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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心机 ...

  •   新年的前几天,底比斯城再一次喧闹起来。

      或者说,在即将过去的这一年中它从未安静过。

      一个几乎掌控帝国的显赫家族覆灭,新旧皇储的废立,被俘的赫梯王子,直到最近在街头闲汉们口中得沸沸扬扬的前皇储谋逆被秘密处决的惊人事件,整个城市被一桩接一桩的惊人新闻搞得像一锅沸腾的肉汤,由于炉火过旺即将焦糊,隐现出一种焦灼顾盼的狂喜。

      因为距离盛大的皇储册封典礼只有不到三月,采邑距离较远的贵族们索性滞留在底比斯。一些家世稍逊的小贵族也从外地赶来凑热闹,不然就像旅人错过路边遗落的黄金那么遗憾。

      社交季节从收获季拉长到新年,每夜都有盛大的宴会。莲池、葡萄棚架、美酒佳肴、巴比伦舞女、待客的睡莲花环和香膏。相同的人聚在大同小异的庄园豪宅里,聊天的题材近于枯竭。家中有未婚子女的世家却乐此不疲,接连不断的宴会给了他们相亲的大好时机。人们相信在皇储的成婚的当口为儿女订立婚约,也能分享神明的祝福。

      代表春季来临的南风还在遥远的衣索比亚高原游荡,社交场中的少男少女早已打得火热。玫瑰和番红花暧昧缠绵的靡香中,有一群少女却遗世独立,倨傲而冷漠地拈着白莲,对不明就里、向她们献殷勤的莽撞青年投去轻蔑的一瞥。

      年轻人被嘲弄的目光刺痛,却无法摆脱那窈窕背影的诱惑,只当世上的玫瑰都长有尖刺。少女轻薄的纱裙荡漾飘散,熟知内情的男宾捅捅一脸迷醉的少年,

      “别奢望什么,那是皇帝陛下为皇储择取的妾室。”

      还没进入宫廷,这些年轻女子已打上了专属后宫的烙印,犹如站在山巅俯瞰庸碌的人世,未来的荣光在她们背后打出绚丽的光晕。后宫女子的命运永是难解的谜题,她们中很多人会在无常变换的宫闱风云中消解,剩下的人也许变作怨妇和疯子。

      也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君主的母亲。

      她们渴望着皇室婚礼,却怀着愤懑和嫉妒,鸵鸟般回避着近在眼前的这场盛典。

      这是即将成为她们丈夫的男子的婚礼,而新娘却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人。

      那无法企及的、开在众神之城圣湖中的蓝莲花。

      当她们来到卡纳克直插天际的金顶方尖碑前,神庙侍从小心翼翼地请她们下轿,脸上马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怒气。她们像是事先商量好了,谁都不肯从自己的轿子里出来,以这种傲慢的姿态,权作抗议。

      伊瑟轻巧地从铺设软褥的乌木软轿上跳下,百褶纱裙随她的动作飘荡,垂在发间的累累的黄金绿松石璎珞急雨般脆响。形如花蔓的饰物巧妙地掩盖了过短的头发,映衬着她那明显属于北方血统的象牙色肌肤,有种清新雅致的美,犹如春日新芽萌发的没药树。

      “伊瑟!”落在后面的塞尼德轻咳一声,提醒侄女注意举止。奶娘和侍女立刻围拢上前,拉开一块作为屏障的大布,女奴跪在地上给她们的小姐整理弄乱的金流苏裙摆。处于众人焦点的伊瑟不置可否地仰望方尖碑璀璨的金顶,双腿被紧匝的内裙包得动弹不得,不由怀念宽松无拘束的男式亚麻长袍。

      塞尼德一行人数众多,排场盛大,在空阔的广场上分外引人瞩目。等待掌门官引领进门的贵族们纷纷侧目而视。看见处于众人包围中的伊瑟,皇储未来的妾室们悄悄掀起软轿的帘幕,不动声色地观察。

      帝国皇储的婚礼原本就有复杂冗长的仪式,由于拉美西斯的新娘身份特殊,礼仪和规模愈加慎重庞杂。最后由卡纳克和皇室共同商定的婚礼跨越了两个年份,从新年前十日开始,世俗和宗教的典礼接连不断。即日将要举行的乃是整个皇室婚礼的序幕,在这场祭典上,由皇储向神明献上金牛犊,以赎还他将要娶走神明之妻的罪过。

      只有皇储的至亲有资格进入这神圣的场合,除了即将成为他妻妾的女孩们,到场的几乎都是成年男子。皇储母家的队列中突然出现年轻的小姐,女孩们不约而同地警觉起来,猜想这是不是另一个劲敌。

      在这个时代,妾室的地位往往取决于她和丈夫的血缘关系。

      伊瑟站住脚步,亲昵地向叔叔伸出手臂,像个稚气未脱的小恋人。她笑容明妍,眼眸如春天清澈的溪流,让人无法拒绝。塞尼德很自然地揽过侄女的肩膀。旁人根本不会想到,皇储母家的大部分土地、牲畜和财产都由这姑娘亲自照管。鉴于塞尼德尚未娶亲,伊瑟在公共场合做出挽手的举动,人们只当成某种暗示。这位北方贵公子的婚事大约要在家族内部解决。

      藏在柔软纱帘后的眼睛松懈下来,少女们别过脸,若无其事地在精致的手镜里检视自己的妆容。刚才她们的贴身侍女已低声告知,这位新来的姑娘并不在皇储妻妾的名单里。

      掌门官看了看日晷的时刻,目测客人来的差不多了,便展开宾客名单逐个宣读。来客交出随身武器,身份确认无误后,由卡纳克的侍从引入神庙。

      进入至圣之地,所有人必须下轿步行。

      伊瑟挽着叔父的手臂,神情谦恭而虔诚,走过巨大神像投射下来的阴影。走在前面的贵族少女姿态袅娜,小声对侍女抱怨卡纳克的侍从冷硬无礼,不许她们坐轿入内。

      幼稚无礼的话语让走在后面的伊瑟诧异。这就是皇帝陛下为爱子精心挑选的妻室?三角洲上流交际场上的花瓶,外表华美腹中空空。除去金玉琳琅的表象,她们的教养与庸俗无知的村妇无异。

      这就是皇帝的品味?她疑惑地看向叔父,塞尼德似乎也在观察着那群女孩。

      四目相交,来自三角洲的贵公子面露微笑,弯腰在侄女耳边低声说道:

      “聒噪的蟾蜍总好过深藏不露的毒蛇。”

      ——

      花木幽深的卡纳克内廷,神之妻的寝宫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所有的侍从和侍女都被主人遣出寝宫,他们强压下满心的好奇和不安,静默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青铜门扉。大祭司和他的子女闭门密谈已有多时,再不传召侍女进去整装,神之妻就赶不上祭典了。

      门内的尼菲塔莉已经顾不上珠宝衣饰,父兄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犹如把沸油泼入静水。她觉得自己的脏腑都搅成一团。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大祭司神色凝重,疑惑地瞥向坐立不安的女儿,“我听说拉美西斯每次离开皇宫,都会派人向你告之去向。”

      那是从前……尼菲塔莉攥住乌木座椅的扶手,掌心满是湿漉漉的汗。在往昔的无忧岁月,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能对父亲说的,即便说了他也不见得会给予理解。

      “告诉我地点,希望现在还来得及。”大祭司的声音染上焦躁,典礼在即,皇储不出场会引起混乱。他一眼看出女儿有所隐瞒,眼神转为严厉。

      “父亲,我……我们……”尼菲塔莉低下头,预备向父亲坦承一切。

      “我们恐怕没时间了,父亲,”静默不语的帕西突然打断妹妹,“两天前有人向我报告,拉美西斯去了郊外的皇室庄园,然后就离开了,带走了他的武器、衣索比亚向导和猎犬。我猜想,他是去了附近的绿洲打猎。就算现在找到他,也来不及赶回来参加典礼——”

      当的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巨响打断了帕西的话语。大祭司急怒中掉落了黄金权杖。

      “那怎么办!”他愤怒地站起来在屋子里绕圈,“你们怎么能这样轻率!事到如今了还不明白事理!”他转向尼菲塔莉,神色冷峻,“我早就说过,既然接受‘神之妻’的冠冕和荣耀,那些少女的绮想就该放在一旁!让你和拉美西斯和解,你到底有没有照我说的做!你总是这样,做事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如果拉美西斯今天无法赶回,谁能处置这场乱局!”

      他愠怒地看了女儿许久,无视帕西把权杖捧到自己面的举动。“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沉声问道。

      尼菲塔莉紧贴妆台站着,脸色苍白,嘴唇抿得发白,却毫不退缩地直视父亲的眼睛。她自有不可逾越的底线。不能再退,退让一步身后就是悬崖。

      帕西有片刻怔仲,透过妹妹业已成长的面容,他想起了时光之前那个倔强执拗的小姑娘。她西尼特棋下的很糟糕,几乎每次都输在他手上。可她自有一套令人无法企及的技巧,让那盘棋变为死局。没有人输,也没有人会赢。

      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她总是抱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刚烈和决绝。

      看似平静温柔,内心却如野生的蓝莲花。遗世独立,不可企及。

      “您不用担心,我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她说。

      女孩拍了拍手,早已等候在外的侍女捧着典礼的衣饰用具鱼贯而入。

      她一言不发地在妆台前坐下,不顾父亲和兄长惊诧的目光,指挥侍女为自己整装。

      预备一战。

      ——

      武将出身的贵族们对祭司和他们神神叨叨的仪式缺乏耐心。

      在有生之年他们很少考虑死后的问题,所谓的“永生”和“救赎”,在他们看来还不及一块肥沃的土地来得重要。田地会带给他们丰厚的粮食和牲畜,而神庙和祭司却时时要他们做出无谓的供奉,供养虚妄无形的神灵。旧日的信仰就像被打碎过后重新拼合的花瓶,只是维持着浅薄的体面和尊荣。

      祭献金牛犊的典礼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看来不过是一场新奇的欢宴,他们肯赏脸前来仅仅因为它已多年不曾现于人世;而小姐们则把心思都放在皇储身上,她们打扮得像一座座活动的金库,精心描绘的妆容淹没在大堆的金银珠玉中,使人难于辨认。她们想藉此压过名闻遐迩的神女一头,殊不知身上的财宝暴露了自己父亲在三角洲领地的行迹。这些饰物远远超出他们应有的财富,周边小国的王后能向丈夫要求的也不过如此。

      与神之妻的加冕礼相比,这次祭典的准备工作周到了许多。选择了一处棕榈树环绕的殿前广场,设置硕大的遮阳棚和足够数量座椅,清澈的人工水渠环绕着场地,用清凉的河水驱散热气。

      除了不能举杯痛饮,这样的布置与寻常的宴饮没什么两样。老祭司阿尼对此颇有微词,称大祭司和帕西过于迁就,有损卡纳克的威名。

      可这明显的善意贵族少女们并不领情。随着气温不断升高,她们那小母鸡似的、想要和情敌一争高下的高昂斗志被烈日晒瘪,取而代之以烦躁和厌恶。诚如一场迟迟不见主角出场的戏剧,观众们开始火冒三丈,口吐怨言。

      尽管脚边放着盛满地窖凉水的铜盆,伊瑟还是能感觉到汗水不断地从褶裙包裹的肌肤中渗出,贴身的内裙已经湿透。她贪婪地注视不远处的白石水渠,恨不得扯去厚重的裙服,一头扎进清亮的水流。

      “伊瑟,把裙子放下来。”塞尼德皱着眉头小声提醒,“这里都是男人。”

      少女不满地撇嘴,慢腾腾地放下搂到膝盖三层裙摆。她没别的意思,只想散去裙子里的热气,在三角洲有些平民女子的裙子就这么短,照样在街上行走干活,人们毫不见怪。可在这里——她用眼角的余光一瞥,周围有几个贵族子弟向她投来热切的目光,捕捉在裙摆的遮掩下稍纵即逝的白皙小腿。她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收获几声悻悻的讪笑。侍女们及时放下纱帘,以免主人再受打扰。

      帘子隔绝了恼人的窥视,可是风也没有了,隔间里的空气闷的令人窒息。伊瑟脸上的红赭石和孔雀石妆粉被和着汗水流淌,侍女为难地看着,妆容已经无法挽救。她现在急需洗脸水和化妆间,要不就一直举着扇子挡脸。正在为难的当口,伊瑟看到对面的帐篷里,那群贵族少女站起来,由神庙的侍女引领着向内院走去。有人捧着毛巾、水盆、化妆盒随侍在侧,看样子像是要去整装。

      伊瑟把恳求地目光投向叔父。

      “快去快回。”塞尼德说,“典礼随时会开始。”

      女孩如蒙大赦,拎着长裙快步追上去。不管怎么装扮,她跑起来还是像沼泽地的小鹿。四肢柔韧欣长,犹如抽条的葡萄藤,那种野泼泼的生命力,很容易把她很别的女孩区分开。

      一个酸涩的青果子,塞尼德在心中叹息。清新自然有余,但显然缺乏女性的魅力。好在这姑娘还有别的长处,例如她在算术和家事管理上的特长,总还能弥补些许缺憾,使人注意她。但那些小优点只能使她成为一名优秀的管家,而非某人闺房的禁脔。现在指望拉美西斯对伊瑟一见钟情有些勉强。

      他原想把这个女孩教育地成熟些再带来底比斯,可是他的姐姐图雅却一再催促,向父亲和弟弟表明自己是如何热切地期待着一位出自自己家族的儿媳。在底比斯,他们受到了皇妃的热情款待,她带他们出入宫廷,向每位贵人介绍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她那“美丽、优雅、令人惊叹”的侄女。哪怕在皇帝面前她也这么说,毫不掩饰吝色溢美之辞,仿佛这青嫩的女孩正是年轻的伊西斯的化身。

      “她会成为一位优秀的女主人,完全有能力替她的丈夫管理广袤的土地、以及它所出产的牲畜和财宝!”在长篇大论地赞美完外甥女无与伦比的能力和优点后,皇妃热情地总结道。她观察皇帝表情的细微变化,眼睛闪亮,充满期待。

      塞提不置可否地笑了,他转向始终未发一言的女孩,和蔼地说:“伊瑟,你觉得自己能够胜任女主人的位置吗?”

      伊瑟睁大眼睛,张口结舌,像个懵懂的孩童。她怔怔地看着皇帝,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语。塞尼德暗自捏把冷汗,在他看来表面温和雍容的皇帝就像把深藏不露的尖刀,不知何时会暴起伤人。

      他那不知审时度势的姐姐,把他们家置于和从前的苏拉家族一样危险的境地。

      三个人齐齐看着伊瑟。接下来她说出的话语,可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命运。

      “我一定要回答吗?”女孩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含着疑惑,像好学的学生那样认真,“陛下,如果身为女人就一定要依附于丈夫吗?难道女人就不能为自己活着,管理属于自己的财富?”

      皇帝挑起眉毛。塞尼德脸色铁青。皇妃惊呼外甥女的名字。不论她是否有心,这话语很容易被人误解,仿佛她对皇权有什么企图。这太像前朝某位杀夫自立的女王的言论了。

      “陛下,我是说我不想结婚!”女孩急忙解释道。

      “哦,那是为什么?”皇帝饶有兴味地问。

      女孩浑然不觉叔父和姑母向她使眼色,径自说下去:“在阿瓦里斯,我拥有父母留下的大片土地和财富,不需为生计发愁;在那里,我能穿男装,骑马巡视果园和麦田,管理属于自己的农庄,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切男人可以做的事,没有任何人管束我。可是在这里、在底比斯,我失去了原本的自由,被宴会应酬、华服珠宝勒得喘不过气,如果我嫁给某个男子,就要这样束手束脚地过一辈子,可是这种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向往的是自由自在、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生活!有鉴于此,我从没想过嫁人的事!”

      “伊瑟!你怎么能这样和陛下说话!简直是——”图雅尖叫起来,她意识到这丫头并不是她的助力,而是来给她惹麻烦的。

      塞尼德却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皇帝没找到发作他们家的把柄。这女孩比预计地更聪慧审慎,他头一次对她的性别感到遗憾。

      皇帝抬手阻止妻子继续说下去,他盯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狡黠和动摇,犹如苍鹰在空中寻找藏在长草里的野兔。可是,他什么也没找到。女孩眼中是一片青翠的绿野和沼泽,像原野的花一样恬淡,这令帝国的主人有片刻怔忪。结合掌握的情报,他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她还是个孩子。”

      皇帝最后笑着说,轻飘飘的话语仿佛就终结了先前尖锐的问题。是个孩子,所以她说的话不必计较,而让她嫁入皇家的提议也由此作罢。

      假如他看到伊瑟现在的样子,他可能会对这个女孩重做评估。她悄无声息地跟随着贵族少女们,而对方根本没发现队尾多了一个人。那是种超乎年龄的机警和审慎,她低垂的眼眸闪亮,犹如夜行捕猎的小兽。

      这是普通仆役无法踏足的卡纳克内廷,神庙的侍女正将她们引向准备好的休息室。少女们的队列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动静。她们一直在小幅度推搡挤压某个同伴,把她逼到墙角。小声嘲笑她,故意踩住她的裙摆或凉鞋,就像戏耍一只无助的小猫——她无意中回头,伊瑟发现这女孩有双漂亮的绿眼睛,像纯血的长毛猫。

      拥有这种奇异眸色的人,如非异族就是混血。她的双亲中的一位必定是来自大绿海的岛国,才有这种葡萄酒似的绿意。

      怪不得她们这样欺负她,伊瑟恍然想到。

      侍女把她们带到一间舒适的休息室门口,从敞开的门扉能看到一排铺设华丽腓尼基紫布的卧榻,热气腾腾的室内浴池隐在纱帘之后。有人轻拨竖琴,藏红花和没药的馥郁的香气萦绕不去。香水、油膏和梳妆用品已经备好,这奢华而寂静的闺房,只等娇贵的小姐们踏足。

      少女们眼前一亮,快步迈过门槛,门内传来她们欢快肆意的笑声,只有绿眼睛的女孩站在门口,仿佛不知疼痛地啃咬自己的指甲。

      “那傻瓜呢?”不知是谁嘟哝了一声。

      立刻有人从门内伸出手,大力将她拽了进去,“蠢货!还不快进来!”

      雪松木大门随即砰然关闭,差点夹住绿眼睛少女的裙摆。

      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女转过身,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她恭敬地请伊瑟进去,女孩却摆手婉拒,伏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侍女疑惑地打量她,目光落到她胸饰的家族徽记上,马上接受了她另找一间休息室的要求。她向她略一躬身:“请您跟我来!”不论如何,拉美西斯殿下的表妹是不能怠慢的。

      她们另外找了一间侍女的休息室,当班的侍女都在个自己的岗位上,这里便空了出来。伊瑟环视四周,发现她需要的东西这里都有,便退下一枚小巧的银戒指地向侍女道谢,使得对方惊喜不已。

      侍女按照她的要求退了出去,伊瑟谨慎地栓上门闩,一股脑把黏在身上的内长裙剥了下来。那块厚重的麻布已然可以拧出汁水,散发着一股青草般蓬勃的汗气。她索性把这厚布卷做一团塞进角落,只穿着外裙;拿掉身上多余的饰物,尤其是脖子上沉重的五层松石玛瑙大项圈,翻出化妆箱重新为自己上了一层淡妆。等她做完这一切,镜中的女孩看起来比刚才单薄寒酸了不少,但伊瑟却很满意。与其华服美饰泯然众人,她更愿意做她自己。

      即便是旷野上野生的金合欢树,也有它独特的、不可复制的美。

      她昂然走出房间,毫不意外地发现走廊上已空无一人。刚才她听见隔壁喧哗吵闹,侍女们大约急着去侍奉那群未来的王妃了。

      伊瑟不以为意,顺着记忆中的来路往回走。卡纳克幽深的内廷犹如迷宫,不一会儿她就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刚才没有经过的花园,这里的花草好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满地都是散发刺鼻棕榈油气味的大根原木。那是搬运重物用的滚木,大型建筑的工地上常用来运载巨石,但她不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卡纳克的内廷。举目四望,金顶方尖碑的距离比刚才远了不少,她确定自己走反了方向。

      刚想原路退出去,她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从这院子的某处发出。

      “蠢货!”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骂,“不要乱动那些东西!那是游行时的仪仗,被人发现动过就麻烦了!”

      “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绿咬鹃羽毛扇子很漂亮……”有人嗫嚅着为自己辩解。

      这呵斥声帮助伊瑟弄清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从一扇虚掩的木门后面发出来的。

      盗贼吗?现在有女人加入这行了?她不安地想着,小心地把眼睛凑近门缝。

      一股滞腻的奶酪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新刨出的雪松木屑、没药和牛血的气息。这里显然刚举行过祭礼。用牛奶清洗为新的神像沐浴,献上焚香和新鲜牛腿。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明的金黄色,一只琥珀色的大眼睛对上了她的眼眸。她差点尖叫起来,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对方只是长久地瞪视她,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那是黄金塑像的眼睛,用烟水晶做瞳仁,眼白是打磨好的雪花石膏,手工精细至极,几乎可以蒙骗世人。

      “快来帮我一把!”说话的人捂住了神像的眼睛,一手拿着固定假发的青铜发钗抠挖神像的眼白。雪花石膏粉末簌簌掉落,对方小心地用衣服兜住。

      伊瑟捂住自己的口鼻,以免发出声响惊扰对方。那双手上戴着奢华的红宝石手镯,她认出是那群准王妃中的一个,那些女孩仿佛都听命于此人。

      她们在神像的眼窝上抠出深洞,填入一枚白色的蜡丸,最后在缝隙处重新抹上抠下的石膏粉,如此抹去痕迹。另一只眼睛她们也照此炮制。

      “你来!”领头的少女对绿眼睛说。

      绿眼睛哆嗦着接过蜡丸,却一不小心捏碎了薄薄的蜡皮,殷红的血顿时溅了一手。

      少女们惊叫起来,“血!人血!你还真的往里放东西啊!”

      “废物!”带头的少女一把拍开绿眼睛,压低声音呵斥众人,“叫什么叫!想把祭司引来吗!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是鸽子的血!”

      “凯美,我、我们还是算、算了……这样弄会被神诅咒的……这是卡纳克啊……我、我怕……”有人惊恐地说道。

      “是啊,算了吧!”其他人附和道,“就算你的计划成功了,金牛犊在游行中流出血泪,祭司们一查就知道有人动了手脚,马上会怀疑进过内苑的我们!他们才不会相信这是天降噩兆!”

      名叫凯美的少女咯咯笑起来,“笨蛋!谁要祭司们相信了,我只是做给底比斯满城的百姓看而已!你们忘了在正式祭典前金牛要绕城游行的吗?如果我计算得不错,蜡丸在那个时候已经在阳光的曝晒下融化了!百姓可不像祭司那么聪明,他们不会追根究底,眼前的奇景就够他们兴奋一阵子!就算其中有明白事理的人,也抵不过千万人口耳相传的谣言!到那时,‘神之妻被神明厌弃’的传言就成了事实,谁也改变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备用的蜡丸塞进金牛的眼窝,抹上石粉。

      “其实我也不想做这种冒险的事,可是你们想想,只要‘神之妻’压在我们头上,以后大家的日子都不会好过!还有拉美西斯殿下……他会眷顾我们吗?你们要一个没有心肝、永远不会看自己一眼的丈夫?”凯美的语调骤然而生一种悲哀,她向来蛮横无理,偶尔的一点示弱和伤感格外动人。就如粗硬岩石中闪烁的洁白云母。

      退缩的少女们静默下来,攥紧了自己的裙摆。

      “不要吧,凯美!皇帝会让我们掉脑袋的!”绿眼睛少女仍然苦苦哀求。

      “哈?我们?”凯美露出甜美天真的笑脸,眼中的刻毒令窥视的伊瑟浑身发凉,她想其他人的感受应该和她是一样的。她们就像一群小鸡被鬣狗盯上。“进入这个院子的只有赛莱尼小姐一个而已,大家都看见了对吧?如果有人问起,我们都可以作证。”她轻俏地说着,环视众人,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连连点头。“上次刺伤神女的就是你,谁会相信一个有前科的人呢?”

      绿眼睛的赛莱尼突然暴跳起来,猛地抓向凯美的脸,“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凯美随手抓抄起神轿的撑杆猛击她的腹部。她不懂格斗,下手很重,赛莱尼猛地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

      在那一瞬间,赛莱尼看见了门外的伊瑟。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可不知为什么,赛莱尼却没有向同伴指明闯入者。伊瑟慌忙躲进了院子里半人高、开着紫色花朵的的亚麻丛。

      她刚把自己藏好,一个女孩从花园另一侧的大门匆忙跑来,“快!祭司们就要来了!”

      女孩们慌忙用白布把金牛盖好,擦去血迹,把一切陈设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临走不忘架起瘫倒在地的赛莱尼,小心地关闭大门。还有人拿树枝倒退着扫掉尘土上的脚印。她们湮灭了所有曾来过这里的证据。

      女孩们刚退出去祭司们就来了。没人察觉异状,在祭司们的观念里,敬献给神的贡物是无人敢动的。强壮黝黑的奴隶把金牛捆扎在巨大的木橇上,用滚木铺底运走。他们的动作十分熟练快捷,不一会金牛就被弄出了院子。

      直到滚木隆隆的声响消失,躲在亚麻从中的伊瑟才从惊骇中醒来。她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刚才应该跳出来像祭司们说明情况。现在去追不知是否来得及。

      她跳起来,拂开茂密的亚麻枝叶,搂起裙摆向祭司们的去处狂奔。

      这是何等可笑又可悲的事!广袤而深厚的三角洲竟然会养育出这种不可救药的愚蠢之辈!这帮蠢东西难道没想过,自己只不过是皇储和神之妻婚姻的附属品!假如这桩婚事不成,她们也没有必要存在!何况神之妻的名誉即是皇储的名誉,损害自己未来的丈夫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她迅速地穿过巨大的塔门、历代帝王的雕像和漫长地看不到头的回廊,却发现自己越走越荒僻,她明明向着举行仪式的广场而去,却远走越远。她筋疲力尽,慢慢地停了下来。

      光芒万丈的阿蒙-瑞乘着黄金的战车遨游天际,在这万物欢欣的时刻,她却在时间的荒野里迷了路,不论到哪里都是神相庄严、巨殿崔巍,兜兜转转,仿佛永远走不出这宏大而壮丽的迷宫。

      这永恒的众神之城。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至高的权利令人着迷,也令人恐惧。

      在这一刻,她由衷地想回到阿瓦里斯自己陈旧温暖的卧房,回到那些日常的琐碎和平庸中去。她觉得自己有些丧失理智,竟然为一个男人卷入了不可知的危险。像她这样一个斤斤计较且爱惜生命的女子,当初决定前来底比斯就是个了不起的决定。太不像她自己了。

      哪天死在那里都不知道,她自嘲地撇嘴。

      耳边突然传来虚弱的呼喊,“喂,你……过来……”

      她循声看去,绿眼睛的赛莱尼半躺在花园长满青苔的石凳上,痛苦地捂着肚子,仿佛痛得很厉害。她披头散发,裙摆上满是泥土,显然那群女孩没什么耐心,拉着她一路在地上拖过。到了拖不动的时候就把她扔下。

      伊瑟走过去,伤者露出哀求的眼神,向她伸出手,“能把我带到舅父那里吗?我实在走不动了……刚才,我没有告诉凯美,你在门后……”赛莱尼提醒她自己的善举,示意对方回报。“你是皇储母家的人吧?”她试探地问。

      伊瑟一声不吭,利索地把她背到肩上,就像在三角洲家乡时扛一只不听话的羊。赛莱尼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啊,我很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就行了!”她红着脸说。

      “你走得太慢了。”轻捷如鹿的女孩说,“我们必须赶在事情发生之前阻止它!而且我并不是平白帮你,等一下你要提供证言,把你所知的一切告诉那位殿下。”

      “你想做什么?我不去……”赛莱尼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害怕自己会被人当做凯美的同谋。她不安地扭动身子,如果肯能的话她现在就想远远跑开。

      “别动!”伊瑟死死攥住她的手臂,严厉地回头瞪她,“听说尼菲塔莉殿下救过你,如果你将功赎罪,我想她也会救你第二次!但要是那位凯美小姐的计划得逞,你们那伙人谁也别想活着!”

      赛莱尼绿色的眼眸一黯,不再挣扎。

      她知道这女孩说得没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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