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母亲 ...

  •   卡纳克神庙在一场大的混乱后归于安宁。

      事实上,这座神之城在漫长的时光里经历过多不胜数的变乱和阴谋。在那宽阔巍峨的殿宇之中,它见过真挚的誓言和祈愿,也耳闻黑暗的低语和秘密。这庙宇太老,对人世的情感近似麻木,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能打动它,大概只有远古洪荒那无声的诞生和毁灭。

      蓝睡莲和迷离纸莎草花纹缠绵交缠的宽阔廊檐下,祭司们窃窃私语,表情肃穆。对于脚下几腕尺处向四面八方发散的黑暗地道,他们深感惶恐,却毫无办法。那巍峨的巨石之城犹如山峦,历代先王从高高的天花板和墙壁投下冰凉如水的目光,警示一切企图冒犯他们的人。

      千年以来,没有人胆敢搬动大神庙的一草一木,伟大的皇帝们用宝石和黄金小心翼翼地装饰古老破损的建筑,怀着无比的敬畏和虔诚,就蚌像把粗陋的沙粒包裹成珍珠。

      那些模糊剥蚀的花朵和飞鸟,那些珠玉琳琅不辨面目的画中仙女,那荷鲁斯神拱卫的重叠威严的历代先王之名。园中花树灿烂芬芳,方尖碑底座的缝隙中生长着藤蔓。

      巨大的神像笑容淡淡,手执权杖交叉胸前。

      世人啊,在这圣域之中,一切都是我的意志。

      还能怎么样呢?天狼星即将闪耀于天际,新年到来之时,一场空前巨大的婚礼将在神前举行。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刻挖开地基,填平坑洞,重建庙宇。

      “大多数时候,世事即是如此琐碎拖沓,即便您尊贵的殿下,为着婚后的生活着想,现在也需忍耐一二……”年老的女官絮絮地向尼菲塔莉说教,手中的纸莎草卷轴拖垂到地,对女祭司们薄怒鄙视的目光视而不见。她是图雅皇妃的奶妈,身负女主人的嘱托,即便拉美西斯殿下在场都不能打断她的工作。

      尼菲塔莉瞥向那张精心修饰、几乎看不见皱纹的脸孔,老女官戴着新式的努比亚短假发,像爬了一头青黑的螺蛳。她感到一阵淡漠的厌恶,连生气都觉得多余。

      晨祷刚结束,老女官就意气奋发指挥一队侍女,把大堆来自图雅皇妃的礼物搬进神之妻的寝宫。当尼菲塔莉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常常见到这位据说也是出身三角洲武士之家的女官,她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鄙薄,皇帝一眼扫过来就变成了热情和喜爱。她和女主人一样讨厌尼菲塔莉。

      寝宫里燃着淡白的焚香,浓郁纯净的玫瑰甜香,为寂静空旷的殿宇添一点少女的情怀。这是来自皇帝的馈赠。在大神庙呆的久了,尼菲塔莉几乎忘记自己的年龄。在人世存在的岁月不过十四年,却像无数个漫长的天狼星纪。埋入泥土,刻入碑铭,与众神之城同在。

      她转头看向自己的睡床,在柔软洁白的枕头下面,盘踞着乌黑的发辫。她曾经舍弃却终不如愿的身体的一部分,历代神之妻绵长悠远的记忆。所有的悲哀和欢乐,荣耀和毁灭。也许是相似的记忆和命运,梦里的她们不约而同地追问神明一个难解的谜题。

      “伟大的宇宙之主啊,请告诉我,请告诉我,我因何而生又为何走向死灭?这岁月轮转到底有什么意义?情人温柔的目光,凝视的爱情还是权杖?”

      千载之下,现在轮到她发问了。

      她不期待答案,可是创世神的声音在梦的荒野响起,犹如风吟。

      “找出我的真名……你将坐在北方吹来的风里,眼中含着微笑……”

      世人相信,北方的风是神的祝福,而创世神的真名是人世最为隐秘的咒语,无人知晓。

      她早该知道,这问题本没有答案。

      手臂陡然被人拽了一把,差点摔下凳子。她吓了一跳。

      “请您多少专心一点!”老女官小声嘟囔,眼中尽是恼怒,“您未来的婆母希望您能做个贤惠得体的主妇,你还有很多是需要在婚前学习!这本该由母亲来教导女儿,可是您没有母亲,只好由奴婢——”她挥着手中的卷轴,不小心露出一角纠缠的赤、裸男女。这是未婚女子婚前必须修习的一课。

      可是您没有母亲……

      这话像根猛然扎进心里的刺。

      尼菲塔莉觉得自己就像骤然被点燃的热碳,怒火烧得骨节吱嘎作响。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庞大的礼物山在她的一击之下轰然坍塌,香料、宝石、黄金首饰、缀满珠串璎珞假发和昂贵的腓尼基布匹滚落一地,满匣的珍珠像雨点般蹦跳着。“出去!把这些东西都带走!告诉你的主人我不需要她虚伪的馈赠!”。她愤怒地喝道,只可惜颈上的伤口未愈,嘶哑的声音减弱了应有的气势。

      女祭司们等这句命令好久,她们立刻走上去摆出将不受欢迎的客人遣送出去的姿态。“您请快些走吧。”

      老女官惊诧地说不出话,随即怒容满面。她常年受人逢迎,尤其是拉美西斯成为储君之后,整个底比斯后宫几乎没有人不害怕她。在她眼中,尼菲塔莉还是个什么老实沉默的小姑娘,没想到她会这样突然发作。“您怎么能这样任性!”她貌似委屈地啜泣,好似自己清白无辜,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她是被颐指气使的女孩无端指责。“奴婢的主人对您可是一片好意!不求回报地希望您快乐!您怎么能这样对待以为真心对您好的夫人!何况她即将成为您的母亲!您要知道,您嫁给拉美西斯殿下之后就要迁出卡纳克,回复世俗的生活,到时候您作为儿媳依然要遵从宫中习俗,侍奉婆母——”她毫不示弱地越过女祭司们看着高高在上的女孩,眼神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到时候你又算什么东西”。

      女祭司们愤怒了,按照神庙的习俗,尼菲塔莉婚后确实会离开神庙,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是整个卡纳克最高贵的女性,尘世的习俗不能约束她。有人去收拾滚落一地的东西,其他人几乎是强硬地要把老女官带出主人的寝宫。

      “去告诉她,我有母亲!”尼菲塔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如果她再这样出言不逊,我可以让叔父和父亲来做个仲裁!”她不管不顾地说,还不在意这样的言辞会被未来婆母视为威胁。原本她是看在拉美西斯份上忍让,可不论如何,她不能让人践踏母亲的尊严。她心甘情愿称之为“母亲”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既然您这么说,奴婢一定转告主人——”

      “出去!”清冷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响起,像投入湖心的巨石,所有人都转过去看那走进来的人。来人用长巾蒙住脸孔,背光站在门口,正午的阳光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片金色的光晕,宛如神龛中的哈托尔女神。老女官直直地看着她,惊得目瞪口呆。

      “出去!我不说第三次!”蒙面女子说道。

      老女官咽了口口水,像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匆忙躬身行礼,急急挪动母鹅般的身躯向外跑去。走到门口,女子却叫住她,“今天什么事都发生。要是让我听到一个字……”她淡淡地警告。

      “是是!奴婢谨遵您的吩咐!”老女官慌忙答应,眼中满是畏惧。

      “去。”老女官走后,女子转向屋内的女祭司,“你们也下去,我要和殿下单独谈谈。”她温和地说。

      虽然不知道这蒙面的女子是谁,但女祭司们还是从善如流地退走了。

      “等一下——”尼菲塔莉出声阻止女祭司们,可她们好像没有听见。她转向那蒙面女子,“请问您是谁?我好像从未见过您……”她感到疑惑,生怕来人怀着敌意。

      女子慢慢转过身来,尼菲塔莉忽然明白了女祭司们为什么如此听话,而老女官又为何惊恐万状。这女子手中拿着哈托尔女神最高祭司的黄金权杖,假如没有神之妻,她就是现时这神庙地位最高的女性。尼菲塔莉曾听母亲说起,哈托尔女神最高祭司与父亲在阿蒙神庙的地位相当,很久以前就隐居不出,专注于灵修。女孩只是不明白,为何如此神秘莫测的人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当女子向她走来,尼菲塔莉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却踩上满地乱滚的珍珠整个人向后倒去。女子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那是一双纤长而有力的手,她是地位尊崇的女祭司,也是一位闻名遐迩的妇科医师。

      “我见过你。”她对女孩说,“在你小的时候。你母亲抱来给我看,请我为你占卜。可你知道,不论重算多少次,神的意志是不会改变的。”

      尼菲塔莉的神色缓和下来,眼神有一瞬间失神,仿佛看见了一束来自时光之外的月光,“您认识我的母亲?”她小心地问,话一出口就觉得失言。她的母亲原本就是卡纳克最高女祭司,眼前这位女子在很多年之前应该份属同僚。

      她感觉女子在面纱之后微笑,她牵着女孩的手,避开满地搅成一团的珍宝,在软而厚的长毛地毯上找了一处干净的位置坐下。“她没有和你说起过我吗,小姑娘?”

      尼菲塔莉迷惘地摇头,母亲只是告诉她有这么一个人而已。她对母亲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仿佛她生来就只是她的母亲,从未有过少女时代。

      “我们是表姊妹,我的母亲和你的外祖母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女子向她解释,“我和你母亲同时获选进入卡纳克,住在一起很多年。从血缘上,你该叫我‘姨母’。看看你,这张脸和你母亲年轻时多么相像。只有这下巴像你父亲,又硬又倔,一看就是个坏脾气的孩子。”女子伸手拂过尼菲塔莉的面颊,犹如蝴蝶的翅翼拂过花朵。她在她的脸上寻找故人的影子,就像蝴蝶来寻去年凋零的玫瑰。

      “既然您是我的姨母,为什么我在卡纳克这么长时间,您却不来看我?”尼菲塔莉问。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何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姨母从来没找过自己。父亲威严疏离,即使见面也从不和她谈起母亲,如果她早知道有这么一位姨母,她便有了缅怀母亲的场所。

      女子收回手,优雅的身姿带着明显的哀愁和遗憾。阳光透过那精致缀有珍珠的面纱,隐隐显出高贵清丽的面部轮廓。“孩子,你要知道,个人背负自己的命运。就像你一样,我也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选中,负有使命。所以在这些年中,我只好……到最后,我都没有机会和你母亲见一面……”

      比起光辉荣耀的神之妻,哈托尔女神的祭司简直是另一种人。她们精通各种草药的配制方法,包括卡纳克从不外传的秘术;会徒手驯服眼镜蛇和猛兽,同时也是高明的妇科医生;她们会酿制最好的枣椰酒,那是献给神的贡物;擅长音乐,会演奏各种乐器,并且精于文学。她们以自己的力量,默默无闻地支撑着卡纳克的日常运行。和她们相比,尼菲塔莉觉得自己就像个打扮地漂漂亮亮被推上神坛的布娃娃,她对此深感惭愧。

      “我听说您这些年一直闭门修行,其实您不必打破修行的禁忌来看望我……”修行期的女祭司一旦踏出冥想室,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的修行日前结束了。而且孩子,你就要结婚了。作为你母亲的姊妹,我应当担负起你逝去母亲的职责。假如我不来,别人恐怕会把这件事做砸。”女祭司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拂过满地散落的珠宝,尼菲塔莉的脸腾地红了,刚才那事自己处理得莽撞。在婚前和图雅皇妃闹僵并不理智。她低下头,表示认错。

      “孩子,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的,在对待你的婆母这件事上,我鼓励你这种强硬的姿态。那女人是个缺乏智慧的人,满心想要向上爬的愿望,殊不知她自己毫无使人信服的资质——这可不是我信口胡言,这是你的叔父对他妻子的评价。”

      尼菲塔莉蓦地睁大眼睛看向姨母,“您怎么会知道陛下说过这话……”在她的印象中,塞提并不是多言的人,没理由对着不相干的女人说这种话,除非……她心中暗暗揣测,却不敢说出来。这太惊人了。

      女祭司拉过少女的手,轻轻拍打,声音中有淡淡的哀愁,“没错,孩子,我和你的母亲一样,有段不能宣之于口的婚姻。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把我当做你叔父的妻子。因为这个,我和你母亲都不能站在阳光下,接受众人的祝福。但我们都希望您能够过的好,和你的丈夫和睦安乐地过完这一生。”

      她在“和睦安乐”上加重了读音,尼菲塔莉感到在那薄雾似的面纱后面,姨母正用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卡纳克虽然不像后宫喧嚣扰攘,但是消息传播起来却一样快,她和拉美西斯不睦的事,大概早已广为人知。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假如旁的姑娘在婚前遇到这种事,大约早去向母亲哭诉。女方的家长会谴责用情不专的青年,逼他作出承诺善待他们的女儿,或者干脆一点,退掉这门日后会出现隐患的婚事。”女祭司悠悠说着,语气就像为待嫁女儿担忧的母亲那样严肃。

      尼菲塔莉知道她真的在为自己考虑,但她和旁人不一样。“父亲也这么说,假如是个普通女孩……可我不是……”

      “我真高兴你明白,尼菲塔莉。”女祭司说,呼吸间有一种无奈的微疼“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事实上,从一开始你就别无选择。”她微微偏头,散落在地的卷轴吸引了她的目光。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就转开目光。尼菲塔莉露出尴尬和戒备的表情,不论对方是谁,她都不想把这事当成谈话内容。女祭司却坦然地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扫到一边。

      “别误会孩子,我今天不是来同你谈这个。这些世俗的取悦伎俩不是你该做的事。作为女性的长辈,我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交代。先前发生了一连串令人震惊的事件,我知道你心存怨怼,至今不能释然——换了哪个女人处在你的位置都会这样,除非她没有心肝。可你没有选择,孩子,难道你把这遗憾和愤懑带进婚姻,郁郁寡欢地过一辈子?”

      尼菲塔莉抬头,视线像要穿透薄薄的面纱,直看到对方心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您要我怎么做?您告诉我现在该么做!”

      “试着去了解他的想法,为他设身处地——”

      “您以为我没有吗!在一起那么多年,我自认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不仅知道他所想,甚至能预知他的行为方式。可是了解不等于认同!查清一桩罪案,争取几个盟友或者治理帝国,明明有那么多的方法可以选择,为什么非要选最卑污、最伤人的那种?我想象不出他在那些贪欲横流,充满肮脏交易的场所是怎么和人谈笑风生的!他好像变成了我从不认识的另一个人,想到这个我就浑身发冷。我不知道也不能分辨哪一个是真正的乌瑟.拉美西斯!他到底是逢场作戏地应酬,还是生性诡诈,毫不留情地利用每个对他心存恋慕的女子——”女孩越说越快,大滴的眼泪顺莹白的面颊滴落。她狠狠地抬手擦去——这些日子哭的次数太多,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猝不及防地,她被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不起,孩子……”女祭司抱着她低声说,像个母亲般忧愁。她身上有种原野的气息,金黄的麦穗、深红的罂粟和夏日悠长的流水,仿佛田园静好的幻梦,安抚躁动的心灵。“我不知你是这样的想法……你没有错,是那位不知好歹的殿下辜负了你。可是孩子,他达成目的的手段确实为人不齿,违背先贤的教诲,却是最快速最有效的方法。”

      女孩从她怀中挣脱,显然不认同这种说法。“您又不是我!您怎么会明白——”

      “我曾和你身处同样的境地。”女祭司的声音平静而哀婉,就如夜莺在黎明时分的吟唱,“为了你的叔父,我失去了唯一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永远地失去了……皇帝那时还年轻,有一日突发奇想,试图把我弄进他的闺苑,可他失败了。闺苑里的女人太多,只知互相争夺,一个健康的男婴对她们来说是大威胁……”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神色惶恐。她出生之前的那个隐晦凶残的世界向她打开了一道门缝,血腥的阴郁的气息丝丝缕缕拂过女孩毫无瑕疵的肌肤。她没受过伤,但她知道那很疼。

      “抱歉,我不是故意令您伤感……”

      而回答她的只有长久的静默。

      尼菲塔莉感到惶惑,在舌尖翻滚了许久,她才下定决心吐出一个称呼,

      “姨妈,对不起……”

      面纱下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个自知失态的人在清嗓子。女祭司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悲伤。

      “听我说尼菲塔莉,皇权并非你所知的那样强而有力,统辖万物;有时候皇帝就像草原上孤独的狮王,年富力强时人人敬畏,可一旦捕猎失败或者露出疲态就会被同族和鬣狗觊觎追杀。宫廷乃是残酷而奢华的杀场,孩子,生存的厮杀没有道义和公理可讲。一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纱下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女孩,迫使她起头正视。“听我说孩子,不论是你叔父还是拉美西斯,他们不是全知全能的神,乃是身不由己的凡人,有世人一切的美德和缺陷;他们怀疑一切,也不轻易给出承诺。通向皇座的是一条孤绝的道路,如果你真爱他,就包容他的所有——”

      “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