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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余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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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新王朝建立以来第一次,帝国的资政院和卡纳克的高级祭司坐在一起。
长久以来,他们互相仇恨戒备,就如同游弋在同一片荒野的土狼和豺狗,稍有越界就会触发血战。
因为这次的事件过于惊人,牵涉皇室和神庙,他们才不得不坐下来协商。尽管双方保持着克制和礼让,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们中间。资政院的老臣不与祭司们目光接触,而卡纳克方面始终由帕西出面转达祭司们的意见。他们不屑和俗人说话。
“驻防卡纳克的是隶属神庙的军队,大人您应向他们问责。”官员们开始推诿。
“实在匪夷所思,”帕西保持着一贯优雅的谈吐,适度地显露出震惊和忧虑,“本应被囚禁在象岛的恶徒如入无人之境,直闯至胜之地!都城周围的关隘和城门难道是摆设?我们对首都的防务深感忧虑。”他冷冷地瞥向负责底比斯防务的指挥官,指责之意显而易见。
满场的人纷纷看向指挥官,他粗豪的面孔霎时涨得通红,粗声叫嚷,“就算底比斯卫队一时失察,难道神庙方面就全然无辜吗?“他挑起粗眉,尖刻地说,“我们能力有限,士卒只够守卫底比斯的百座城门,无力兼顾神庙地下的暗道——归根结底,那些诸位祭司大人才知道的秘密,凡人无权过问。”他咧嘴而笑,习惯地抓了抓头,像一只扣着新款假发的大蟾蜍。
祭司们的眉头跳了跳,有些官员们窃笑起来。
前皇储之子普塔赫被擒之后,供出了他是由卡纳克地下的暗道进入圣地中枢。卡纳克引尼罗河水入内,人们原以为所谓暗道就是一条枯竭的输水道;可当他们挖开穆特女神女神庙的大理石地面,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庞杂惊人的暗道系统,就像纵横交错的地下蚁穴。
祭司们大惊失色,他们从未想到自己竟然生活在危险的蚁丘上。他们立刻要求严厉审问犯人,清查这个暗道系统的秘密。
答案令他们瞠目结舌。这庞杂的暗道竟然是一个机关,是“神迹”。
时间上溯到数百年前,某位皇帝为了彰显自己是阿蒙神的子嗣,神力无边,偷偷建造了这些暗道。一旦引入河水,通过暗道本身的曲折和落差和精确的水闸装置,可在卡纳克任意地点制造出类似魔怪呼啸的巨响和微型地震。重大典礼或求神谕时启动机关,再由祭司们稍加渲染,就成了无比灵验的神迹。在信仰依然坚定的时代,皇帝以此安然度过了国内暴动不断的危险期。
这个秘密由此后的帝王中口耳相传,直到阿克那顿王登基才渐渐被人遗忘——祭司们不会将秘密告诉被神诅咒的罪人。
这个再次被摊在阳光下的秘密,对现今的祭司们来说是个莫大的讽刺,似乎坐实了他们是群装神弄鬼的小人。
“看来以后不必祈求神谕了,鬼知道那是谁的‘旨意’!”指挥官乘胜追击,促狭地抬眼看向帕西,指望年轻的祭司尴尬难当。
挑衅!祭司们怒不可遏地起立,抗议这悖逆不敬的言辞。德高望重的阿尼气得发抖,以金杖重击地面,正要朗声驳斥,帕西却阻止了他,“老师,和这种狂妄之徒理论于您的声誉有损。”他转向指挥官,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有异议就坦率说出来,不要指桑骂槐!”
“难道不是吗?证据就放在眼前!你们惯于装神弄鬼,都是骗术——”指挥官有点胆怯,却不肯低头。
官员们发出一片抽气声。他们虽与祭司不合,也觉得这粗莽的武夫太过分了。卡纳克终究是神明的圣土,在道义上不容亵渎。
“你的□□是不朽的吗?难道你可以不经奥西里斯的审判直接步入永恒?”帕西劈头盖脸地问。他顿了顿,像在高天巡视猎物的鹰,目光如电,“或者,你根本不信神的存在?”
指挥官冷汗涔涔,他四下环顾寻求支持,可同僚瑟缩不语。支持他就是渎神,谁都承担不起这个罪名。
“啥?我怎会否定神的存在……我、我是神明最忠实的信徒!”他磕磕巴巴地说,眼神游移不定,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信不过你们,还有那些所谓‘神谕’——”
“莫非你认为这个王朝和皇帝陛下是僭主?!”帕西陡然提高音量,回声在偌大的厅堂嗡嗡作响。
“这是诬陷——”
“首先,卡纳克的地下水年代久远,在这次事件之前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其次,这个王朝和两代皇帝陛下都是经由神的意志册立,我们作为阿蒙神的仆人代为传达。从前的卡纳克的祭司是否忠诚自律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保证,本朝的祭司们一旦发下献身神祗的誓言就绝不会违背。在这个前提下,质疑神谕与藐视皇权无异!”帕西斩钉截铁地说。
在场的官员都不敢看他。这时人们才记起年轻的祭司也是皇族子嗣,还有他的父亲和姊妹,他们掌控着整个卡纳克。这个王朝早已和信仰牢牢捆绑在一起。
庄严的号角响起,掌门官匍匐在镀金大门一侧,报出一长串头衔:“伟大的阿蒙神之子,荷鲁斯在人间的代表,两地之君,全知全能的主人——塞提皇帝陛下驾到!”
塞提皇帝缓步走进来,褶皱长袍镶着庄重的黄金饰边,头戴眼镜蛇冠冕,犹如盛大游行队列中的神像。他的身后跟着一群手捧拂尘、金漱盂、乌木脚凳、毛巾香水瓶和孔雀翎羽扇的仆役。官员匍匐在地山呼颂词;而帕西和祭司们只需鞠躬。
皇帝示意众人免礼。指挥官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刚才的冲突皇帝听到多少。他悄悄抬眼看去,正与皇帝冷峻的目光撞在一起。他惊恐地跪倒,周围的人不著痕迹地退开,与其保持距离。
“陛、陛下……我……这次的事件都是由于我玩忽职守懈怠军职造成的!至使暴徒闯入至圣之地,伤害尊贵的殿下,就算将我碾成齑粉也无法抵消这巨大的罪责!我愿听候您发落,领受一切刑罚!”他痛哭流涕,痛悔不已,却对刚才冒犯皇权的言论避而不谈。他相信这样的表演可以减轻皇帝的怒气。
“罢了,”塞提冷淡地说,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仿佛那是微末的虫孓,“既然你做不好这个职位,就让给别人吧。从今天起解除一切职务,降为步卒调往外省服役。下去!”
指挥官捡回一命已觉侥幸,连滚带爬地退出觐见厅。
塞提扫视众人,官员们胆怯不已。这次事件严重,他们唯恐皇帝迁怒。祭司们则谦逊而安静,他们是受害者,却并不激愤。
“陛下我主,请容臣等向您报告昨夜审讯犯人的情况……”有官员谨慎地上前禀告。
“不必了。皇储已将一应情况向我报告。本朝首次出现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更为严重的是罪犯出自皇室!这是在败坏帝国的基石,如果不严加惩治,王朝终有一日会毁在丧心病狂的暴徒手中!”皇帝猛拍御座的金狮扶手,声色俱厉,突然爆发的怒气令在场的人惊恐不已。他称昔日的皇长孙为“暴徒”,人们猜测普塔赫多半无法活命。“你们说该如何处置?”他平静下来,转向祭司们。
帕西向前一步,躬身向叔父行礼,“我们一致要求严惩罪人,陛下!只有死亡才能抵消狂妄的暴徒加诸于至圣之地的损害!在幕后主使的前皇储夫妇也要一并问罪!”
大臣们爆发出一阵惊讶的低语,他们中的很多人并不知道谢纳夫妇也牵涉其中。
皇帝不悦地蹙眉,掌门官连呼“肃静!”
“他们潜入卡纳克企图杀害神女,以圣灵之血咒杀皇帝及皇储,罪无可恕!”帕西简明地解释。古王朝曾有过一起著名的弑君案,就是用这种方法。所以历代君主对施邪术者都抱着赶尽杀绝的态度。
“陛下,请容臣等禀告!”一位老臣伏在御座前大声呼喊,那是谢纳的师长。“前皇储夫妇目前身处流放地,怎会潜入卡纳克行凶呢?臣分明听说协助普塔赫行凶的是一名被逐的神庙侍女——”
“前皇储妃今晨在城中某处被擒获,她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为收集邪术所用的物品,她甚至丧心病狂地盗掘了某位女祭司的永生之所!这是令人发指的罪行!”帕西向他展示犯人签名的供状,但隐去了刑讯拷打的细节。
年迈的臣子目瞪口呆,不甘心地追问,“那么谢纳殿下呢?他应该还在去往流放地的路上,不可能返回底比斯作案!陛下,您不可因亲族之罪累及无辜,何况那还是您的长子!不论如何父子血缘是不可抹灭的!”
可我的孩子只有一个,塞提淡漠地想。“就算他不曾亲身犯案,你要如何证明他一定清白无辜?嗯?”
要诬陷一个人容易,要证明一个人全然清白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谢纳的妻儿都已认罪。大臣们从心底不屑这老臣。塞提皇帝分明是要剪除长子这一支血脉,为爱子拉美西斯铺路。
“臣用整个家族的生命和名誉起誓,谢纳殿下绝不会起意谋害陛下,臣悉心教授他多年——”老臣哀恸地向皇帝祈求。他是个好人,真心为旧日的学生请命,为昔年不多的情谊,为家族将逝的繁华。
一名侍从疾奔而来,急急对掌门官低语。后者将一份纸草卷转呈皇帝。塞提扫了一眼,帕西站得最近,他看到叔父眼中闪过惊异。
塞提随手将那奏报甩在老臣面前,“念!”他命令。
老臣颤抖着打开,霎时惊慌失措,伏地痛哭。
“帕西!”皇帝向侄子示意。
“是,陛下。”优雅的青年弯腰捡起卷轴,黑发一泻而下。字迹粗疏潦草,显然出自军人,但内容让他感觉惊喜。
不论是精心策划还是突发事件,这消息来的真是时候。
“全知全能的陛下,臣不胜惶恐地向您禀告,”帕西的声音如冷冽的水流落进银盘,所有人都盯着他,“前皇储谢纳于日前杀害押送官员及卫队士兵数人,畏罪潜逃——”
——
大祭司探视女儿的时候,拉美西斯正从未婚妻房里出来,聚集在寝宫门口的医者和侍女慌忙向他行礼。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灿烂的阳光从庙宇的高高的石窗透进来,照亮皇储的面貌。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青色的胡茬肆意生长;亚麻长袍皱成一团,宝石垂饰胡乱缠在一起;金发蓬乱,随手扒几下敷衍着。他落寞而疲惫,像只失魂落魄的雄狮,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大祭司头一次看到侄子如此颓丧,暗自吃惊。“你竟在此守了她一夜?”他惊讶地问。
拉美西斯无奈地点头,他本想继续呆着直到未婚妻醒来,可她刚才连声让他走开。他沮丧之极,没发现躺在重重帘幕里的姑娘并不清醒。她双目紧闭,在噩梦里把他错当成了别人。
“需要给你准备房间吗?你脸色很难看。事发至今你还没睡过……”大祭司关切地说。
“不必,谢谢您。”白亮的阳光里,他看到的景物已经出现重影,“我要回宫去,父亲在等我。”他草草向伯父告别,勉力支撑着走出去。
穆特女神庙在那一夜淹为泽国,无法居住,尼菲塔莉又回到了原先的院子。几个工匠正用灰泥抹平墙脚的沼泽壁画。从地道潜入的人通过那些动物的眼睛窥视神殿。大祭司扫了一眼,气愤难平。他在卡纳克呆了二十年,从不知脚下的地面随时会塌陷。有人在那黑暗中窃窃私语,谋算他的兄弟和女儿。
寝宫内,新来的侍女正用毛巾擦去女孩颈间的汗水。这一处缠裹着绷带,极易出汗。尼菲塔莉之前侍女都遭了蛊毒,不堪再用。她们临时从别的神庙调来,格外小心谨慎。大祭司走进来,她们迅速而惶恐地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生怕冒犯了主人。
面色沉重的父亲示意她们退下,拨开纱帘坐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昏睡的女儿。他从那张苍白婉丽的脸上看出了昔年爱人的残迹,她们是如此相像,就像睡莲和它的倒影。只是母亲柔如春风,女儿眉宇间却隐含桀骜,像野生的蓝莲花。
他平日事务缠身,少有闲暇顾及寄养舅父家的少女。她就像一颗奇异的种子,迎风生长,开出了他从不认识的花朵。作为父亲,他既疑惑又期待,无法预知这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有一点毫无疑问,这女孩生性桀骜,胆子也太大了一点。
尼菲塔莉在睡梦中辗转反侧,仿佛在要求什么。大祭司看那干裂的唇,擅作主张倒来一杯水,凑到女儿嘴边。她感觉有异,稍一偏头凉水便泼了满脸。女孩猛地睁开眼睛,像自冥土返回的旅者,大口喘气,好一会眼神才有了焦点。
她看向床边的男人,大祭司见她清醒,眼神从惊喜转为薄怒。“父亲……”她尝试喊了一声,声音破碎嘶哑,刀伤势必要让她难受一阵。
“你既然从不听我的教导,何必再喊我父亲!”大祭司生气地说,“你是不是被祭礼的颂词迷昏了神智,真以为自己超凡入圣法力无边!现在看吧,不过凡俗血肉,一把钝刀都能置你于死地!”他一口气吼完,停下喘息,“我不明白,你已察觉女神庙的寝宫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只身犯险?”
尼菲塔莉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揪着亚麻毯子,不知如何作答。父母不在身边的岁月,舅父从不敢管束她。这女孩一向自作主张惯了,就像独自在荒野中游荡的小兽,勇敢而懵懂。
自我禁闭的那两天,她反复思索一个问题,如果帕尔森提的最终目标是留在拉美西斯身边,她何必做出那一幕旧情人幽会的举动惹恼自己?这实在太奇怪了。
她想得头疼,昏昏沉沉睡去。夜半醒来时却发现整个寝宫弥漫着河泥的腥气。这屋子原本终日焚香,察觉不出异常,没药浓郁的香气散去就再也掩盖不住。她趴在地上仔细搜索,发现墙角那些游鱼的眼睛都是细小的空洞,透着丝丝缕缕阴冷的气流。
她想起帕尔森提那日打开花园中的地道,扑面而来的也是这样滞腻霉烂的气味。一束光照亮了混乱的头脑,帕尔森提的目标原来并不是拉美西斯。
这阴谋就像个隐而不发的脓包,迟早都要发作,那就不必死命捂着。
她很想看看,隐没在诡谲表像下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毒瘤。
可大祭司并不知道女儿的心思,就算知道也未必认可。他余怒未息,“你有没有替别人想过!你的任性妄为会给陛下和拉美西斯造成多大的麻烦!别有用心的人会以此诟病这个王朝遭到了神谴,给叛乱制造借口!而卡纳克则会陷入再一次的混乱!就算你不顾及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她给与你的一身血肉是用来这样糟蹋的——”
“父亲——”她听不得别人提到母亲,嘶哑地叫了一声,随即猛烈地咳嗽,像随时会晕过去。大祭司冷淡地看着,她一直停不下来。他皱着眉头,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脊背。
尼菲塔莉咳地满脸通红,惊异地瞥了父亲一眼。她以为他寡淡无情,永远不懂照拂子女。
“我从不认为你适合做这个位置。可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该明白肩上担负的使命。”大祭司放缓语气,犹如叹息,“在这场婚姻里,并不只有你和拉美西斯;记住,你不是嫁给一个人,而是嫁给了一个王朝。”
尼菲塔莉低下头,不再说话。大祭司等了一会,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我明白了,父亲。”她在父亲打开门之前说,嘶哑而清晰地说。
大祭司没有停下脚步,“这样最好。”他推开门,转头看她,“等你能起来了就去见见拉美西斯。他待你赤诚,不该为一点小错受到谴责。在此乱世,有那么一位未婚夫你应当感到欣慰。”
尼菲塔莉的脸隐没在纱帘的阴影中,她沉默不语,只是轻轻点头,算作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