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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揭穿 ...

  •   风沙骤起的大道上,拉美西斯的队伍顶着漫天黄沙急行。

      这种坏天气不能埋怨神灵。麦子收割后,直至涨水的信风来临之前,埃及的天气都是如此。河水流速迟缓,像将凝结的绿色牛奶,到处漂浮着茂盛的水藻。雨云神出鬼没,埃及人从来就没过它。

      相比刚才在无路的荒野丘陵上行走,现在的情况已经好多了。只是拉美西斯的的负累太重,拉着野牛前行的马匹已不胜负荷,时常需要停下来休息,顺便观察车上的那庞然大物是不是还活着。

      路过一个水坑的时候,野牛突然张大嘴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响鼻,狂乱地四蹄乱蹬仿佛即将挣脱绳索,吓得拉车的马匹一头栽进路旁的沟里,车轮也陷进去一只。

      狂野之王发出一阵快意的嚎叫,它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仍是战无不胜的。

      拉美西斯下马查看,发现车子大体无碍,马匹却折了一条腿,再也站不起来了。他扭头,发现野牛铜铃般的大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犹如挑衅。拉美西斯还没什么,气红了眼的武士几乎要拔出长剑,活劈了这头该死的畜生,一路上的挫折和委屈要借着这一下手势发泄。反正祭品早晚都难逃一死。

      “它这是故意激怒我们,你一刀下去便完成了它的心愿。”拉美西斯平静地指出。

      武士愣住了,仔细审视那头狡猾的牛。它见人围观,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把污秽的口水吐得到处都是。他急忙闪身避开,恶狠狠地骂了句平时绝不出口的脏话,指挥侍从又将这小山般的巨兽结结实实捆了一圈。这下它再也没法动弹了,连嘴也上了皮套,真的成了一块任人宰割的大肉。

      拉美西斯注视着它,仿佛看进那双倨傲的棕色眼睛。在南方黑色的草原上,他曾经看见过同样骄傲疯狂的眼神。一头角马王和它的臣民一道陷入了当地人的围捕,雄性掩怀孕的母角马和幼仔突围。待它们平安逃离,角马王和它的战士却被围堵在了悬崖上。

      它们最终选择了跳下去。

      角马王是最后一个。

      傲慢、矜持、从容不迫。一跃而出的刹那,高昂的巨大长角似乎要刺破天际。

      它不知道的是,那个部落原本就没想和剽悍的角马群正面厮杀,另一队人马正在山崖下等着从天而降的鲜肉口粮。

      生存原本就是厮杀,没有对错,也不论手段。

      杀与被杀本是同一个宿命的两极。

      他转向另一边,侍从忍着悲痛把受伤的马匹就地处决。濒死的马叫得非常凄惨。他把它刷得漂漂亮亮带出来的时候,从没想过它这次回不去了。

      “这样不行,殿下!”拉美西斯的同伴焦急地说,“损了一匹马我们走得更慢,恐怕天黑之前都到不了城里!”

      拉美西斯被他说的焦躁起来,陡然生出困兽的感觉。底比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他却困在一箭之地动弹不得。

      突然,衣索比亚向导大叫起来:“殿下殿下!前面有人来了!骑马的!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八匹马,还带着武器!”

      众人紧张地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到人影,但他们知道衣索比亚向导的听力决不会有错。这个部落的人,能隔着半座山丘听到花豹轻巧的脚步声。

      不管怎样,拉美西斯的同伴们持剑在手,围着主人形形成保护圈。荒郊野外遇袭非常凶险,每个人都像要把剑柄攥出水来,精神绷得死紧。过了一会,真的有一队全身披挂的武士从缓坡的另一边疾驰而来。

      仿佛知道他们有所防备一般,这队人马到了近处就放缓速度,让对方看清自己的面目。拉美西斯一见到他们马匹的笼头就松弛下来。这是皇帝的私人卫队,他们所有的武器鞍具战甲都是特制的,上面刻着皇帝的黄金纹章,一望便知。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为首的大汉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粗豪的声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陛下叫你们来找我的?”拉美西斯觉得有些内疚,皇帝的私人卫队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皇帝身边无人守卫。光凭皇宫卫队的那些人是挡不住强敌的。

      “是啊!我们已经在这附近找了您快两天了!陛下都快急疯了!殿下说我直言,就算您有什么不快出去散心,也该事先向陛下禀告一声!您知道不论您想做什么事,陛下总是会给与支持的!”

      大汉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堆,不自觉地想替主人劝导不听话的儿子。他是看着皇储,当然有这个资格。而他的儿子,拉美西斯私人小卫队的队长,正在拉美西斯身旁无奈地望着罗嗦的父亲。

      “好了!我向你保证绝没有下次了!”拉美西斯叹息道,“现在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东西运回底比斯?”他指着被捆绑的不能动弹的庞然大物。

      皇帝的私人卫队大吃一惊,即便是他们合围生擒这样的猛兽也要花费不少精力,何况这些经验不多的少年人。队长赶紧招呼同伴卸下车上的马匹,把自己的好马套上,其余的人把自己的马换给拉美西斯的同伴们。”

      “殿下,陛下已经等不得了,您和马车先行一步吧!我们这些闲人慢慢走回去就行了!”队长说。

      拉美西斯点点头,带着自己的卫队疾驰而去。犹如烈风卷过原野。

      队长喘口气,带着剩下的部下和侍从沿着大路慢行。

      “你们抓这个东西花了不少力气吧?”途中队长向衣索比亚向导搭讪,“挖了多大陷阱?”

      “啊,那个啊,殿下一个人套的。他要活的,不让我们碰。”向导回答说。

      “不可能!”几乎整个皇帝卫队都惊异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信算了!”肤色漆黑的向导无奈地一抖缰绳,跑到他们面前面,过了一会又回过头认真地对他们喊,“在我们那里,一个要娶老婆的男人是什么都不怕的!”

      ——

      帕西终于知道了所谓“人潮”是种什么状态。

      有生以来,他从没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同他一起来的祭司们大概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个个显出痛苦不安的神色。市井的烟火、人体的汗臭直冲鼻腔,他们的身体和胃就像大风浪中颠簸的小船。

      一个婴儿头颅般大小的甜瓜,在人群中辗转漂流,夹在身体与身体之间,就是不曾落地。帕西觉得自己和甜瓜没什么区别,脚不落地的被汹涌的人流挟裹着前行,根本无法控制方向。如果不是侍从的鞋子有结实的带子,他估计会光着脚踩在布满沙砾的街道上。所有的人都凭着蛮力向金牛挤去,相对的两股人潮犹如拉锯,凶狠地互相推挤。

      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能够接近金牛的人并不满足于摸一摸碰一碰,而是把自己身上的贴身物品堆到那吉祥之物身上。于是金牛角上挂满了项链、头饰和手镯,身上披盖着无数衣物和布条,整个牛即将被淹没在衣物的洪流中。

      帕西在海浪般起伏的人群中瞥见金牛的状况,于极度的焦躁中松了口气。即使金牛在高温下留出血泪,也会立即被衣物吸走。虽然和他之前巡游全城的计划相去甚远,但好过出现圣物当众流血的噩兆。

      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从身边一只只高举如密林的手臂中拼杀出去,告诉照管金牛的祭司赶紧掉头回去。可他们现在只顾站在木撬上大喊大叫,警告狂热的人群不要再靠近,可根本没人听他们的。双方都听不清对方在喊什么。帕西的呼喊淹没在巨大的声浪里。

      有那么一刻,声嘶力竭的年轻祭司忽然懂得了权利的可贵。至少可以让所有这些人都安静下来,听你一个人说话。

      感觉自己实在没力气在人群中挣扎了,他索性放手,像条随波逐流的鱼,不论水流将他带向哪里。有一种溺水的奇异感绝,耳边明明是片狂乱的呼喊,却像原初的宇宙一样寂静。他几乎觉得有些惬意,如果身边的气味不是那么刺激他敏感的嗅觉的话。而错觉只是短短一瞬,狂热地向一个点聚集的人群突然一哄而散,仿佛有人发号施令一般。

      帕西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石板地上。他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在镀银大道的起点,金牛的车队盘桓许久,并没有走出大神庙的范围。要是拥挤的人群挤死在卡纳克门口,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来不及让他多想,一阵吱吱嘎嘎的可怖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见捆绑金牛的绳索已经岌岌可危,那被大堆衣服杂物包围的圣物倾斜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这边栽下来。

      就在这种时候,他居然愣了一下,考虑要不要去挽救这件濒临毁灭的圣物。假如金牛没有了,不管有没有那些女孩的愚蠢举动,这个典礼都彻底完了……

      有人猛拽他的后领,强硬地把他拖出金牛的阴影。与此同时,绷到极限的绳索发出一声极小的断裂声,体积庞大的金牛连同下面的木质撑架,如一座小山般沉重地砸向细致光洁的镀银地面。覆盖在金牛身上的杂物倾泻而下,纯净的黄金躯体再次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阵延宕不绝的轰鸣之后,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镀银下的砖石都被砸的暴露出来。金牛的一只角折断,逼真的琉璃眼珠碎裂,露出一个血忽忽的小洞,那粘稠的鸽子血正沿着裂缝往外淌。

      帕西惊惧变色,立刻冲了用散落的织物死死捂住金牛的眼睛。他想这下完了,尽管他速度够快,周围肯定有人看见。心怀叵测的人会大肆传扬,说金牛死了,眼角流出血泪,因为神明不喜……

      糟糕,他茫然地想,如果再来一次祭典肯定不会比这次更好……

      可是过了很久,没有人惊叫,甚至围观的人也寥寥。有人在城门的方向大呼小叫。人们像是突然间对这次事故失去了兴趣,行人怪异地探头看一眼,又匆忙朝那个方向去了。四周乱哄哄的,他听不清人们在呼叫什么。

      有人匆匆跑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您没事吧!”帕西抬起头,发现那是照看金牛的祭司中的一个。站起来他看到了整个事故的现场,根本无法挽回。所以他更不能明白,为何那低等祭司的脸上带着笑意。他本人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告诉他们,调集底比斯卫队封锁城门!胆敢议论祭典的事故者一律——”

      那个祭司惊恐地望着帕西,“可是大人,您没有听到那些呼喊吗?拉美西斯殿下带着更好的祭品来了!现在就算没有金牛,祭典也能继续下去!”

      帕西愣愣地看了他一会,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他此时总算有心思去辨认那些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似乎是些大嗓门士兵,嘶吼着把消息传遍全城。大意是英勇的皇储徒手抓到了野牛王,将要把它献祭于阿蒙神之前,作为迎娶神之妻的祭品。

      这个疯子!他暗自咒骂,但是全身的血脉又接通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金牛出问题之前,大人!殿下一进城门,就派兵们四下嚷嚷,城里的人呼啦一下全涌过去了!”祭司兴奋地回答。

      帕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刚才人群猛地退走。

      信仰也好,神明也好,在普通人眼中都不过一场热闹。

      他叹息着指挥赶来的仆役收拾金牛的残骸。

      “让他们放出神谕,就说神更喜欢皇储的祭品,故而降下小灾。”他吩咐侍从说。

      ——

      贵宾休息区的夫人们,在听到皇储徒手狩猎了一头野牛的消息后彻底炸了锅,再也保持不了那种假模假式地矜持。

      北方将领的女眷们开始大谈皇储曾经纡尊降贵地驾临过他们的庄园,那天神一般的光辉荣耀了他们的门厅,至今未有散去。有生之年她们会每天重温他在他们的住宅内遗留的足迹;而在死后,她们会把这段光辉事迹刻在墓室的墙壁上,好到奥西里斯神之前证明自己是被“荷鲁斯的化身”青眼过的好人。

      嗯,这事得快办!回到三角洲之后立刻让石匠刻上!

      年轻点的少妇嫌谈论身后事晦气,悄悄说起自己曾在某时某地,从门缝中偷看过那位英俊的殿下,或者在他驻跸自家期间,亲手为他准备过食物和床铺。

      要是在平时,凯美和她的女伴肯定会上前争辩一番,羞得那些长舌妇人抬不起头。因为她们都知道那都是些厚颜无耻的胡扯。皇储在三角洲期间一直住在他的母家,也从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
      可她现在没这个心思。

      金牛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既惊且喜,暗自庆幸临时起意的计谋竟然得逞了。可是接踵而来的消息一下下敲碎了她的期望。

      原来金牛只是被兴奋的人群挤倒,而失踪的拉美西斯殿下却在此时带着新的祭品,大张旗鼓地进城了。尊贵的皇储抛却自身安危乃至性命换来的祭品,哪怕将卡纳克的中庭堆满金牛,也比不上那只野性张狂的生灵。

      如果她没弄错,皇储这番貌似疯狂的举动背后是在向她们这些未来的妾施压。

      “看,即便你们嫁进来也得不到喜爱……”她仿佛听到那位殿下心中的低语。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私生女!

      在凯美成长的岁月中,从来没听说过尼菲塔莉这么一位没有头衔的皇族公主。人们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就像是凭空出现,一夕之间占领了卡纳克高不可攀的内廷。连交际最广的底比斯名媛都不认识她。有时候凯美不禁会猜测,是不是皇帝陛下凭空拉来的女子,假充做“神之妻”,用以荣耀自己的儿子?

      即便真的有这么一位大祭司的私生女,她又凭什么让那样一位英武的殿下对她死心塌地,不惜与树大根深的苏拉决一死战。连她的父亲都说,假如拉美西斯是为了一个女人,那真是疯了。

      告诉我,她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哪里值得他爱……

      凯美不自觉地撕咬着扇子的白羽,同伴们惊愕地看着她,周围坐着的几个妇人也转过来怪异地盯着她。她蓦然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把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

      “凯美,你脸色不好,中暑了吗?我们去休息室待会吧!”同伴小声替她解围,她点头,装成虚弱的样子扶着同伴离开了是非之地。

      “怎么能说出来呢!”路上同伴小声抱怨,“被人发现了你要我们怎么好?要我说这事做得真是窝囊,根本就不该——”

      凯美被她吵地心烦,积攒的火气在瞬间爆发,“你这么害怕被牵连就去告发呀!反正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要死也是我一个人去死!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凯美,别说了……”同伴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比见到死人更难看。

      “干什么!就准你抱怨不许我说吗?当初要弄金牛可都是你们同意的!”她愤怒地说。

      “凯美,后面……”同伴脸色惨白地提醒。

      她惊异地转过头,只见神之妻全套的仪仗就在身后。金玉琳琅,羽扇旌旗,黄金大轿垂下累累的宝石璎珞。空气中弥漫着藏红花和没药缠绵空灵的香气,犹如春夜梦魇。

      没人呼喝她们,大队人马像没有看见她们一样径直通过。

      两个吓呆的女孩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

      “殿下,您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她们?”全程听到凯美谈话女祭司愤怒地说,“从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人,竟然在圣物上动手脚!”

      “既然神赐予了更好的,”轿中的尼菲塔莉说,“我们何必为了一些微末的虫蚁坏了心情。”

      女祭司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理智,但殿下无心追究,她也就按下了自己的不忿。

      她不知道,轿子里的姑娘握着真理之羽的手满是汗水,她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克制自己大哭一场的冲动。

      他从未放弃!她告诉自己。在这场浩大而纷繁,且不能随心所向的爱情中,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就算到了生命尽头,她也不能再抱怨什么。

      ——她把他的手放在胸口,淡漠的心在皮肤下跳动着,“不管用什么方法,感动它,让它再次为你热起来,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他看着她,像头顶高远的苍穹般苍凉而坚定。仿佛洞悉一切,又像是一无所知。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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