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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流亡 ...

  •   绿洲小城静谧酷热的午后,市长的府邸迎来一名贵客。

      来者身携皇储拉美西斯殿下的密令,寻找一名逃亡多时的通缉犯。为了便于抓捕,还带来了一张犯人的画像。

      “此人名叫阿莫斯,出身贵族,基本没什么能力独自在外应营生。如果他还活着,极大地可能是有人同情他、愿意供养他,或者——”来使眯起眼睛,“他有同党协助他逃亡!市长大人,您要是遇到这种情形不用犹豫,”他抬手比了个杀的姿势,“全处理掉,一个都不要留!”

      市长看着那张通缉犯的画像,眼光直愣愣地不知在想什么。从刚才其他就一直在发呆,皇储的使者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见去。使者看他这个样子,心里有些打鼓。他试探着拍拍市长圆胖结实的肩膀,“市长大人,刚才我说的您都听见了吗?”

      市长惊跳起来,猛地从自己的世界中回魂,“是是是!您说的我都听到了!抓到的话全部处理掉,一个不留!”他苦着脸想了想,疑惑地问,“连这个人也要一起处理?他可是——”

      使者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像发现猎物的沙漠大耳狐,看得市长心里发毛。“您说什么,市长大人?他?难道您认识此人?”

      “不不不!我可不认识他!”市长连连摇头,白胖的光脑门上渗出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咣当一声踢到身后的乌木脚凳,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使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恕我冒昧大人,我只是想此人可是通缉要犯,虽然不知他犯了什么罪,但这样大张旗鼓的抓捕,他想必还有些价值。听您刚才的吩咐,竟是审也不审就要——”市长疑惑地说。

      使者大手一挥,有些哭笑不得,“唉!您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啊,市长大人!我只说假如此人有同党,就把同党全杀掉,但是这个犯人一定要留下。皇储说不用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这是个狡猾的狂徒,最善于用谎言迷惑人!您抓到他立刻通知附近的驻军,那里有皇储的部下!只是您要保证他是活的,全身上下连根头发都不能少!活着、安全地把此人送到驻军的营地,那就算是立了大功了!”使者抬眼打量这间在偏僻乡间堪称豪华、却让底比斯贵人嗤笑的会客室,小块石砖砌成的斗室中放着一套粗陋的乌木家具,地毯是典型的南方工艺,透着憨傻笨重的努比亚气质。材料倒是好,工匠却该拖出去吃一顿鞭子。

      “您在这个绿洲为官很久了吧?”使者心念一转,试探地问道。

      “是啊,大人!不瞒您说,我已经在这个职位上干了整整三十年了!从我记事开始,我的曾祖就是此地的市长,听说之前的祖先也是。这个职位一直传下来,经过我的祖父和父亲,最终落到我头上。唉,我想我会像祖先们一样,在这个小地方困到老死了!”市长愁眉苦脸地说,把棕榈叶般的胖手一摊,“您说有什么办法呢,大人?这就是命运。谁让我们家族是这地方唯一有些体面的纯血埃及人呢,除此之外,方圆百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努比亚人和混血种。我是做梦也想到底比斯、孟菲斯那样的繁华大都市去见识一下!可三十年了,从来就没有机会!”

      “哦,这怎么会呢?我看您不是缺少旅费的人啊!即便在大都市也算出手阔绰的体面人!”使者皮笑肉不笑地恭维,不动声色地打量壁龛里的伊西斯女神像。小小的神像穿着粗糙的衣裙,可裸露在外的肌肤却闪闪发光。那是纯金打造的。在小城附近的荒山里,有的是大大小小的金矿。所以这地方虽然偏僻荒凉,却是个大市镇的规制。

      “嗨!”市长用棕榈扇子拍着大腿,哗啦作响,满脸无奈,“大人,您别看这个地方小,世道可乱,边境上的盗匪可都盯着咱们这儿的金子呢!一到采金季节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一会收来黄金的被人抢了,一会又是两个金矿的人为了争夺好矿脉打得死去活来!唉,我是真想去这穷乡僻壤外见识一下,可是您看,摊上那么个鬼地方我怎么脱得开身啊!”他无不遗憾地叹息,羡慕的眼神总在使者那来自首都、精致体面的服饰上打转。

      “您别难过,市长大人,据我所见您是个忠于职守的官员!能把这样的不毛之地管理地井井有条,每年上缴的黄金分文不少,您居功至伟!”使者热烈而夸张地安慰市长,“我会把您的这些政绩向尊贵的皇储殿下汇报!只要您能抓到这个可恶的通缉犯,底比斯或者孟菲斯的城门就会向您敞开!”

      “真的?”市长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是是是!请转告皇储殿下,卑职一定尽力而为!就算尼罗河被鳄鱼堵塞,我也会杀出血路,闯到对岸替殿下抓住这个大罪人!”

      这算什么比喻!使者的脸几乎要抽筋了,只好连声附和,“市长大人真是忠勇可嘉!”他的手里忽然一沉,低头看去,市长正把一个亚麻布袋放到他手里。没系紧的袋口露出黄金的灿光。

      使者的表情放松了,笑得很开怀,“哎呀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我——”他作势要推让。

      “嗨嗨,一点小意思!您千万别嫌弃!”市长殷勤地说,胖脸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您好不容易到这儿一趟总得带点当地特产不是!还望您在皇储面前提一提卑职的名字!”

      使者见他懂规矩,笑得更畅快了,“那是当然!以您这样的才干,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在首都做同僚了!”他像对待多年的老友般亲热地拍着市长的肩膀,“我看您的前途不可限量啊,大人!”

      市长热情挽留使者在此留宿,可是由于这位忠诚的官员急着赶往下一个市镇,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真诚而友好的建议。他像来时一样,一阵风似的走了。

      市长顶着烈日站在阳台上,直看到那马匹扬起的沙尘消失在道路尽头。“呸!你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他狠狠啐了一口。

      他回到凉爽的室内,快步走到窗前,一只黑面叶猴藏在榕树茂密的枝叶间冲他做鬼脸。他随手抓起称黄金的青铜砝码掷过去,“滚!”猴子尖叫锐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市长把所有的帘子都放了下来。

      一个黑瘦的书吏从隔壁的房间走进来,五官带着努比亚混血的特征。黝黑的肤色通常显得人脏,可他身上的长袍却一尘不染。他谨慎地向市长行礼,“大人,您传召我?”

      市长不悦地扬眉,“早告诉你别弄这些虚的!赶紧过来帮我看看这个!”他扬着手里的画像。书吏伸过头来观看。“就这个人!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老觉着这个人看着像——嗯,就咱们那天在底比斯,在妓院里看到的那个鼻孔朝天的傻冒金主!你记不记得那人,好家伙!出手就是一袋上品祖母绿!”纵使市长游历过帝国境内所有繁华的都市,也再没见过这样傻而阔绰的人物。只是为了摸摸某个艳/妓的脚就一掷千金。

      “我当然记得,大人。如此尊贵而特殊的人物我怎么会忘怀呢。”书吏隐晦地说。

      “那你看看像不像?”市长把拉到画像前前,急切的目光像要把那张纸烧出洞来。

      书吏沉默不语,凝神屏息看着那幅画像,仿佛要把那人的眉眼从久远的记忆中抠出来。沉思良久,他指着画中人眼角的小疤,斟酌着字句说:“大人,对此我只能说,目前底比斯四下流传的前皇储叛逃失踪事件,可能是真的。”

      “我要立刻封城搜查!”市长兴奋地搓着胖手,硕大的宝石戒指闪烁,有种狂喜的庸俗,“据说他就在离此不远的河湾失踪,如果能将其擒获——”

      书吏不甚热情地看他一眼,神情严肃,“大人,依照目前底比斯的形式,在新皇储坐稳位置之前,卑职劝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谁知到明天首都局势会怎样呢?也许被扳倒的人一夜之间又重回宝座,那时追随新主的投机分子又将何以自处?呆在这偏远小城最安全,矿井不会张嘴把人吞下去,可底比斯的官场会!”

      “你总是说谨慎!谨慎!”市长板起面孔,他已蛰伏许久,一心向往富丽辉煌的首都。“以往我总听你的,遇事思量再三把什么都考虑到了,最后连升迁的边都没摸到!多少年了?啊?我都快入土了!难道你要我在这穷乡僻壤困一辈子?!”他激动起来面红耳赤,粗硬的眉毛倒竖,像头被激怒的疣猪。

      “可您至少保住了已有的一切。”书吏冷静地说,“这是因为您对皇室子弟的拉拢保持中立。您再看看您那些惯于投机逢迎的同僚现在是什么下场。这场风波并未过去,而是刚开始。假如您抓到前皇储,不论有没有从逃亡者口中得知皇室的秘密,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卑职觉得,您卷进这件事会危及性命——”

      “闭嘴!”市长厉声喝道,一把搡开书吏走到窗前,动作粗暴至极。书吏的眸色暗沉,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如果市长打定主意搜捕前皇储,他只好主动请辞,以免祸及自身。

      不容书吏多想,市长突然用力拽过他。他痛得倒吸冷气。“别出声!看!”市长颤声命令,把他的头压在窗台上。书吏能感觉到按在后颈的胖手冰凉,满是冷汗。

      透过榕树繁茂的枝叶,他看到市长府邸外的广场起了骚动。黑皮肤的镇民满脸好奇,闲散而兴味地走向广场一侧。市长府邸的卫兵像是捉到了可疑人物,人犯正兀自大叫大嚷,挣扎不休。此地的人爱好刺激,闲时爱看抓贼,如果把歹人扒了衣服当场打上几鞭子那就更精彩了。

      这场景原本常见,可书吏凝神听了一会就发觉不对。那衣衫褴褛的男子一口地道的底比斯贵族口音,此地无人能懂。士兵们莫名其妙地瞪视他,随手把他提到一边,像拎着一只瘦鹅。人犯经过窗口时,他们瞥见他的脸孔。书吏紧张地抬头看长官,而市长已经惊异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发直,干咽下口水。

      那个男人不断叫喊挣扎,声称自己是皇储,皇帝的长子,要见本地的长官。

      市长还没反应过来,书吏已经跌跌撞撞冲出去,低声呵斥不明所以的土著士兵,让他们放开那状如乞丐的男子。

      没有了士兵的挟持,谢纳一下子瘫倒在地。他在南部酷烈的荒野中奔走多日,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赭色,偌大的身躯瘦成一把枯柴,残存的破烂衣物仅够遮羞。要不是那独特的口音,谁都会把此人认作金矿上的奴隶。

      他多日没有进食,只在河沟里喝过几口泥水,似乎染上了痢疾之类的疾病,浑身散发着秽物的臭气,中人欲吐。书吏迫不得已掀起长袍一角掩住口鼻,亲自扶起这位落难的贵人,试图把他扶到室内。他临走不忘用当地话告诉目瞪口呆的士兵,这是他离乡远游多年的表兄弟,经商失败,前来投靠亲友。

      市长匆忙跑下楼,指挥奴隶们把这虚弱脏臭的男子搬运到偏僻的客房。他把家奴训教地十分得当,他们见了生客目不斜视,只是拿来清水、药物和大卷的亚麻布为谢纳清洗治疗。

      书吏在忙碌的间隙向外瞥了一眼,士兵已回到原位,人群业已散去。刚才的事就像淡白的午梦,消散得无影无踪。吃晚饭前人们就会忘记。

      市长担忧地看向他,似有话说。

      “他们听不懂他说什么,”他走过去伏在市长耳边说,“等过一阵再解决他们。”他瞥向门外的士兵,市长微微颔首。

      奴隶们用了很长时间才把谢纳满身的污垢处理干净。他在荒野和荆棘丛里呆过,身上满是细小的伤口和牛虻叮咬的肿块。脚底扎进了不少碎石和棘刺,有几个趾甲磨掉了。他们脱光他的衣服清洗,前皇储别过头,没有表示反对。最后有人把加酒的蛋奶送到他嘴边,谢纳没有动,皇族的膳食需要事先验毒。

      书吏上前行礼,从那银杯里喝了一口。

      “大人,我这就是此地的市长,”市长躬身自我介绍,“请放心,您在这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谢纳盯了他们许久,终于敌不过病痛和疲劳。他喝干蛋奶,像是耗尽全力般昏睡过去。

      市长和书吏一前一后走出客房。这是一个独立的院落,四方的建筑围住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夹竹桃算作点缀。然而热风还是从狭长的甬道灌进来,使人烦闷异常。

      “这可不是我找来的,”市长无奈地说,“你看到了,这是麻烦自己找上门!神的旨意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卑职明白,”书吏平静中带着一丝笑意,“大人,我只能说这是神给您的契机。既然如此,只能坦然接受。”

      “你是说,要我把拉美西斯殿下的使者找回来?”市长犹豫地问,“他应该还没走远,派人去追——”

      书吏笑了,像隐居沙丘的猫鼬,嘴角上扬,“您确实应该去找使者,大人……”

      “哦,那我马上就吩咐下去——”

      “唉,您听我说完啊大人,”书吏叫住匆忙欲走的市长,低声耳语,“您现在该找的不是拉美西斯殿下的使者,而是皇帝陛下的使者。”

      市长猛地转头看他,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

      寻找谢纳的使者最终没能完成使命。

      大队人马在南部搜索多时,前皇储谢纳像是化作了沙漠的尘烟,生死不知。

      当负责搜索的小队长带着满身伤痕和风尘跪倒在主人面前,诚惶诚恐地自责失职,拉美西斯也不忍怪罪迁怒。他在努比亚呆过一个时期,深知该地的险恶复杂。倘若谢纳真心逃亡,只要进入边境民族混居的山区,就像雨滴落入大海,无迹可寻。

      “殿下,卑职此前已和库什亲王的卫队取得联络,他们会在上游瀑布地区继续搜索,一有线索立刻向您呈报……”使者犹自懊恼不已,絮絮向主人保证。他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黑红,汗水划过满面尘土,留下几道脏污的印记。在静谧优雅的殿宇中,身体的污秽令他羞愧。

      “好了,你下去吧。”拉美西斯说,“放你休假,休息好了再回来。

      “殿下!”粗壮的军官惊恐地看向拉美西斯,以为主人要将自己革职,“求您慈悲!卑职立刻赶回边境,一定将人犯——”

      拉美西斯扬起眉毛,“你想得太多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你的家人在等着。”

      那健壮的男子仍然惊疑不定,低声告退,慢慢退出香雾缭绕的觐见厅。

      “等等!”拉美西斯想了想又叫住他,“给你一季假期,新年后回来当值。”他给出明确的日期,让粗憨的武官放心。

      “是,殿下!”男人犹如听到神明的赐福,真心实意地向主人叩拜,眼中写满感激。

      什么时候成了这样?拉美西斯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他想施与恩惠和善意,人们却视之如噩兆,避之如蛇蝎。不论是下属、友人,还是——昔日的兄长……

      最小的一只猎豹跑过来,在主人垂下的手心里磨蹭斑斓光亮的皮毛,碧玉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它尚在幼龄,头顶绒毛未退,正是猎豹最招人喜爱的时期。拉美西斯本想送给未婚妻做礼物,现在却送不出去了。他把它抱起来,小动物温暖的皮毛让人觉得安慰。

      到了这时,再提兄弟情谊未免伪善。何况他对谢纳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并不是出于深情厚谊搭救对方性命。

      那只是他自身的底线和禁制。

      不杀手无寸铁者。不杀于己有恩惠者。

      谢纳救过他,他不想欠他什么。

      “殿下,”侍从走到他身前跪下,“陛下召您过去。”

      他把小猎豹放到地上,拍拍屁股让它自己去玩。“陛下有什么事?”他问。

      “陛下请您过去商议安葬皇长子的事。”侍从恭敬地回答。

      拉美西斯愣了一下,才想起“皇长子”指的正是谢纳。

      ——

      寝宫小神龛的祭火日夜不息,金色的小神像脸上有种洞悉一切的傲慢。

      乌瑟.拉美西斯既是我子,亦是您的后嗣,您当看顾他。塞提小声对神像说,往祭火中浇了一勺焚香。我只是尽一个父亲的职责。

      他拿出刚收到信笺放进香炉,看着橙黄的火舌将它慢慢吞噬。

      思维有瞬间空白,他已记不起长子幼时的面貌,不知他何时长出第一颗乳牙、吐出第一个音节。记忆中那是个任性娇惯的幼儿,看到见面不多的父亲就一头钻进母亲的裙摆,犹如鼹鼠逃入洞窟,怎么也不肯出来。

      这孩子怯懦而任性,对父亲怀着深深的恐惧。

      塞提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自身有何不妥,只好把这不合拍归结于天性。

      那时候他还年轻,对子嗣满怀好奇和期许,为他找来素有名望的教师,并且亲自教授作战和捕猎的技巧。后来他又陆续有了几个儿子,但并没因为这些孩子废弛对谢纳的培养。只因他是嫡长。

      对于每个出身贵族世家的男子,培养继承人都是头等大事。即便没有爱和热情,塞提知道他还有责任。

      他以为他们会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下去,像那些世家疏离而恭敬的父子那样。而世事嬗变,他们家族的命运在谢纳十五岁那年陡生变故。

      那是他们在三角洲的故土阿瓦利斯度过的最后一年。

      那个春天,亚洲的叙利亚人联合周边部落攻击埃及的西奈门户。作为北方战区的统帅,塞提领命出征。在他的预计中,这并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游牧民族在春天的时候常有青黄不接的饥馑,叙利亚人出兵的目的不过为了掠夺。

      一个不怎么危险的战场,正可以锻炼少年的意志和作战技巧。他决定带上谢纳。作为武士世家的嫡长子,他过于柔弱娇气,长到十五岁还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

      谢纳对这个建议不甚情愿,但仍旧顺从了父亲的意愿。塞提为他装备了簇新坚固的战车、武器和盔甲,心中有了点作为人父的期待。这毕竟是他第一个成年的儿子,他希望家族的荣光在他身上延续。

      大军在三角洲集结后,迅速按照原计划奔赴西奈。一切都很顺利,粮草装备充足,在西奈登岸时也没有遇到夜袭。然而就在大战的前夜,谢纳突然失踪了。事发突然,当事人事先没有任何异常,塞提认为他被敌方劫持了,派出大量人手搜索,却毫无头绪。

      一夜无眠,天亮时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来势汹汹的叙利亚人。

      也许是由于春荒严重,敌人比预计的凶狠得多。就像濒死的狼群,咬住猎物死不松口。埃及大军与他们周旋许久,付出了惨烈的代价,最终以微弱的优势险胜。若非叙利亚人饿得打不下去,塞提估计绝大部分的士兵,包括他自己在内,再也见不到家乡的田园。

      可是直到战争终结,他也没找到谢纳。

      塞提一度以为他已死在乱军之中,以至于一个月后在苏拉的庄园见到儿子时,错把他当成不愿瞑目的鬼魂。

      在父亲严厉的逼问下,这个脸色苍白的高大男孩才哆哆嗦嗦地承认自己做了逃兵。等待他的当然是一顿疾风骤雨般的鞭打。塞提从未想到,在这个以勇猛无谓著称于世的武士家族中竟然出了这么只会个娘们似哭哭啼啼的懦夫。这是何等的羞耻和尴尬。

      后来,他经过后院时,无意中听到苏拉和谢纳的谈话,才明白长子为什么做出临阵脱逃的愚蠢举动。

      “你不能留在那里,即令事后被打死也不能!”苏拉温和地说,徐徐劝诱,“你是未来的皇储,宫廷才是你的战场!在乱军中拼杀牺牲是种无谓的浪费!”

      “可是父亲会瞧不起我……”谢纳沉闷地说,像被狂风摧折的芦苇,“不,他已经开始厌恶我了。他平时从不看顾我,打起来却那么狠,恨不得我立刻死掉……我令家族蒙羞,他一定会另选一个继承人,毕竟他还有那么多子嗣……”

      苏拉笑了,拍着外甥的肩膀。“放心吧,孩子!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你要记住,是否让你当继承人,决定权并不在你父亲手里,而在于你的母族!假如没有我们家族的支持,任何人想戴上两地之君的冠冕都是痴心妄想!”

      谢纳惊奇地看向舅父,眼中慢慢有了光彩。

      “过段时间我会向你父亲提出联姻,把穆特诺菲丽嫁给你,这样你和我们家族的联系就更紧密了!”苏拉热情地为他筹划。

      “有的时候,我觉得您更像我父亲,舅舅。”他由衷地说,“为什么我不是您的儿子呢……”

      塞提没有听下去,他面无表情地转过游廊,向花园深处走去。

      父亲被霍连赫布皇帝看中,即将成为皇位继承者的消息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知道。塞提想象不出苏拉的手伸得有多长,连底比斯皇宫的高墙都抵挡不住。他并不怀疑谢纳的血统,但是这个孩子已经留不得了。

      在这乱世,人人不可信赖。

      先贤只说兄弟,却没想到乱世中连子嗣也不甚牢靠。

      现在他们说他死了。

      他的长子谢纳,死在南方荒凉酷热的山野,尸身已朽,无法运回。

      是他亲自下达的密令。为了他的乌瑟,谢纳必须死去。他能创造他,自然也有权毁灭他。

      密信中说,谢纳并非意图逃亡,他只是想赶回底比斯挽救出事的妻子和儿子。即令不能使他们活命,也想求父亲将他们妥善安葬,以免徘徊在地狱深处,不得超生。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谢纳生前曾想回到底比斯为自己辩白。他曾多次告诉皇帝的特使,他并没有参与穆特诺菲丽和普塔赫的阴谋。他虽被废黜,但绝不承认别人污攀的罪名。

      塞提有些感慨,他的长子无能苟且了很多年,至死终于有了一点皇储的气节。

      可是已经晚了。此时他必须赴死。

      不是所有的命运之音都铿锵有力,有些人生来便是残损的乐器,在出生的窑火中喑哑,连碎裂时拼尽全力的一声叫喊都不堪响亮。

      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拉美西斯站在门口。他招手让他走近。青年身上有没药树般清新的气息,这令皇帝感到愉悦。

      “我必须给谢纳办个葬礼,”塞提开门见山地说,“要尽快,我不想把这事拖到新年。”

      拉美西斯惊异于他的直接,“可是父亲,兄——哦,谢纳,我的人并没有在南方发现他的踪迹,也许他还活着……”

      “他死了。”塞提说。

      “什么时候的事?”拉美西斯惊讶极了,“您怎么知道的?有人找到他了?”

      “不用去找,”塞提说,“已经没有必要了。不论事实如何,他应当立刻死去。实际上,在你登上皇储之位的那一刻,他就不能再活下去了。”其实他早就着手做了。纪念碑和建筑物上,谢纳的名字早已被抹去,东宫拆毁重造,财物和人员尽数销毁。在□□消失之前,他已经在名义上抹杀了长子的存在。

      “父亲,这——”

      塞提转头看他,“谢纳已经死了。”他重复了一遍,“你要知道乌瑟,对君主来说,实际的利益有时比无谓的虚名重要得多。整个帝国都认为谢纳是该死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己见。”

      拉美西斯沉默不语,虽然这有违他的原则,但父亲是对的。

      “乌瑟,你不想让新的时代始于仇杀,可我却害怕新的时代毁于你一时的仁慈。”塞提拍着儿子的肩膀,诚挚地说道。

      拉美西斯低下头,表示顺从。

      ——

      从父亲的寝宫出来,拉美西斯看到大总管修正在花园里给一只猎鹰沐浴。

      他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这只疲惫的猛禽。这是他父亲的宠物,已经许久不见。它像是飞了很长的路,羽毛蓬乱,精神萎顿。

      “它怎么了?”拉美西斯问。“父亲把它放出去了?”

      修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水盆。“啊,原来是殿下您——噢,这只猎鹰,陛下让它送信给西奈的驻军,今日刚刚返回——”

      “我听说近期西奈驻军的粮草短缺,父亲替他们解决了?”

      “是的,殿下!”修忙不迭地回答,“陛下已经命令三角洲的官员征集粮食,火速送往西奈!您大可放心!”

      “啊,那就好。你辛苦了。”年轻的皇储伸出手,为猎鹰拿掉一根夹杂在羽毛中的干枯棘刺。禽鸟低叫一声,用头顶蹭他的手,仿佛表示谢意。

      修心惊胆颤地等着对方再次发难,拉美西斯却径自走开了。

      大总管并不知道,西奈的驻军并未短缺粮草,而猎鹰身上的棘刺却来自尼罗河上游特有的刺槐。

      拉美西斯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原恕。

      他知道谢纳此时大概已经死透了。

      有些人注定中途离去,走不到生命的终局。

      不论如何伸手遮挽,都无济于事。

      那冥冥中摆布生死不可抗拒的力量,大约就该称之为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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