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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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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犯罪的皇室贵戚是在一处位于皇宫地下的隐秘地点。进来的人通常走不出黑暗的地牢,因行刑室是和牢房设在一起的。身为皇族,失败和死亡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
这是一座干净舒适的石室,有宽敞通风的门窗,朴素的门廊上放置着盆栽的锦葵和夹竹桃。除了屋角那扇通向地下的包铜木门,这里和普通的官署无异。
拉美西斯靠在软椅中,负责审讯的小官吏谨慎地向他汇报,他不时停下来询问几句。他穿着轻便的长袍,没戴皇储的冠冕,只用一条青金石色的发带束住散落的额发。豢养的猎豹懒洋洋地趴在身边,眯起眼睛接受主人的抚/弄。他骨节分明的长指上带着一枚黄金印章戒指,上面是他和父亲的名字,表示共同执政,与猎豹斑斓的皮毛相得益彰。
“是的,殿下,那女人觉得他们母子落到如此下场是由于神之妻的诅咒。她从荒诞不经的传说得知,只有神女的血肉才能解咒,而且还有咒杀仇敌的功用。”
“哦,她认为这样的邪术会有效验?”拉美西斯听完报告,嘴角扯出冷笑。如果法术有用,他何必带着千军万马同叙利亚人、赫梯人、努比亚人拼杀。常年幽闭闺房的无知妇人才会把这些神异怪谈奉为至宝。
“噢,她深信不疑,已达疯狂。但是殿下,臣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臣猜测这三个人只是放出来吸引注意力的诱饵,真正的主谋想通过刺杀神之妻引起宫中混乱,进而图谋陛下和您……”官吏观察着拉美西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那你认为是谁在暗中作祟?”
官吏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殿下,臣认为要知道幕后主使,只要看最终既得利益者是谁即可。请您恕我直言,假如陛下和您遭遇不测,最有可能得到皇位的就是您的长兄……虽然他已被废黜,可在臣子之中仍有追随者,苏拉的谋反案件也没有抓到他的实际罪行;而且他毕竟是陛下正妻的长子,您的兄弟中没有比这更纯正的血统……”
“没错!他有动机,他的妻儿全程策划了此事,只有我和父亲死了他才有机会重掌帝国!” 拉美西斯突然生气起来,“可是你们忘了,前几个月他被单独软禁在皇宫,对妻儿的下落一无所知,都城和流放地相隔千里,你告诉我他们是怎样联络谋划的?!”
“殿、殿下……这……”小官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作答。
拉美西斯自始自终都觉得这是出自某个女人愚蠢头脑的闹剧。在隐士巷刺杀他不成,又把转而攻击防备较弱的尼菲塔莉。目标混乱,不择手段,之后果于不顾。可这些官员却不约而同的给他暗示,把案件的源头引向谢纳。
地下室忽然传来沉闷的嘶吼,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锁链哗哗作响。
猎豹不安地叫起来,毛发直竖,警觉地四下张望。皇储的卫兵迅速挡在主人身前。拉美西斯镇定地拨开他们,打开包铜木门快步踏入地下牢房。
地下室不分昼夜燃着成排的火把,柏枝的烟气熏黑了大片石灰岩壁。尽管如此,这里比普通牢房要整洁宽敞,没有异味,小块石砖铺成的地面早晚用河水冲洗。
“殿下,臣给您带路!”小官吏殷勤地赶上来说。他得到表现的机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地方目前只关押三个人,前皇储妃母子和帕尔森提,每个人都有一间宽敞的石室。拉美西斯从牢房门的孔洞看进去却没有见到普塔赫。“把门打开!”他厉声说。
小官吏慌忙打开门,一室黑暗,根本看不到人影。卫兵们试探着走进去,普塔赫忽然从门后跳出,掐住其中一人的脖子。“拉美西斯你去死吧!”他野兽般嘶吼着。
人们惊叫着,七手八脚地把倒霉的士兵救出来。
火光照亮了前皇孙狰狞的面容。他只缠着腰布,浑身溃烂的皮肤都暴露在外,散发着腐烂鱼类的气味。医者早晨给他涂了一层绿色的草药汁液,看上去比事发当天更令人作呕。
士兵们用粗绳捆住他,他们的手上沾染了普塔赫伤口渗出的液体,露出恶心的表情。他们听说此人已被邪魔附体。
“怎么会弄成这样?”拉美西斯眸色阴沉,“你该找祭司给他驱邪。”
“是,殿下!卑职马上就去请!”小官吏急忙答应。
一个士兵大着胆子上前,“禀告殿下,这不是邪魔附体,而是被山地巨蜥袭击的症状!这种动物的口水含有怪毒,被咬的人浑身溃烂,进而发展成畏惧光线,最后衰竭而死。”
“你怎么知道这些?”
“卑职的家乡在上游瀑布附近,那里常有巨蜥出没。”士兵肤色黝黑,是典型的南方人。
拉美西斯不置可否,拔出墙上的火把逼近普塔赫的脸,他果然惨叫挣扎起来。
“原来如此。”他拔下腰带上的黄金小饰物甩给那士兵,突然记起几个月前似乎看到一份报告,说初到流放地的前皇孙水土不服。他想仔细看时却被父亲推去睡觉了,想来他应该早就清楚流放者们的状况。
我知道您总是为我设想周全,父亲。可如果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坚持。
“你为什么不死!我恨你!恨不得咬死你!”捆绑地动弹不得的囚徒嘶哑地叫喊,破烂的躯体在地上搓动,充血的双眼死命盯着拉美西斯。他和拉美西斯同龄,甚至还要比他大几个月;比他强壮,智慧,血统更为高贵;帝国的一切都该属于他!
“我是血统纯正的皇长孙!就算没有我父亲皇位也是我的!你总有一天落到我手里!你等着!你等着!”
士兵们不由后退一步。不是害怕,而是恶心。囚犯腐烂的血痂蹭得到处都是,凶狠的眼神连鬼怪都为之一震。
不过也仅止于此了。每次歇斯底里之后,癫痫就会准时发作。
神明一开始就放弃了皇长孙,混乱与梦魇之子,它们让他归于黑暗之神普塔名下。
当士兵拖走浑身抽搐的囚犯,拉美西斯看见粗糙的岩石地面垂落着金线刺绣的纱裙一角。
尼菲塔莉站在阴暗的甬道里,如一瀑莹洁的素馨花。她披着一条长而薄的西番莲饰边头巾,掩盖面孔和脖颈的伤口。浓重的阴影覆盖眼眸,拉美西斯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在盯着自己。
“你的侍女呢?帕西知道你出来吗?”他惊诧地问,上前替她拎起裙摆,避开地上的污秽。她冷漠地从他手中抽出布料。手指没有温度。
“殿下,请帮我打开,”她指着另一扇紧锁的牢门,“我有事问帕尔森提。”
“什么!你要见她?和那恶毒的女人有什么可说的!她早该下地狱去!”拉美西斯惊奇地说,“来,我送你回去!或者你想在城内逛逛?有家腓尼基人开的珠宝店,珍珠首饰做得非常好——”
他像往常一样去揽未婚妻的肩膀,她后退一步,薄纱下的眼眸亮如晨星,坚定地看着他:“殿下,请帮我打开。”
他看了她片刻,对身后的士兵挥手。她既然这么说了,即是一定要做。这么多人在场,一个被拷打得体无完肤的女人也做不出什么惊人之举。
沉重的铜门吱吱嘎嘎地开启,士兵没有请她进去,而是从里面拖出一个血淋淋的女人。那是不可一世的前皇储妃。褴褛的白裙几乎染成血色,数条狰狞的血痕横越背脊。她的手臂裸露在外,诡异地向外弯折,皮破处露出惨白的断骨,它们在拷问中被大力折断了。
尼菲塔莉兀自心惊,他们拖着前皇储妃穆特诺菲丽走过的时候,她以为对方会大声惨叫,撕裂她的耳膜。但她没有。那昏迷的女人只是在经过她身旁的时候,蓦地抬起软如稀泥的脖颈,恶狠狠地、极其阴毒怨恨地盯了她一眼。对□□毫无损害,却像一枚锋利的长钉狠狠扎进人的灵魂。连拉美西斯都不由自主地拉着未婚妻退了一步。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拉美西斯责备她,瞬间有种把她拖走的冲动,但看见那倔强的眼神又软下来,“回去后一定让帕西为你做个净化的仪式。”他叹息,拒绝不了这女孩的要求。
“放心,我只想问她几句话。马上就好,不会耽误您的事。”她平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和士兵退出去。他们最终留下火把,全部退到门外,背靠牢门,以便在不测时立刻冲进去。
牢房里弥漫着柏枝火把的烟气,地面上还算干净,有苇草编织的粗陋垫子。一道暗色的血痕从墙角拖到门口——那是刚才前皇储妃留下的。对绝大部分皇室囚犯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去往冥府的起点。
在这幽暗阴森的石室里,尼菲塔莉终于目睹了皇族生涯的险恶和乖戾。穆特诺菲丽昔日的骄横跋扈和今日的惨景两相参照,仿佛镜子的正反面,荣耀和死亡紧紧相依,除此之外绝无出路。她深知皇帝叔父并不是表面上温和亲切的中年男子,却不知他的手段如此狠辣决绝。延宕着死亡的恐惧和折磨,把绝望放到最大。
人们都觉得神之妻应当仁慈悲悯,宽恕那些被贪欲引入歧途的罪人,可是尼菲塔莉现在只想狠狠地诅咒她们“活该”。她对他们已经没有心肠了,只是按捺着怒火,听凭命运去审判。
帕尔森提蜷缩在墙角的垫子上,衣衫褴褛,头发被尘土和血黏结在一起,像个走街串巷的乞丐,比上次尼菲塔莉救她回来时更为糟糕。这一次少女不会再伸手拉她起来,她现在是囚犯,是死敌。
尼菲塔丽走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目光堪称冷酷。女奴的脸被脏污头发盖住,看不到面容。呼吸平稳却短暂,那不是昏睡者绵长的气息。她在伪装。
“起来。”尼菲塔莉冷冷地说,地上的女人一动不动。“起来,我知道你在装睡。”她毫不客气地揭穿她。帕尔森提仍旧躺在那里。
她满腔怒火,忍不住去踢那锁链。它一端埋在墙里,另一端的铜环深深扣进女奴的手腕,磨得鲜血淋漓,被牵动就痛彻心扉。
“起来!”尼菲塔莉大声叫道,心脏向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从没这么大声对人喊过。
不知道是否由于疼痛,帕尔森提抬起头,用没有被禁锢的手撩开覆盖在脸上的乱发。底下的那张脸很脏,布满伤口,大片的黑色血痂糊住额角,十分惊人。但她还是在笑。那种仿佛凝聚着世上所有蔑视仇恨的阴沉笑容,比鬼魂和魔怪更瘆人。“我就知道您会来,我的殿下。怎么,您还没有和您那尊贵的未婚夫和好吗?”她虚弱而狡黠地问。刚才发生的事她都听见了。“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这事和你无关!”尼菲塔莉强压着怒火,“我是来问你另一件事。”她觉得自己因愤怒而颤抖,呼出的全是灼热气息。“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那香炉里焚烧的是什么?”
“啊,殿下,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帕尔森提在草垫上摆出一个闲适的姿势,“您还是别费力气了,我听不懂您那高贵的底比斯口音。”她嘲讽地说,完全不准备合作。
那还是在她们小的时候,帕尔森提刚刚进入卡纳克,满口土气的塔尼斯方言,被其他的侍女耻笑。她的口音是母亲和尼菲塔莉慢慢纠正过来的,期间花费数年,时时提醒她注意。她在语言上受益良多,现在说出这种话,摆明了是要撕破脸面。
尼菲塔莉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去扇她耳光。她想着那事还有别的可能,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糕。“回答我!你在那奇怪的香炉里加了什么?”
她紧盯着女奴,眼中的焦急和愤恨像是要把她烧毁。帕尔森提有些心虚,但还是用轻佻的嗤笑来掩盖,“您那么想知道吗?那我就告诉您吧。您还记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我们进入卡纳克的文书馆偷看古代手抄本的事吗?我们翻窗进去,只看了第一排架子就被看守文献的祭司发现了——您现在一定知道了,那间屋子里存放的都是卡纳克不传的隐秘!我们当时跑得很快,因为没造成损失,最后也没有被责罚。其实祭司们都知道您的身份,谁会真的为难神女呢,您说是不是?”她慢条斯理地说,戏弄的意味非常明显。
“你到底想说什么!”尼菲塔莉不耐地喝斥。
“哎呀殿下,您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坏。好了好了,现在就讲到正题了——您在那排架子上看见了什么我不清楚,可是我找到了有趣的东西呢。呵,一个很久没人动过的卷轴,正文之前写着警告,‘擅用此书所载秘术者将被诅咒’。怎样,很恐怖吧?当时我被吓坏了,可是很多年以后我不怕了。哈,家族名誉财富尽没,连拉美西斯都只想着你!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但是即使我死,也要让你陪着我一起进地狱!”她的脸孔霎时变得狰狞异常,高高仰起脖子,像在暗夜中四处咬啮行凶的毒蛇,“告诉你吧蠢姑娘,我看到的正是一种秘术,怎样使神圣无暇的圣灵陷入僵死!只要用其母亲的骨肉加上其本人的毛发!这本是用于操纵阿匹斯神牛,不过看来对人也一样有效!哈哈哈哈哈,这法子不坏吧!”她尖声大笑,邪恶而恣肆。
尼菲塔莉惊呆了。
廊下侍女的窃窃私语,那些被帕西斥为荒谬的谣言,父亲房中一晃而过的绿宝石大项圈。她在黑暗中反复思量的那些猜测,竟然都是真的。
母亲的墓被人盗掘。曾经拥抱她的温暖躯体曝晒于荒野之上。一部分血肉被焚为灰烬……
若逝者的身体不完整,四处飞翔的灵魂“巴”将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诳论来世。
啊,母亲,若有一天我想你,我该去何处寻找你?
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为什么还没有神灵降下雷电,劈碎眼前这张疯狂丑恶的笑脸!
她的行动比思维更敏捷,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使她一把掐住帕尔森提的脖子,狠狠压在墙上。不论对方如何挣扎撕扯,在她细白的手臂上抓出血痕,她都死不松手。
“为什么!你到底为了什么!”她悲愤地呼喊,顾不上去擦满面的泪水,“母亲不曾错待过你!我也不曾错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啊?!回答我!”
牢房内的响动惊动了门外的士兵,拉美西斯踹开牢门迅速冲进来,看到的却是一幕令他瞠目结舌地景象。高贵雅丽的未婚妻像疯了一样死死把女奴摁在墙上,双眼赤红,满脸都是泪水,不停滴落到地上。白皙的手臂布满抓痕。他上前拉她的时候,她死也不肯松手,像是悲愤到了极点。
他花了点力气把她抱开。帕尔森提顺着石墙滑落到地上,猛烈地喘着气,像只淹水的蚱蜢。这女奴看上去奄奄一息,拉美西斯没理她的死活,一径看顾尼菲塔莉。女孩犹自流泪不止,却说不出话来。
“你问我……为……为什么……呵,真好笑……”差点被掐死的女奴发出嘶哑难听的嗤笑,那是种绝望之极的刻毒,“一直以来,我倒是想知道为什么获选的总是你!呵,神明眷顾你,祭司们喜爱你,连这骄傲尊贵的皇子也对你死心塌地,何其荣耀!可实际上你是个什么东西!尼菲塔莉!你只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呆头呆脑的蠢丫头!我哪里不如你?嗯?即便我是庶出也比你这私生女体面!你有一点好处阿尼那个老家伙就把你捧成天才,可我呢?即便背完卡纳克所有的典籍也不会有人来看我一眼!你有什么好!看上去一副贤淑样子,其实比任何人都贪心!你虽不要求拉美西斯□□的忠诚,索取的却是他整颗心!别以为他爱你,他只不过是爱上了你那‘神之妻’的头衔——”
拉美西斯的长剑呛啷出鞘,锋芒直指帕尔森提。他已经听不下去了,只想要这该死的女人闭嘴。尼菲塔莉突然拉住他执剑的右手。
“如果这是遗言,我允许你把它说完。”她冷冷地对帕尔森提说。
帕尔森提看了他们一会,突然嚎哭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拉美西斯脚下,只是碍于指像门面的剑锋无法靠近。“殿下!殿下!乌瑟!乌瑟.拉美西斯!”她惨痛地呼喊着拉美西斯的名字,额头贴在他脚前的砖石上厮磨,“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你不选择我?假如我有她的容貌和出身,你会不会——”
四周寂静下来。尼菲塔莉闭上眼睛。她听见拉美西斯在说,“永不。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有她的品行,事情绝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假使你有她的智慧,就该知道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做的!你永远都成不了她!诚如绿宝石埋于岩砾,珍珠深藏大海,因她灵魂的光芒,不论她人在何处,哪怕是生于群丐之中我都会把她找出来!出身和容貌与我何干,我只是眷爱藏于这躯体之中的灵魂!”
年轻皇储的语气坚定而赤诚,就像地底涌出的炽热岩浆。尼菲塔莉知道他是在说给她听的。
“咯咯咯咯咯,”帕尔森提疯笑起来,令人毛骨悚然,“好!太好了!”她转向惊异地看着自己的尼菲塔莉,嘶声吼道:“那你就去试试吧!看看用尽你一生的心血能不能赢过男人的薄情寡义!带着我的诅咒快乐地活下去吧!”
她轻声唱起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
“……巴胡丢下了巴胡泰,墨脱离开了墨脱拉,勒尼加尔少了它的长尾巴;
再向前,你会见到罗望子躺在榕树的怀抱,
那就再笔直向南跑,暗示的迹象就在暗示中;
灭亡吧,我已告知一切!”
这是一个关于宝藏的古老寓言。
有人穷尽一生寻找,却发现那不过是一场虚无的幻梦。
从一开始,那人就错了,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
随后她安静地闭上眼睛,引颈待戮。
拉美西斯捂住尼菲塔莉的眼睛,高举长剑。但是片刻之后又放了下来。
哪怕死于你剑下,也好过被你忘记……
她在等待着。
他看了她片刻,收起长剑,拦腰抱起尼菲塔莉出去。
面无表情的士兵们拔出弯刀走进门内,从里面把门关上了。
这时,帕尔森提的叫声才充满了真正的绝望。
片刻之后,一切都结束了。
黑暗的甬道里,拉美西斯抱着他的姑娘缓步前行。
尼菲塔莉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片刻的安静之后,他忽然感到肩膀一阵疼痛。
她狠狠咬了他,牙齿陷入血肉。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悲哀。
他没有动,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她,把头埋进她水藻般散发莲花幽香的黑发。
“我爱你。”他说。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了牙齿。眼泪的温度透过布料达到了他的皮肤。
——
多日之后,皇室成员和卡纳克的祭司们聚集于西岸皇族墓地,为一位受人尊敬的夫人再次落葬。
全新的墓穴和棺椁,全部都是皇家的制式,只是没有头衔和尊称。
这里埋葬的只是一位母亲。
尼菲塔莉披上豹皮法衣,手执金羽权杖,与父亲一起再次为母亲送行。
她从歹人手中寻回童年时代的发辫,这一次却没有和母亲一起下葬。传说中包含了历代神之妻记忆的头发,只会给长眠的母亲引来祸事。她亲手做了一个纱布提人偶,刻上自己名字,陪伴母亲去往永恒。
所有的仪式结束后,一群黝黑健壮的奴隶拖着放置在涂油滚木上的巨大棺椁走向幽深的地下。
西风掀起尼菲塔莉的裙摆,漆黑的场发在风中散成旗帜。没有眼泪,无须哀痛欲绝。在某种程度上,逝者与生者永远在一起。母亲已安眠在她和父亲心上。
拉美西斯走到她身后。帕尔森提的事情完结后,他们还没有说过话。
“尼菲塔莉,很快就到我们的婚期了……”他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出口的还是这一句。他在担心。
少女回头看他,平静的脸孔看不出情绪,“我知道。我会嫁给你,这一点无需担心。”
“可是你的眼神还在怨我。”拉美西斯说,“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
尼菲塔莉看了他一会,扯出一抹无奈的微笑,“没错,我心里是有怨气。就像在地下燃烧的暗火,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平息。有时候我想你想得发疯,可是另一些时候,我却后悔认识你。”
“那我该怎么做?”他一把将她扯进怀里,吻她光洁的额头,“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平息你心底的火焰?知道吗,你现在就像是缩进了一个壳里,让我无法靠近。”
她趴在他怀里没动,很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叹息。“其实你该知道,我所求甚多,虽然不求□□的忠诚,但要的却是一颗完整的心。”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要,我就给。”他拔出金羊匕首放到她手中。
“谁都不可能把活人的心掏出来,何况那只是一团血肉,并非我要的那一种。”尼菲塔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未来的丈夫。此时他就像明亮的火焰,诚挚而热烈,毫无掩饰。
“乌瑟,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不能阻止你娶别人,也不能因嫉妒为你增添麻烦。我不想假装淡泊,那很虚伪。我只想告诉你,在一大群姬妾中生活,是任何一个有感情的女人都无法忍受的。何况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她把这一句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为了对抗未来将要到来的折磨,我想要一个证明。在我怀疑难过的时候我还能以它告诉自己,你是真实地爱着我……在这么多年里,我不曾见过别的青年男子,也不曾被人热烈追求,年轻女子有的一切关于恋爱的憧憬和快乐我尽数放弃,只守着你一个。就算我在即将结束的少女时代最后任性一次。”
她把他的手放在心口上,心脏在皮肤下安静的搏动,几乎称得上淡漠。“不管用什么方法,感动它,让它再次为你热起来,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你。”
他看着她,像头顶高远的苍穹般苍凉而坚定。仿佛洞悉一切,又像是一无所知。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