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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血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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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菲塔莉总是梦见自己奔跑。
黑暗无人的旷野,天地融合成无法辨识的混沌。她沿着不知何人踩出的小径狂奔,尖利的碎石划破赤足。
身后的追逐者面目模糊,却有着骇人的形体,像山脉一样庞大,像翻滚的黑云笼罩一切。
这是个会随着时间而变化的梦。很久以前,她尚是幼童,疯长的长草像高树般遮蔽了的视线。她在迷离荒草中惊慌哭泣。现在她已长成,目光所及之处仍是茫茫荒野,不知该去向何方。
她只能凭着直觉寻找出口。
按照以往的经验,长草隐没的土地上会出现裂隙,那就是梦境的终结。
可是她的双脚丈量过长长的距离,脚下的土地仍然坚实。
在她急得直欲哭泣,忽然焦墨般粘稠的黑暗化开一角,灯火璀璨的宫殿悄然矗立在无边的荒野中。昔日所见的创世神的身影,在那纯白宽阔的台基上一晃而过。
她像是看到一线生机小鼠,向那处光明之地狂奔。可到了近前,她才发现那高大厚重的青铜大门紧紧闭合,像只无懈可击的蚌,拒绝一切庇护的可能。
她焦急地猛推那扇门,它纹丝不动,可是却传来了开门的吱嘎声,好像正在缓缓开启。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近在耳边。她忽然想到,这声音并非梦中所有,而是现实中的声音。
这个念头一起,她猛地从梦中抽离,现实中的□□忽然睁开眼睛。她还躺在床底,冷汗涔涔,手中握着匕首,几近麻木。
而透过流苏床帏的缝隙,她惊异地看到现实中自己寝宫的大门正被人推开。那吱嘎的声响像一排冰冷的牙齿咬啮在她心上。
门背后走廊的燃着成排的灯火,闯入者长长的黑影投在她床前。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闯入,喉咙为恐惧所扼,发不出声音。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来者并非一人,而是整齐地排成一行。那些飘拂的白裙下摆有一道金色的边饰,是神庙侍女特有的服饰。
她突然想到自己弄错了,这是每天早晨前来服侍梳洗的侍女。而隐藏在屋内的蛇群已经出动了,丝丝作响,张开大口直扑向侍女队列。
她惊地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阻止这场惨剧,本能地捂住双眼。
可是没有惨叫,没有混乱,整齐轻巧的脚步根本不受影响。侍女们像平日一样来到她床前,为首的那一位小心揭开纱帘,轻声呼唤床上的“主人”:“殿下!殿下!您该起来了!”
她正要爬出去回应,有什么东西死死扯住了她的裙角。蛇群的王者气息奄奄,口中喷着血沫,却咬着布料死也不让她出去。顺着它冰冷的视线向外看去,殿内满是痛苦扭动的蛇类,像是在转瞬间遭到重击,地板上到处蹭着它们的血液。
“呵呵,我们的殿下发脾气不愿意起来呢,”轻佻的女声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主人,您看这可怎么办?您来唤醒这位美丽的姑娘吧。”
尼菲塔莉的心脏停了一拍。她认得这个声音,这不是她的贴身侍女。
她是帕尔森提!
纱帘在月光中飘荡,圆月还挂在空中。这不是人间的黎明,而是幽暗寂静的下半夜。谁会在这时候唤醒她,是那些暗夜中四处游荡的幽灵吗?她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被恐惧撑破的球,牙齿咯咯作响,强力克制着不要尖叫出声。
侍女们分列两队,从大门到她的床榻。那是迎接贵宾的姿态。有人走进来,沉重的脚步似同野牛,每走一步就在莹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个脏污的足印。
所有的侍女都跪下了,以跪拜神明的姿势,仿佛走进来的正是一位神祗。从这个角度尼菲塔莉可以看到她们的脸,有种呆滞的狂喜,像蒙着丧葬面具。她们真是她的侍女,但现在呼喊她们的名字也无济于事。这些年轻的女孩已被梦魇掳去。
噩梦般的男子走到床前,他从头到脚兜着黑布,脸孔被黑暗吞没,阴寒的气息令人战栗。
“这就是您的祭品,尊贵的大人,”帕尔森提轻俏地说,“请好好享用吧!”
布料掀起的声音,帕尔森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怎么会这样!”尼菲塔莉知道,她大概是看到了毯子下的伪装。很明显,这灵光乍现的决定救了她一命。可事情还没完,她悄悄拔出匕首,预备一战。
“她不可能跑远!我亲眼见她进了这屋子——”帕尔森提惊慌的声音。
“你骗我!”男子嘶哑地低吼,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抵在雪松木床柱上。帕尔森提奋力挣扎,像离水的鱼拼命扭动身体。混乱中,男子的兜帽掉落,尼菲塔莉得以看清他的面目。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
世上的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它的恐怖。溃烂,浮肿,血红的皮肉向外翻卷。何况那脸孔的中央还悬着一只即将腐坏脱落的鼻子。
这是从西岸墓穴爬出来的亡魂吗?她惊恐地想。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可怖的男子一把掀开床帏,俯身向床底看去。
群蛇之王闪电般扑上去咬住他的手,却被大力挥开,像甩开一截枯枝。下一刻他猛地扯住尼菲塔莉的头发,不顾女孩挣扎踢打,野蛮地把她从床底拖了出来。
“又见面了,尊贵的小神女。”那人咧嘴大笑,比哭更难看,“你比以前更漂亮了,血肉的滋味肯定甜的令人心醉。”他舔着嘴唇凑近,腐烂的恶臭更见浓烈,尼菲塔莉嫌恶地别过脸。
男子哈哈大笑,冷不防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他的胸膛。他飞快地闪身,尼菲塔莉仍然一刀扎进他的肩膀,感觉却像扎进了一团烂布。
帕尔森提惊叫,“大人您受伤了!”她上前检视伤口,却被男子恶狠狠地推开。
他死死掐住尼菲塔莉的脖子把她按在床上,笑容狰狞,似乎对伤口毫不在意。“这样就想制服我?小神女,你不如赶紧祈祷,让创世神来救你吧!”他拔出匕首,刀刃上并没有血迹,却有种腐臭的粘液渗出,落在女孩光洁的额头上。
尼菲塔莉忍不住尖叫起来,像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腐败溃烂的身体,狰狞的面目,一切都在印证她猜测对方是具活尸的想法。世界顷刻间翻覆,古时可怕的谶言化为现实。
“啊,我亲爱的殿下,这可不符合皇族之女的仪范。在这庄严的仪式中,您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帕尔森提不怀好意地走过来,用一团烂布塞住女孩的嘴,“大人,我们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不能再等了!虽然外面的守卫都被放倒了,但过不了多久祭司们就会起来准备晨祷!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做完!”
男子点头同意,向跪倒在地的侍女们挥手。她们像失去灵魂的木俑,僵手僵脚地走到床前,死死按住女孩的四肢和头部,力气却大得惊人。
尼菲塔莉无暇细想温顺的侍女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像是故意要让她看清楚,帕尔森提托起她的后脑,然后把一个怪异的陶制兽形香炉放在她头侧。
烧焦骨肉的气味熏得她流下眼泪,过去那种被梦魇困住的感觉又回来了,身体像是僵死的石头;而在她的正前方,面容可怖的男子从斗篷里掏出一件奇异的金属制品。看上去像战斧的刃部,一只怪兽张开大嘴形成了它的手柄。
帕尔森提走上前去,跪倒在男人脚下,双手接过那物品。光看背影,她跪拜的姿势优雅而魅惑,臻于完美。她开始喃喃念诵一些尼菲塔莉从未听过的咒语,显然不是出自卡纳克的典籍,因为尼菲塔莉从中听出了异族的单字。
很久以前,尼菲塔莉就知道帕尔森提于神庙的技艺学得很快,却不知她精熟到这种程度。姿势和神态完全承袭自她死去的母亲。她一定在暗处偷师良久。
帕尔森提高举怪异的祭刀向她走来。那姿势异常熟悉,是平日习见的场景,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利刃悬在头顶上方,她脑中一片空白,死死盯住那怪兽纹饰。又有几个侍女走上前,用匕首割破她的衣裙,从身上剥离。
虽然肢体不能动,但她的思想仍在运作。
她忽然想到帕西,某日的祭祀上要供奉生灵,他也是这样高举着祭刀,向诸神祷告——
祭品!
这可怕的男子向谁祈求?什么样的邪神要用她的血肉作为献祭?
是蕴含在帕尔森提目光中,那刻骨的怨毒和仇恨吗?
怪兽衔着利刃落下来,划破她的脖颈,一只银杯适时得放在她颈边,接住流出的鲜血。
“不要切得太深,”男子提醒帕尔森提,“我需要活着取心脏。”
“这您大可放心吗,”帕尔森提阴森地笑着,“这位可爱的殿下我还没玩够呢!”
原来,世上是没有奇迹的……
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死亡和出生同样孤寂,必须独自面对……
血流进银杯,发出轻微的声响。可是那声响逐渐变大,由滴水化作巨流,隆隆奔腾而至。地面颤动起来,像是有什么破土而出。
正在喃喃向邪神祷告的男子跳起来。帕尔森提丢掉祭刀,惊慌失措,“怎么回事!地震吗?”她看向床上流血不止的女孩,心里想着更坏的猜测。
难道是……神怒……
她脸色发白,站起来就跑,可是刚打开门就惊呆了。整个寝宫到处都是水,汹涌的水流从大门涌进来,像条湍急的河,她根本站不住脚。还没等她爬起来,冰冷的刀剑已经抵住了她的胸膛。
拉美西斯居高临下地瞪视她,眼中几乎冒出鲜血。
形如鬼魅的男子突然向他扑来,像张开双翼的吸血蝙蝠。他想也没想,出手如电,长剑直劈对方头面。那人略一侧身,却仍被剑锋劈到,倒在水中惨嚎不已。
皇室卫队一拥而上,死死按住那人。他会流血,不是鬼怪,只是个丑陋可怕的男人而已。
拉美西斯顾不上审视凶手,直扑内室。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颈下的软枕已被鲜血浸透。他倒吸一口气,慌忙拿掉她口中的布团,扯过一旁的破碎衣物为她捂住伤口。
“帕西!”他焦急地向着门口大声呼喊,扯过床单包住她的身体,“她在流血!拿绷带,快!”听到熟悉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尼菲塔莉!醒醒!别睡!”他在她耳边大喊,他见过战场上失血过多的士兵,一睡下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帕西匆匆赶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年轻的祭司几乎是以痛心疾首的表情为妹妹止血包扎。细心地做完一切,他一拳挥向拉美西斯。皇储猝不及防,胸口硬生生挨了一拳。
“你疯了吗!”拉美西斯又惊又怒,不可置信地瞪着平日冷淡镇定的堂兄弟。
帕西一把拽起他的袍襟,暴怒地像头猛兽,“看看门口那个女人!还不是因为你!你那点拈花惹草的癖好差点要了我妹妹的命!”
“我……”拉美西斯羞惭地无言以对。
“殿下……”一个士兵胆怯地走到两个相持不下的男人身边,“您最好去看看,抓到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不对头……”
拉美西斯从帕西手中挣脱,提着长剑走向那个在水中翻滚嚎叫不已的男人,恨不得立刻将他劈成碎肉。帕西却拦住了他举剑的手,眼中闪过惊异。
拉美西斯的剑只划破了他的面颊,那人却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这是癫痫!”帕西转头看向拉美西斯,“我知道有个人,和这疯子身材相当,天生患有这种怪病……”
拉美西斯盯着那人看了一会,从牙缝中迸出一个暌违已久的名字。
“普塔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