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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牛王 ...

  •   年底是尼罗河的枯水季。

      大河的水位很低,流速缓慢,河水呈现一种厚浊的浅黄绿色,那是因为炎热的气候下绿藻大量繁殖的缘故。两岸的滩涂暴露在外,有些地方的河泥被太阳晒裂,像乌龟翘起的甲壳。弹涂鱼和其他的软体动物钻到湿润的河泥下面,只有类似圣鹭的长嘴水鸟才能把它们挖出来。

      纸莎草翠绿迷离的伞状花絮已经开到尽头,开始大片大片地枯萎,农夫们正好收集这些天然干燥的材料制作日用品和船只。他们用船桨拍打水面,大声呐喊,以免收割这些植物时有河马或者鳄鱼躲藏在暗处。村里的女人们在岸边汲水或者浣洗衣服,清脆的笑声传出很远。船上的农夫看得心痒时,便把抓到的小鱼或者睡莲掷到她们脚边,惹来一阵佯怒的笑骂。

      今年没有虫害,麦子都已收割入仓,由于新皇储即将来临的婚礼,底比斯周边地区赋税也减免了一部分。农夫们发现今年的收成尚有富余,绷了整年的神经都松懈下来。这是他们一年中最闲适安逸的时光,尽管纸莎草枯萎,凋谢的莲花沉入水底,但是寂静轻缓的水流下下孕育着新的生命和希望。

      就在这时,女人们的喧闹声突然轻了下去,船上的农夫抓着尚未捆扎的纸莎草疑惑地向岸边张望。有一个人快步向河岸走来,手中提着硕大的牛皮水囊。这是这宁静的村庄,因为远离大路和码头,鲜少有外人进入。当人们看见这位肤色漆黑如炭,头发蜷曲的闯入者时,一时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在村民的观念中,来自尼罗河上游的衣索比亚人都是奴隶,可眼前的闯入者却穿着好衣服,佩戴金项圈和手镯,黝黑健美的肌肤显然抹过上好的防晒油,比他们的村长更为体面。

      那人浑然未觉众人异样的目光,径自走到连接尼罗河的引水渠边。那里竖立着木质水车,是为村庄的灌溉和日常用水而置,村里的牲畜就在旁边的草地上悠闲地啃食青草。看见那群高壮丰硕的黑色牛只,衣索比亚人面露欣喜,仿佛乞丐见到面包。他转身看向聚在河边的人群,妇女们惊叫起来,因那人身上还佩着短剑。

      农夫们迅速撑船靠岸,用鱼叉指着那人,严厉地喝问:“你是哪儿逃出来的奴隶?你的主人是谁?”

      衣索比亚人吃惊地看着他们,自他出生以来从没遭遇过如此尴尬的场面。他有些恼怒,但是良好的举止丝毫不乱,“首先我要向你们说明我并非奴隶,我的家世清白,双亲血统尊贵,在大河的上游享有盛誉;而我本人目前受雇于底比斯的贵人麾下,现有急事要见你们的村长,麻烦诸位为我引路。”

      纯正的底比斯口音让农夫们瞠目结舌,他们很不习惯从异族人口中吐出那种讲究、文雅的上层语言,但毫无疑问,眼前这个人受过极好的教育,不亚于当地的祭司。村民的疑惑更深,但他们没有放下鱼叉。

      “虽然举止不像奴隶,但他那身黑皮肤……”女人们小声议论。“衣索比亚人怎么可能不是奴隶……”

      “这有什么难!”有人叫起来,“奴隶身上有烙印!扒了衣服不就知道了!”

      “是啊,看看就知道了!”

      “喂,那衣服脱了让我们看看后背!”有人粗鲁地命令,眼中写着轻蔑和幸灾乐祸。他向黑皮肤青年的衣襟伸出手。

      年轻的衣索比亚人猛地推开那人,一手摸向腰部。

      “当心!他要拔刀!”女人们叫起来。

      金属反射的阳光刺痛人眼,带头的村人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面,但他并未遭到攻击。透过指缝,他看到面前有一块银牌,腹部刻有鹰形皇家纹章。村民大都认识这个东西,收税的官吏腰间就系着类似的铜牌和鞭子。他们感到一阵畏惧。

      “领我见你们的村长!”伊索比亚人不耐烦地说,另一只手按在短剑上,再不掩饰内心的傲慢和嫌恶,“快点!要是耽误了贵人的事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瞥了一眼河滩上的牲畜,讲话的腔调就像个老练冷酷的税吏。

      人们惶恐地瞪着他,不知如何应答。

      他们不由开始担心自家的谷物和牲畜。

      ——

      拉美西斯钻在干枯的灌木丛后面,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这个是个低陷的洼地,夹在两座平缓的、生长着怪柳和洋槐的小山丘之间。涨水季节,大河的支流延伸到这里,形成一个小型的沼泽,到处都是疯长的凤眼莲和芦苇,白色的水鸟在此栖息,可现在都已经消失了。水流随季节消失,只有洼地中央残留的水塘证明它曾经来过。这个水塘也是干旱季节,当地野生动物赖以生存的水源。

      守候在这里一天中,拉美西斯和他的伙伴们已经见过花豹、野猪、犀牛、长角羚、红豺、疣猪、成群的狮尾狒和无以计数的牛椋鸟来此饮水,困守池塘的鳄鱼甚至趁机咬死了一头小羚羊,饱啖鲜肉。窝在草丛里的猎手们心痒难耐,如果不是套着嘴笼,活泼的萨路基猎犬早就冲了出去。可是他们的主人拉美西斯却投来严厉地目光,示意他们不要乱动。

      猎手们颓丧不已,可是他们还有理智,记得此行的目的——皇储想要此地出没的野牛之王。

      在这附近的旷野里,游荡着一个彪悍的野牛群落。这个种群的头牛是附近荒野的王者,它的长角如尖刀般锐利,凌厉的目光像划破黑暗的闪电;肩峰高耸,就像连绵起伏的利比亚山脉;牛王所到之处群兽回避,豺狼鬣狗退散、凶暴的公河马闻风而逃。

      人在这头威严的巨兽面前就像不堪一击的芦苇。

      这真是疯狂的念头,猎手们想。年轻的皇储过于好勇斗狠,行事不知轻重;大典来临之际,他却把新娘和翘首企盼的民众抛在一边,只知在刺激的狩猎游戏中滥掷过剩的精力。

      为争夺皇储的宝座,不计其数的人默默死去,成群的官员被驱逐流放,费尽心机得到这一切难道这只是为了玩乐冶游?这些和拉美西斯一同长大的贵族青年,也开始搞不懂他的心思。

      可以肯定的是,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另一个谢纳。

      “水。”皇储的声音打破了灌木丛中的寂静。

      一只粗糙脏污的大葫芦立刻递到他手上,不消问就知道此物并非御用,而是某个下级士兵的所有物。猎手们不安地等着主人的斥责。出来的时候准备不充分,食用水已经耗光,而野地的水是滋生疾病的源头,好在某个嗜酒的士兵给自己多备了几壶酒。

      拉美西斯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拔开塞子,大口痛饮那未经过滤的土啤酒。他那种毫不在乎的样子就像个粗豪的猎人,从这几天的表现来看,即便把他扔到南方蛮荒的山林里他也能独立讨生活。

      “杰贝尔还没有回来?我记得这里离河岸并不远。”拉美西斯把葫芦还给侍从,透过灌木枝杈观察水塘的动静。

      “殿下,现在的河水不能喝,他一定是去寻找村庄了。而且我们的食物也不多了,狗也饿得厉害……”侍从咽了咽口口水。他们不能猎杀喝水的生物,就靠出发时携带的少量面包和肉感维持。

      “但愿他快点回来。如果太阳落山前牛群还没有过来,我们就必须到后面的绿洲去碰运气,到时候就顾不上等他了。”拉美西斯注视着水塘边的动物留下的足印,什么都有,唯独缺少野牛。最坏的一种可能,就是它们察觉到人类的存在,放弃了这个据点。

      “殿下,我劝您还是不要去了,”侍从担忧地说,“明天就是您婚礼的前夜祭,就算换上最快的马匹也需要一夜才能回到底比斯,您一时的兴致会误了吉时……”

      侍从后面的话在拉美西斯的注视下吞了回去,几个年轻的贵族猎手却挪到皇储身边,一齐向他进谏:“殿下,您最好听他的劝告!现在不是耽于游乐的时候!如您明天不出现在典礼上,您想陛下会多么失望!”

      “是啊,殿下!您的父亲会以为是我们把您引上歧途,置皇室和卡纳克的颜面于不顾——”

      “看在阿蒙神份上,现在别说话了。”拉美西斯丰润优雅的嘴唇抿成一线,脸上没有表情,显然没把他们的劝告听进去。他烦躁地别过头,发带尾端的金坠几乎扫到同伴的眼睛。

      猎手们沉默了,他们想起前些天听到的传闻,以及这场在婚前兴之所至的游猎,断定皇储并不是用狩猎游戏像单身时代告别,而是在和未婚妻闹别扭。说不定在他心里根本就烦透了这场婚礼,恨不得它不存在。

      可在这诺大的帝国中,能随心所欲而不被皇帝责罚的,大概只有拉美西斯一人;但作为臣子,当主人犯错时他们应当尽到劝谏的责任。

      拉美西斯同伴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前任皇室禁卫队长之子,郑重地跪在主人面前说道:“殿下,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一系列令您心生不快的事件,使您和您尊贵的未婚妻之间产生了误会……我知道殿下您很愤怒,作为一个已婚的、年龄比您痴长几岁的男人,我必须说日常的小矛盾在凡人的婚姻中是不可避免的。夫妻争吵也不全是坏事,有时它能把婚姻中存在的问题暴露出来,而不是任其继续恶化,很多夫妇这是这样磕磕绊绊携手走完人世的旅途。当然,也有些夫妇性格根本不合拍,而是为了某些原因不得不凑合下去,这种情况在贵族中很常见……”

      前禁卫队长之子抬头看向皇储,眼神真诚而恳切,“您要知道,地位越尊贵的人负担的责任也越重,对他们来说婚姻不仅是爱情,更意味着对家族的责任……”他说的隐晦,但皇储必定懂他的意思。

      拉美西斯看了眼前忠实耿直的朋友一会,伸手把他拉起来,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放心吧,我的朋友!我向你保证典礼时我们一定已身在底比斯,不会令大家为难。”拉美西斯说。他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长得像夜蛾的触须,一瞬间就像个坦诚的孩子。青年们还记得皇帝头一次把儿子带到神庙的学校,他也是这样站在雕刻精细的帝国之鹰的门楣下。

      “你们要知道,”年轻的皇储接着说,“我并非厌弃这桩婚姻,只是想在结婚前给我的妻子——”

      “殿下!找到了!”有人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挥舞着手中的水囊和食物,“我弄到足够的补给了!”年轻的衣索比亚人显然满载而归,他身后甚至还有一头负重的驴子,鼓鼓囊囊的褡裢里戳出一截风干的羊腿肉。

      水坑边的长尾叶猴被惊动了,拉美西斯皱眉,立刻有人上前捂住衣索比亚人的嘴,低声呵斥,“轻点!你想把猎物吓跑吗!”把他推搡进灌木丛后面。

      其他人悄无声息地卸下骡子背上的东西,呈送到主人面前。拉美西斯打开袋口扫了一眼,就知道他的狩猎向导把小村庄里最好的食物搜刮来了。杰贝尔是衣索比亚某个大部族的继承人,从小被他的父亲送来底比斯,以此向塞提皇帝显示忠诚。在很多时候他的作风比底比斯贵族还要底比斯。

      拉美西斯本想责备杰贝尔扰民,可是闻到食物香气的萨路基猎犬已经兴奋地围了上来,他的同伴默默地咽口水。他无奈地把口袋往前一推,“到下风口去吃吧,注意别让狗叫出声!快一点!”

      猎手们迅速按照他的指示做了,临走不忘给主人留出一份最好的食物。拉美西斯只是默默拿起皮囊喝了个够,劣酒快把他的喉咙点着了。长期的军队生涯让他学会了坚忍,女人才喋喋不休地抱怨。他放下水囊,所有的人都去远处吃饭了,只有伊索比亚人全神贯注地守在灌木丛后面,大概已经在村子吃饱了。

      有一群猫鼬来水坑旁喝水,久久不舍得把头抬起来。这种动物生活在干燥的荒丘上,只有渴得厉害的时候才跑到人类的活动范围。拉美西斯暗自揣度明年的尼罗河的水量是否丰沛,埋头喝水的猫鼬们忽然警觉地站起来,褐色的大眼睛睁得溜圆,耳朵微微摆动。伊索比亚人跳起来,飞快地跑向远处就餐的同伴。

      “快来!”他低声喊道,“有东西向这里来了!”

      猎手们想也不想丢下食物,回到各自的岗位。长矛在手,弓箭上弦。拉美西斯手持套索和长矛,压低腰身,做出预备攻击的姿势。从猫鼬们恐慌的表现,他知道巨兽正在向他们靠近。

      沉重的脚步声从灌木丛一侧传来,透过干枯的枝桠向外看去,一头棕黑皮毛的巨大野牛正缓步向水塘走来。它昂着硕大光滑的长角,仿佛打磨过的刀尖;棕色的眼睛犹如铜铃,浑身的长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巨大的脚印,足够一只雏鸭在里面游水。它坚韧结实的肢体完美无瑕,连最易磨损的长角也没有缺口。在野外生存的动物来说这简直是个奇迹,说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其他动物敢于冒犯它。

      “野牛之王!”杰贝尔兴奋地低呼,“这家伙终于送上门来了!”他紧握长矛,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拉美西斯,只等他一声令下。在家乡的时候,杰贝尔就是狩猎的好手,甚至独自猎杀过狮子和黑犀牛这样大型的野兽。

      “要活的。”拉美西斯无声地对他说。杰贝尔有片刻错愕,随即垂下眼眸表示服从。

      看着拉美西斯的手势,猎手们尽可能压低身子,缓慢、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向外移动。渐渐形成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向毫无知觉的野牛包抄过去。就像一群结伴狩猎的狮子。

      包围圈越缩越小,野牛仍站在原地,悠闲地甩动长尾,任由聒噪的牛椋鸟站在它山峰般的肩膀上啄食寄生虫,对即将来到的危险毫无察觉。野牛通常群居,有专门的牛只守卫,负责向族群发出警报。拉美西斯觉得他们异常走运,野牛之王不知怎么独自来到这里,如果它有同伴情况会棘手得多。

      一头野牛离开族群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它处于发情期,无处发泄的精力使公牛烦躁,它们会离群索居寻找安宁;不然,就是因年老体弱被别的公牛驱逐。现在不是发情季节,那么——

      威名远播的荒野之王衰老了吗?

      拉美西斯狐疑地打量着眼前高壮如山的巨兽,它显然正值壮年,丝毫没有颓败衰老的迹象。

      殿下!要开始吗?

      离拉美西斯最近的前禁卫队长之子无声地问道,拉美西斯略微颔首。刹那间,隐藏在枯黄长草间的猎手们直起身子,一起扑了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有一个迅捷如猎豹的黑影冲在所有人前面,还没等拉美西斯回过神,一支闪亮的青铜长矛已经深深扎进了野牛的侧腹,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就像一股小小的激流。

      拉美西斯惊愕极了,猎手们全吓坏了。从野牛身侧攻击是极其危险的,受伤的野兽会掉过头用尖利的长角猛烈地顶撞攻击者。他们不明白经验丰富的杰贝尔怎么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快走!”有人大喊,“保护殿下!”

      所有人护着拉美西斯向后跑。杰贝尔站在原地没动,野牛也没动。棕黑的巨兽鼻中喷着白气,铜铃般双眼紧盯着年轻的衣索比亚人。看得出它伤得很重,四肢轻轻颤抖;长矛应该刺破内脏,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染红它脚下的土地。

      但它还有如刀的长角。

      “快跑!蠢货!快跑啊!”

      撤到远处的猎手对着杰贝尔大声呼叫,可他却岿然不动,默默地和喷着白气逼近的如山巨兽对峙。

      突然,野牛低下硕大的头颅,小跑着像对手冲过来,露出体外的长矛随着它的步伐抖动。

      衣索比亚人还是没动,低头掂量着长矛。

      这真是找死!

      在远处观望的人背过身,不忍看这悲惨的一幕。

      随后他们听到一声巨响,像巨大的岩石崩裂,重重摔在地上。大地震动了一下。

      附近树上的秃鹫叫起来,有什么东西死了。

      “现在看吧。”拉美西斯镇定地说。

      人们抬起头,眼前的一幕令他们吃惊。又一支长矛从野牛的肩峰刺入下腹穿出,洞穿了它的整个身体。这一击非常沉重,巨大的野兽再也没有爬起来,屎尿失禁,四肢痛苦地抽搐,瘫在地上像座肉山。

      拉美西斯始终睁着眼睛,他看得很清楚,伊索比亚人在野牛迫近的刹那抓住它的双角腾空跃起,在半空中把长矛狠狠地扎进它的身体,然后做了一个空翻轻捷落地。

      完美。精湛。无懈可击。

      近乎于炫耀技巧。

      拉美西斯所见过的、那些身怀绝迹的杂耍艺人没有一个能超过他。

      毫无疑问,杰贝尔是个杰出的猎人,但这次的猎物不是。

      拉美西斯走到倒下的野牛身边,它暴突充血的眼睛瞪向无垠的天空,口角流着带血的粘液。死了,但永不瞑目。它的一生备受崇敬和爱护,从没受过如此苦楚。

      “你杀了它。”拉美西斯淡淡地说,“我说过要活的。”

      杰贝尔慌忙匍匐在地,额头触碰皇储脚边染血的泥土:“殿下,我怕它伤到您,一时情急……但不管怎样,您已经得到它了……等回到底比斯,所有人都会知道是您杀了它,这臭名昭著的荒野之王;而我,杰贝尔,永远是您忠诚的仆人……”他健美的黑色脊背满是汗水,既桀骜又卑微,不知他是怎样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溶于一体。

      拉美西斯没有理睬他,向野牛的尸体走去,翻弄它尚未僵硬的肢体。

      “殿下!您别动它!”杰贝尔叫起来,拉美西斯淡漠地撇他一眼,衣索比亚人害怕了,“殿下您别误会,我是说它很脏——”

      “上过战场的人不会嫌弃死去的猎物。”皇储的声音像划破空气的鞭子,“你应该知道,在努比亚的战役中,粮草缺乏时我和士兵一样吃过地下深洞中的野鼠,砍过腐烂的努比亚人尸体的手,以此供奉战神的庙宇。除了某些人的恶德,我还不知道世上有什么是肮脏的。”

      “啊,殿下,您是战无不胜的勇士,阿蒙神无时不在您左右——”贝杰尔适时地赞颂着。

      “停止你无谓的阿谀吧,杰贝尔。”拉美西斯打断他,一手扯过野牛的耳朵,“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衣索比亚人看了一眼就慌了,整个人几乎贴在地面上,“是耳朵,殿下……”

      拉美西斯的声音陡然提高:“看清楚再告诉我!这是什么?”

      “殿下……殿下……”杰贝尔无言以对,暴怒的拉美西斯令他惶恐不已。他想自己可能做了件蠢事。

      “不知道是吗?我来告诉你,这头牛的耳朵小时候被人用刀截断过!在埃及,只有家养的牲畜才会这样打上标记!你在村子里花多少钱买的它?嗯?!”拉美西斯很清楚,有些农夫为了培养出身强力壮的种牛,会让自家的母牛去勾引野外的公牛,生下的牛犊有时会长得像它的父亲一样高大健壮,不知内情的人只把它当成野牛。杂种公牛不用干活,主人带着它们到处配种,赚取不菲的报酬。眼前这头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殿、殿下,我……”不用去看都知道杰贝尔的神色又多么恐慌,声音都在发抖,平时的文雅和神气劲早跑光了。“我只是想让您早点回去……陛下他会担心……”在伊索比亚人心里,讨好塞提皇帝会给他的后半生带来莫大的好处。对于那位陛下来说,现在最好的奉承就是平安地把他的儿子带回去。

      “自作聪明!这点微末的伎俩也许在你的故乡很高明,但在这个国家的官场是行不通的。不想死于非命,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小聪明收起来。起来吧。”拉美西斯冷冷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鞭子抽在人身上。他瞥向了不远处的洋槐树从,那里有个人已经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很久。

      皇储的扈从们也发现了他,他们一拥而上把他压在地上。那是个瘦骨伶仃的农夫,毫无招架之力。他们抓他就像鹰抓住野兔。

      “我不是坏人!”那人惶急地为自己辩白,“那位黑老爷借用了我的骡子和——他说用完就还我的!”其实还征用了他家的牛,但这个已经拿不回来了。衣索比亚人事先写了他一张契约书,可是能否兑现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美西斯拔出匕首,割开死牛的颈动脉,未凝结的血立刻喷溅出来。他走到树下,挥手吩咐扈从放了他。“让他把骡子牵走,把牛也照价格赔给他。死牛我已经放了血,一起带走吧。”农夫虽不能再用它配种获利,肉还是可以吃的,聊胜于无。

      农夫惊愕地抬头看拉美西斯,马上被强力压下去。“大胆!尊贵的殿下也是你能随便看的!”
      “好了,放他走!”拉美西斯不耐烦地说,“没时间了!现在立即集合人马,我们要赶到那个小绿洲去。”

      “殿下,您还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出了任何事我自己会承担后果,绝不牵连你们!”拉美西斯强硬地说。看他这个样子,人们不再说话。

      唯一心情愉快的大概就是那个农夫,他正拿着刀趁热剥下死牛的皮,以便把它卸开带回去。他不知拉美西斯确切身份为何,只觉得这位贵人待人宽厚,从他那里得到的赔偿金足够家人用一年。
      扈从们正在整理马匹,突然听到农夫大叫起来,被吓了一跳的人们愤怒地瞪着他,他们本来正在整理马匹和物资。“你怎么还不滚!”

      农夫吓了一跳,指着远处山坡上扬起的尘烟,结结巴巴地问:“是那头牛吗?”

      拉美西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滚滚沙尘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些黑色高耸的野兽背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荒野之王。它比所有的牛都要大,就像从地狱冲出的怪兽;宽阔的肩胛犹如攻城的铁甲战车,巨大的蹄甲仿佛卡纳克的巨石柱础;它的角不长,两端弯曲翘起,像厚重的盔甲般扣在头上,在对其他牛的实战中这很有效。

      这才是真正的荒野之王。

      杂种牛和它比起来就像是蛮荒巨人遇到痴肥的胖子。

      牛群原本要到这里的泥塘饮水,却闻到了同类的血腥气,头领一声令下,一大群野牛撒开四蹄在荒无人烟的山坡上狂奔。

      拉美西斯想也不想,抄起绳索翻身上马,直追牛群而去。“不要跟着我!”他严厉地命令。一切发生在瞬间,扈从们来不及反映,在原地慌乱地直喊“殿下”。

      在这群一起长大的贵族少年中,拉美西斯的骑术是他们中最好的。这得益于皇帝的精心教育,还专门为儿子在宫中建了马场。即便策马追赶,扈从们也未必能追到。转瞬之间,拉美西斯和牛群已经带着滚滚烟尘消失在山坡后面。

      宿命!

      拉美西斯看见那双通红眼睛的瞬间就知道,这是命中注定要和他相遇的对手。

      非关种族和外表,在马亚特女神的世界里,在世界之初的荒野上,他们灵魂的重量是对等的。

      令人肃然起敬的,骄傲而蛮荒的对手。

      它站在那里,就是命运之神对拉美西斯的考验。

      牛群扬起的沙尘可与沙漠的风暴媲美,拉美西斯凭借高超的骑术在野牛之间策马前行。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坐骑足够优秀,毫不畏惧这些数倍于它的巨兽。当到达合适的位置时,他双手脱开缰绳,利落地投出绳套,如愤怒的眼镜蛇一般直扑牛王的弯角。

      那是极富技巧的一击,基本没有落空的可能。绳索准确无比地套住了野牛的大角。狂奔的巨兽没有察觉异常,保持着恒定的奔跑速度。

      拉美西斯手中的绳索随着它的奔跑越来越少,拉美西斯看准时机用力一拽。牛王感受到了异常的扯动,仍然梗着脖子猛力向前冲刺,拉美西斯几乎要被那股蛮力拖下马背。马匹察觉到主人的险境,加快奔跑的速度,全力赶上前面的巨兽。年轻的皇储稳住身形,他知道一前一后的状态是不行的,必须赶上去。

      “加把劲!”他对马匹说,勉力拽住绳索伏低身体,感觉全身的肌肉紧绷如石。“我们要赶到它前面去!”

      黑色的骏马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把奔跑的速度发挥到了极限,就像一阵刮过荒野的黑色旋风。等到和牛王并驾齐驱的时候,他松开缰绳奋力一跃,从马背跳到了巨兽隆起的背脊上。荒野之王疯狂地蹦跳起来,努力想甩掉身上的负担,把身边的同伴吓得不轻。拉美西斯把绳子缠在手臂上,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勒住野牛的脖颈。

      他们在石块磊磊的山野坡地上狂奔,跑过所有被他们的野蛮和疯狂吓得匍匐在地的野牛。荒野之王孤独而决绝地向前奔去,朝向荒芜空寂的山顶。湛蓝的天空在他们的头顶猛烈晃动,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一定要最健壮的牛,

      它的四足是大地的支柱,宽阔的脊背撑起浩瀚天宇,弯曲的长角悬挂着日月星辰,

      记住孩子,那孤绝傲慢的荒野的王者才是神明喜爱的祭品……”

      幼年父亲的训示在拉美西斯脑海中回响。

      “为了对抗未来将要到来的折磨,我想要一个证明。

      在我怀疑难过的时候我还能以它告诉自己,你是真实地爱着我……”

      我所爱的姑娘啊,我会给你这世上最好的。

      绝非冰冷的宝石,也不是肉麻空洞的情诗,那世人齐声赞颂、被祭司祝福过的金牛犊更不能描绘我心意之万一;

      我要给你的是这世间至为高贵的生灵,永远处于轮回之中的马亚特女神的一部分,

      那永恒存在的、宇宙至高灵魂在人间的显影。

      拉美西斯用尽全身力气扼住手臂下发狂的□□,那跳动的脉搏透过粗厚的皮肤将大地亘古的脉动传递到他手上。那是把生命与力度爆发到极限的□□。

      远远看去,他和巨兽仿佛融为一体,像支疾射而出的箭。牛王的速度慢下来,它被勒得喘不过气,呼吸就像粗重的风箱。

      然后,他们一起滚落到土坡上。

      泥土、汗、身体喘息时的气味、剧烈的心跳。

      他们纠缠在一起,那贲张的巨兽的呼吸使他像紧紧地拥抱着自己,自己濒临死亡时的那种急剧要挣脱的狂烈的震动。

      ——

      当扈从们赶上来的时候,皇储坐在荒芜广漠的山巅,眼中带着梦魇般的迷惘。浩浩的风拂起他的金发,浑身的脏污也无法掩盖那笼罩他全身的神秘光焰。

      比赤子更纯洁,比时光更苍茫。

      仿佛从来没有被伤害和打扰,没有人能撼动的庄严。

      那是神所眷爱的灵魂和形体。

      在他的脚边,小山般的巨兽四脚被缚,口角喷出白沫,瘫软不起。

      但它是活的。

      人们已经不知该怎样惊叹和赞颂,在真正的力和美量面前他们根本说不出话来。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拉美西斯缓缓站起来,伸出手臂,做出下令出发的手势。

      朝向底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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