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行迹 ...

  •   被逐的侍女孤身走在迷宫般的巷道中。

      倘若有行人路过,看到她背上陡然隆起甲壳会感到惊骇。其实那不过是重重包裹的木箱,装着黄金。卡纳克的人鄙薄她,临走并不给予坐骑。她只得将那个小箱子用绳子捆在肩上,任其勒进皮肉,就像行脚的鄙女。

      她走出一段就忍不住停下来。绳索磨破皮肉,她想捱到天亮雇匹骡马。但卡纳克的卫兵携着青铜弯刀向这边走来。她匆忙离去,猛然意识到城内不宜久留。无家可归的女子很容易从人间消失。想必那位峻秀而冷漠的祭司大人早就谋划好了一切。

      早咧!她恨恨咬紧牙关,乱发拂了满脸。自己那么努力求生,并不是想成为此地虫孓的食物。

      深夜,帝都的一百座城门都已落下,且有重兵把守。她只得沿着记忆中的路去贫民区碰碰运气。那里警戒稍微松懈,守卫只要得些小财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运气好的时候或许能遇见身患恶疾的死者,跟着急于埋葬的家属出城。

      她迅速思考着应对之策,不忘时时回顾,唯恐有追踪者。而陋巷之中只有夜风轻吹。她松了口气,蹒跚前行。

      而跟踪者像猫一样轻捷,连气息都隐藏不见。

      他们是神庙的青年侍卫,整日侍奉神灵,行动从不发出声响。但主人的命令使他们为难。他们善于追踪,窃听不为告人的秘密和阴谋,却不是冷血的暗杀者。面对这个瘦弱疲惫的女人,他们像幼狐面对蜷成一团的刺猬,不知从何入手。

      女人拐进另一条巷子。就像有个无形的界限存在于拐角。巷子里的黑暗比外面来的浓重,就像踏进骷髅的眼窝。风也变得怪异,滞腻的腥气从破败房屋的每条缝隙渗出来。芦苇屋檐像巫婆的乱发般披拂掉落。

      侍从们交换眼色,犹豫要不要跟下去。他们的头领悄悄拔出短剑,对左右示意,决定迅速解决这件事。

      前方的女子就像枯萎的秸秆,不经摧折。

      他们静静地包抄上去。

      就在拔刀的瞬间,他们为突如其来的黑暗笼罩。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犹如张开双翼的蝙蝠,占满了他们的视线。女子凄声尖叫,如划破黑暗的闪电。

      而后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侍从们慌忙点起火把,四下查看。陋巷之中已空无一人,夜风呜咽着擦过他们的脸颊。没人出门观望,四周静如坟墓。若非地面上散落着黄金和女人的头巾,他们真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噩梦的片段。转瞬即逝。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样吧,”领队的青年沉吟良久,用两根手指拈起亚麻头巾,将洒落的黄金一一捡起,“任务完成,可以向帕西大人复命了。”

      “可是……毕竟我们没见到她最后……”有人迟疑地看着黑暗深处,唯恐有纰漏。

      头领蹙着眉头,瞪向发言者,猛地将火把摔在地上。“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沉声说,“什么样的女人能在这里存活?”他转身离开。

      侍卫们发出惊呼。

      火把照亮的方寸之地,用石粉涂画着狞厉的有翼独角怪兽。满脸诡笑,呼之欲出。

      他们听过这个地方。这里是西亚异族地混居之地,住着一群来自扎格罗斯山区的诡异术士。百多年前,一位米甸公主远嫁埃及时他们跟随而来,从此再未离开。几乎每年都有女子在这个区域失踪,生死不知。传说她们被邪恶的术士抓走,取血饲养恶灵,换得魔力。

      就在刚才,他们也许看到了一起实例。

      这女人活不下来。

      领队独自走出很远。还没拐出巷口,身后就有杂沓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侍卫们争先恐后地逃离那块不洁的土地,赶回卡纳克沐浴诵经,驱除邪秽。

      一群傻瓜!

      领队不屑地想,按一按悄悄掖进腰带的碎金粒,觉得不虚此行。

      _

      空寂的殿堂中弥漫着香柏和藏红花的气息,南风掀动纱帘,珍珠坠角轻晃,像一排将落未落的露水。

      描金乌木桌上放着黄金酒盏,暗红的酒液还剩一半。一卷纸莎草卷从桌角垂落,尾端垂在地上。那是西岸祭庙的规划图纸,已接近完成,细节之处多有雄健的字迹标注,出自青年男子的铁腕。

      这是埃及炎热的午后,卧榻绵软如云,宫殿的主人无法抗拒睡神的威力,沉入睡梦深海。莲花泉池流水潺潺,带来些微凉意。□□的巴比伦阉童手执黄金孔雀羽扇,一下一下为主人送去凉风。他强睁着眼睛抵抗瞌睡,怕自己突然睡去。不断转移注意力是个好法子,他的视线不由落到沉睡的青年身上。

      作为奴婢,他不能抬头正视主人,所以从不曾真正地看过主人的面貌,今天乍见之下暗自吃惊。即便在号称汇集举世优美雅丽人物的巴比伦宫廷,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夺人心魄的面容。令他不解的是,年轻的皇储睡得极不安稳,眉宇间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仿佛在和梦抗衡。亚麻薄毯中露出一角金黄,侍童探头张望,发现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金羊头短剑。

      即便在酣梦中,他依然全身伸紧绷,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窗外绿树葳蕤,玫瑰芬芳。大理石长渠蓄满清泉。帝国的主人孤身而来,身着便袍,眉头深锁。这时他只是个忧虑的父亲。

      睡神收拢罗网,侍童挥扇的速度越来越慢,神色恍惚,慢慢侧向一边。皇帝抽过扇子,将他轻推到一旁。“下去吧。”他淡淡地说。

      男孩一激灵从瞌睡中醒来,魂不附体地趴在地上,在他的家乡这会被结结实实地鞭打。“陛下,求您饶恕……”他颤抖着说。

      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手让他下去,没走出几步又把他招回来。“他喝了多少?”他问。他在那酒里下了助眠的药剂,希望焦虑地儿子能得一枕酣梦。

      男孩连忙取过桌上的酒杯,把残酒展示给君主。“陛下,就这些……”他悄声回答。

      塞提点点头,转身拨开纱帘。男孩躬身敛息退到门口,转身的时候瞥见皇帝俯视爱子的睡脸,目光沉如温柔的夜色。

      西岸的祭庙群在开工之前有大量的物资要安排筹划,与此同时,铁质武器的铸造并不顺利,西奈送来的铁矿石成色不好,即便有了冶炼法也达不到预期效果。

      这几日拉美西斯独自做三个人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偶尔合眼躺一会,很快又爬起来投入无休止的会议。群臣震慑于新皇储的能力,他对大的建筑工程指挥若定,而且精于金属冶炼,甚至亲自给西奈的寻矿队发去信件,指示他们如何寻找高品位的矿脉。与之相比,谢纳的时代像是洪流中的枯叶,恍如隔世。

      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张,将会有堆积如山的事务等待君主处理。臣属视拉美西斯为帝国闪耀的晨星,可出产丰厚回报的沃土,而作为父亲的塞提只见儿子日益消沉的眸光。

      在帝国惨烈而漫长的宫廷斗争中,小儿女毫不矫饰的挚爱真是一段令人心碎的柔和插曲。拉美西斯和尼菲塔莉日前的状况,称之为“闹别扭”或者“情殇”都是侮慢。当爱情卷入皇权的争斗,他们必须尝试着去平衡取舍,重新思考命运的去向。

      神从不给予完美无瑕的幸福,它只降下无休止的试炼。

      塞提瞥到拉美西斯手中紧握的短剑,手臂紧压剑鞘,繁复细致的狩猎图纹样已经印上了光洁的皮肤。他抬起青年的手臂,想把它抽出来,可是一动拉美西斯就睁开了眼睛。这武器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起先青年的眼神像是散漫的晨光,渐渐有了聚焦,太阳升起来了。“父亲,您怎么在这里?”他抚着额头,感觉头疼地厉害。那是他抗拒药物造成的,这一觉睡得极其难受。“怎么突然睡着了?我本想接见财务大臣——”

      “西岸工程的款项我已经分发下去了,你不必为了这事操心。作为储君固然应该当勤勉,可这种拖垮身体的工作方式不可取。乌瑟,我费心血把你弄到这个位置上,并不希望你因过度操劳而损耗生命。帝国的将来是属于你的,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它,并不急于一时。”皇帝温和地说,故意不揭穿他的心事。

      拉美西斯低垂眼帘,浓密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他觉得有些惭愧,如此日以继夜地工作并不是因为勤勉,而是出于逃避。他有意让工作挤占全部的时间,就不会给烦恼留下空隙。

      在过去十七年的生命中,他的生活分裂为截然不同的两部分。

      这个时代,人们相信名字蕴含着神奇的魔力。塞提以自己父亲的名字为爱子命名,乃是希望这孩子日后如他英明睿智的祖父,君临这片辽阔而丰饶的土地。

      这是群臣心知肚明,而皇帝无法宣之于口的事实。

      在父亲的悉心教导下,拉美西斯洞悉宫廷的种种黑暗,逐渐学会驾驭权术和人心,用最小的付出谋取最大的回报,并且无往而不利。而谢纳从世家浪荡子一跃而成皇储,性格放荡且昏聩软弱,没有丝毫帝国继承人的风范。

      不论别人怎么诟病这位血统高贵却一事无成的前任皇储,拉美西斯总是沉默不语。谢纳以为这个漂亮的弟弟柔顺害羞,经常给予新奇的玩具,抱着四处游玩。他根本不会想到,在他父亲的寝宫里,塞提是把象征无上权利的连枷和权杖给拉美西斯做玩具的。

      “假使有人生而肩负天命,乌瑟,那一定是你而绝非谢纳。”皇帝说。

      拉美西斯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使命为何,犹如星辰运行于既定的轨道。在这纷繁杂乱的世界上,他深知人性的险恶诡诈,自恃洞悉世间所有,而一抬眼,天边却有一轮澄明的皎月静静地凝望着他。

      尼菲塔莉。

      这静穆柔和的月光无法驱除世上所有的黑暗,但却是如此辽远而温柔,照亮了他的灵魂。

      从一开始,他就坚定地认为这女孩属于世界的另一面。犹如迎风生长的花朵,犹如阳光下连绵不绝的山川河流。世上一切明丽美好的事物。在她面前,他扮作明亮开朗的男子,没有阴影,没有秘密。日常的伪装在此毫无必要。即便是一朵送到眼前的野花,都会换来她衷心的微笑。

      只有拉美西斯自己清楚,他为留住这个纯净的世界做了多大努力。

      而今,他精心构筑的高墙被帕尔森提打破。风呼啸着卷去幻象,将沉重酷烈的现实推到他心爱的姑娘眼前。

      “乌瑟,你要调动驻扎底比斯的军队守卫卡纳克?”恍惚中他听见父亲这样问,他抬眼看去,发现父亲手上正拿着自己尚未发出的手谕。

      拉美西斯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虽然肃清了阿伊家族,但是调动全国兵力的圣甲虫依然在他手中。最近卡纳克事故连连,他就看上了驻扎在底比斯的精锐部队。“对不起父亲,我本该向您请示……”他歉疚地说。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乌瑟,”皇帝轻拍儿子的肩膀,“我会保证卡纳克的安全。可是有人对我说,未来要和你并肩共治这片土地的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天国的花园里。”他意味深长地说。

      “父亲,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拉美西斯低声说道,“尼菲塔莉容忍我良多,我却一再令她失望。”要是她真正了解他的所作所为,他们的婚姻大概会变成一朵未及开放就枯萎的花朵。

      “你多虑了——”

      “殿下,您醒了吗?”拉美西斯的寝宫总管在门外轻声询问。他已在门廊上站了许久,听到殿内有谈话声急忙前来禀告。

      “嗯,什么事?”拉美西斯问。

      “那个推罗商队如约把您订购的东西送到,您要不要现在查看——”其实是那商人暗示当场结账,总管只得请示主人。

      “呈上来吧。”塞提随口说道。

      门外的总管听到皇帝的声音略觉吃惊,但很快镇定下来。“谨遵您的吩咐,陛下!”他匆忙离去,过了一会儿指挥奴隶抬来十几只沉重的松木箱子。

      奴仆在廊下放置座椅,箱子挨个抬到主人面前,请他们审查。商人无资格面见尊贵的君主,只在每个箱子里放上清单。

      塞提举目望去,打开的箱子里都是来自亚洲的珍宝。

      腓尼基的紫红布料,黎巴嫩香柏提炼的香膏,成箱的大绿海珍珠以及色泽纯正的红珊瑚,扎格罗斯山以东出产的绿宝石,干燥芬芳的藏红花香料,柏柏尔女人一生只编织一条的绚丽羊毛地毯……

      足够为一位新娘装饰豪华的洞房。

      拉美西斯用挑剔地目光审视每一件货物。抓起一把珍珠细看其大小和色泽是否一致,或者让人用水浸湿腓尼基布料的一角,检视褪色与否。

      到最后他发现,在他所愿意支付的价格之内,商人已经做得够好,甚至有些赔本。他颇感满意,吩咐总管按照商定的价格支付。

      总管奉命去往前庭。一阵扰攘之后,他捧回一只装饰精美繁缛的银盒。“殿下,这是那个商人送上的额外礼物,恭贺您即将举行的婚礼!”总管说。

      拉美西斯接过盒子就发现它重量可观,显然装着大件珠宝。掀开盒盖,满眼都是宝石潋滟的光辉,他伸手拎出那件璀璨的珍宝,发现那是一挂全部由规则的祖母绿晶柱连缀而成的大项圈。他诧异地瞪着它,不仅因为这东西举世无双,而且熟悉地惊人。

      祖母绿,这种稀有的绿色宝石,它的含义是“忠贞”和“仁爱”。如果将这评语赠与一位女士,那是莫大的荣耀和赞美。在拉美西斯的记忆中,他只记得有一个人在离世之时获此评语。他翻转项链,发现祖母绿晶柱缺损一角,后来者用新的材料补过,但工艺无法和先前一致。尽管如此,他很快就在连结的宝石的金扣件上发现了大祭司特有的秃鹫纹章。

      八年前,这无价的珍宝早已随着亡者长眠地下,如今,又是何种难以捉摸的力量使它重现人间?
      “怎么?”塞提觉出儿子的异样,疑惑地问。

      “父亲,我想西岸墓地被盗的事有线索了。”拉美西斯平静地说,眼中却有抑制不住的怒火。

      —

      在大多数人看来,黄昏是每日最为安宁和乐的时刻。街巷中弥漫着饭菜香,男人们含笑归来,顽童在门前嬉戏奔跑。

      而这一天,底比斯卫队毫无征兆地在日落时分出动,将城中外族人混居的区域团团围住,挨家挨户搜查。炉火被要求熄灭,以防有人在士兵到来之前焚烧对自己不利的物品。大部分人都没来得及做晚饭,血红的夕阳充满了不安的意味。

      拉美西斯没有在那个推罗商人那里花大力气。当那人得知自己献上的赠礼是皇室被盗的遗珍,惊恐万状,不等别人讯问就把所知的一切都倒了个干净。

      在落到他手中之前,那项链已经几易其手。他以两个年轻的黑人女奴为代价,从一个专门为人营建永生之所的工头那里买入。有人请那工头为自己的家族营建墓地,他身无长物,用这珍宝偿付全部款项。

      商人拿到项链的时候,串宝石的金丝已经断裂,祖母绿散落不少。他本想将它拆零,重新制作别的首饰,却发现此物的做工极其细密,连拆解都很艰难。他思考了几天,突然灵机一动,这无上的珍宝世所罕见,为何不把它献给新任的皇储以换取更大的利益呢。就这样,被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牵引,这挂祖母绿又回到了它的旧主手中。

      “这是亡魂在自寻出路……”大祭司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神忧郁而愤怒。他将此物放入棺椁的时候,从没想到会在活着的时候再次见到它。“告诉我,是哪个不法之徒惊扰了永恒的安眠,将她的随身之物全部窃走?”

      “目前只追查到一个铜匠。”拉美西斯说。他亲自指挥搜查,身上落了一层街市的尘土烟灰。

      “他懂些异族的巫术,专为有需要的人制造邪神祭仪上使用的偶像。有人用极高的代价请他制作些有法力的器物,报酬就是这项链。”

      大祭司和帕西诧异地看向他。这项链足以买下一座出产丰厚的田庄,制作什么器物需要如此高昂的代价。

      拉美西斯明白他们所想,对属下略一示意,那人呈上一个缠得严严实实的亚麻布小包,但并不打开。

      “是些不洁的巫蛊之物,不宜在卡纳克打开。”拉美西斯向他们解释,“买主要那铜匠制作一套青铜模具,这里面就是他给出的样本。”

      帕西随手捏了捏那包裹,发现里面是个类似纱布提俑的东西。他微微蹙眉,四下环顾,取过即将燃尽的香炉,用炉灰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拿过布包站进圈内,小心地打开层层布料。

      他最后疑惑地取出一个木制小人,眉眼含笑,和普通的儿童玩偶无异。这和他预想的狰狞偶像相去甚远,看上去毫无威胁。他再三查看,除了脖子上有一圈焦黑的细绳,它就是件斯通见惯的儿童玩具。

      “父亲,您看看这是什么?”帕西谨慎地取下木偶脖子上的细线,举到光线里。

      大祭司看了一眼,疑惑更甚。

      “像是烧焦的头发。”他不确定地说。

      ·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