场祭典的人都不会忘记,这一代的皇室夫妇是如此出人意表。
那血污之中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让很多人觉得刺目。
神女以迅速的动作卸去璀璨耀目的鹰羽头冠和宝石披帛,昭示高贵身份的长裙挽到腰间,接过祭司的黑曜石刀,协助年轻的皇储剥下一整张血淋淋的牛皮。没有了黄金宝石绚烂的光焰,那个刚成年的女孩就像一朵随处可见的野花般青涩而笨拙,也像野花一样坦诚自若。
杀戮和被杀都是循环不断的宇宙的一部分,就如羚羊食草,猎豹吃羚羊,而这站在生灵顶端的主宰最终也要回归大地,化为尘土。
他们所展现的,乃是世世代代的先祖所做的,人类最本真的劳作和欲求。
偌大的巨兽变成一堆肥美的肉块,祭司们将它们装进金盘,跪着捧过头顶,倾入祭火。
火苗猛地窜上半空,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油脂烧焦的气味。尼菲塔莉再次举起真理之羽,拉美西斯的手覆住她的手,一同握着权杖,向大神庙深处缓缓行出的太阳圣舟躬身行礼,将丰盛的祭品献给宇宙至高无上的主宰。
时间仿佛凝固,唯有拉美西斯铿锵的声音回荡在阔朗恢弘的建筑物间:
“伟大的父亲,
我来到您的面前,
请体查我,审视我;
我站在这里,请您看着我,
不比一个凡人好,
也不比一个凡人坏;”
“我秉承先祖的谦逊和虔诚,
也为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而残酷凶戾;
但我只获取您赋予的,
用其中最好的供奉您的圣灵,
而不觊觎他人所有;”
“我在我无限的追求真理的梦里,也在我脆弱的人性里。
伟大的父亲阿蒙瑞啊,俯察我,我在这里——”
圣舟的队列沿高台另一端的长坡缓缓行来,女祭司们将香花和金屑泼洒地犹如阵雨。四位品行无瑕的少年祭司抬着它,金色的大船宛如漂浮在原初海上,时间尚未诞生,连舱门悬挂的珠帘都纹丝不动;而他们无声的足音又是那么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芸芸众生心上。
人的世界破开一道缝隙,圣灵从中鱼贯而出。
拉美西斯放开尼菲塔莉,虔诚地跪在璀璨辉煌的圣舟前,低声诉说心愿:“求您慈悲,求您应允,伟大父亲啊,若您将神之妻赐我,将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
他抬头,凝神屏息,紧张地注视着圣舟光辉绚烂的船首。抬圣舟的少年目光失焦,面无表情。仪式前他们服用秘药,使灵魂浮于虚空,感觉不到人间的动静。这个时刻,掌控一切的乃是珠帘后面那不见面目的神灵。
开始什么都没发生,大船威严地停驻,抬舟少年的肢体像柔软的藻类微微晃动,半闭的瞽目令人心慌。然而下一瞬间,他们的肩膀忽然沉落,像是不堪圣舟的重负。相传神要开口的时候,他们肩上的担子会变沉,能感觉到神的重量指引他们向哪里走。
金色船头向着拉美西斯低了下去,船舱中满载的珠宝圣物发出铿锵的脆响,前面的两名少年不得不膝盖着地。
大家都明白了神的意思。
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过程却波折不断,惊心动魄。
盛大的鼓乐齐鸣,旌旗彩带遮蔽了天空。从祭坛向下看去,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沸腾的声浪中拉美西斯略微侧头,温热的气息擦过尼菲塔莉鬓边,
“只因为是你,”他坚定地低语,“我也只是爱着一个人而已。”
这算是承诺?
尼菲塔莉闭上眼睛,记忆的洪流汹涌而来,故人的脸庞载沉载浮。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在无边的虚空中,许多声音仍在不甘地追问,
“为什么是你?凭什么?”
有人在黑暗中惨笑,“别以为他爱你,他只不过是爱上‘神之妻’光鲜璀璨的头衔,换了谁都一样——”
而她只是坦然伫立,直面那些哀怨愤懑的幽灵,就像站在北方大平原吹来的浩浩长风里,眼中含着微笑。
——拥有这样的爱情,我蔑视一切欲念的狂欢,
和佳肴醇酒、笙歌彻夜的畅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