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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诡谲 ...

  •   早晨,群鸟啁啾,阳光透过浓绿的树梢洒在穆特女神庙高旷庄严的柱廊上。每根柱头都是一尊女神的头像,青金石色的头发,头戴秃鹫金冠,仿佛从云层中显现,从凡人不可企及的高度俯瞰众生。

      一列女祭司如优雅的水鸟般迤逦而来,赤足踏在露水犹存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上,纤薄的白纱裙在晨风中荡漾开去。她们穿过望不见尽头的甬道走进宫殿深处,光线渐渐消失,仿佛从白昼走到黑夜。

      为了辟除邪灵,尼菲塔莉从原先的住处迁到这里。穆特女神庙原本就是神之妻的居所,只是塞提皇帝嫌它老旧沉闷,在尼菲塔莉入驻卡纳克之前重造了新居。但现在看来,还是遵从传统为好。

      这座古老的神殿从里到外全部清扫过,四处点燃焚香,可仍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气味,从建筑物深处幽幽散出。它来自陈年的香杉木地板,每一道石柱的裂隙,斑驳褪色的壁画。

      如密语,如轻叹。

      女祭司低垂眉眼走进刻满咒文的青铜大门,进入历代神之妻的居所。

      她们走路的时候异常谨慎,小心避开地板上复杂的图腾拼花。这是种神秘而强大的符咒,使宫殿的主人不受黑暗力量的侵害。在巨大的、连绵不断的圆形图案的中央,有一张全部由象牙构建而成大床。偌大的空间只有这件东西堪称家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穹顶和四壁有无数闪亮的水晶石眼眸,那些神祗和精灵,日夜睁大眼睛盯着那张精致的睡床。即便在睡梦中,都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视线。

      尼菲塔莉不在床上,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仰头立在西墙下,背对来人,宛如梦游。

      “殿下,殿下……”穆特神庙的女祭司长轻声呼唤,唯恐主人还在梦境中游走,魂魄受到惊吓。

      她走到女孩面前,才发现她是清醒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的壁画。

      那是一列历代神之妻浮雕。

      在她童年时代的某个黑夜,曾经猝然目睹过。

      阿莫斯皇后,美丽穆特皇后,哈特舍普苏女王,提伊皇后,奈芙提提,阿克纳梅……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祭司长奇怪地问,这壁画一如往常,并没有怪异之处。

      “那是什么?”她指着壁画某处,人物的主体线条和阴影交界的区域。“真奇怪,好像是……”
      祭司长顺着她的手看去,一开始并无异常,可稍稍调整视线后便发现,整幅壁画都在发生变化。

      在明暗交替的晨光中,原本隐没在暗处线条渐渐显现,形成一张完整的人脸。它高踞墙壁中央,像暗夜中的巨神,统御一切。一旁的历代神之妻浮雕,从布局上看就像它的幻梦。

      站在尼菲塔莉身后的女祭司们发出一阵惊叹。她们经常打扫这房间,却从未留意过这神奇的图景。

      祭司长沉思片刻,终于在记忆的角落找到了一些微末的线索。“殿下,很久以前,我曾经听年迈的师长说过,这是原初之神阿图姆的一种变体,象征着宇宙唯一的‘我’。在古老的经典中,它就是宇宙本身,一切的神明和人类都是从他身上分裂而来。就连殿下您,也是他至高灵魂的一部分。因此当百年之后,您将回到这个宏大的本体之中,作为永恒的一部分永存。”她虔敬地说,带着诚挚热烈的赞扬。祭司长年事已高,足可以做尼菲塔莉的祖母,在她亲眼所见的三位神之妻中,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无疑是于这个称号最相宜的一位。

      尼菲塔莉端详着那张脸,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原来是这样……”

      那张无表情的脸孔有一双纯正的黑曜石眼睛,盲人横无际涯的黑暗,隔绝所有的光线,宛如深渊。几乎要将人的神魂吸走。

      这就是神秘的原初之神阿图姆?她仍有一丝疑惑。可是为什么从这张脸上感觉不到神祗的静穆和庄严,却有一抹淡淡的恐惧袭上心头。

      “殿下,时间不早,请您前去沐浴吧。”祭司长轻声提醒她。女祭司们已经端着衣物饰品和梳妆用品站立许久。

      尼菲塔莉觉得有些歉意,跟随她们向位于寝宫一侧浴室走去。

      蒸腾的水汽迎面扑来,热水通过管道源源不断地从远处的水房输送过来,不论什么时候,孔雀石浴池中的水都是热的。

      在这个时代,这是一项奢侈的花费,她曾委婉地提出浴池只需在使用的时候放水即可,可祭司长却正色告诉她,这个宫殿的一切的陈设都具有象征意义。孔雀石浴池象征着帝国疆域中的湖泊沼泽,不可随意放空。

      她从善如流地放弃了这个建议。其实别说是这些摆设,就连她本人都是这个庞大宗教谱系中的一个符号。但是为了拉美西斯,她不介意把这个角色扮演下去。

      女祭司们上前为她脱掉衣裙,她不惯被人看见身体,急忙步入浴池。女祭司挽起长裙,进入浴池为她擦身,“你们把东西放在这里就行,我自己能洗。”她慌忙说着,向浴池中央躲去。女祭司们顺从地退了出去。

      出水口以青金石为贴面,做成蓝莲花的形状,牛奶般的热水源源不断地从花心流出。她伸手掬水,浇在自己身上。金色的小船悠悠漂来,船舱里载着小巧别致的香膏瓶子。她取出一瓶正想滴入水中,忽然发现有淡淡的粉红色在水中扩散,像是有人将石榴汁倒入水中。而出水口的水已经变成血色,而且颜色还在不断加深。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理石池底剧烈地颤动起来。大地轰轰作响,由远及近,如远古的蛇怪在地底穿行。浴池的水突然开始下降,仿佛被人拔掉了看不见的塞子。

      她惊骇地睁大了眼睛,迅速跳出浴池,披上薄衫冲到门口呼唤侍女。

      在水管的另一端,炉火熊熊的水房里,三个照管炉火的奴隶倒在木柴上,还保持着用炉钎刺杀对方的姿势,已经气绝多时。

      死者的鲜血在地面蔓延,慢慢汇入石质的管道,和热水一同被输送到四面八方。

      —

      从整个事件一开始,拉美西斯就认定了这是一场人祸。

      在听到三个奴隶离奇死亡的事件后,他对这一点更加确定无疑。

      神灵和命运总是刚硬而果决,瞬间处置他们所认定的罪人;只有狡猾卑污的小人,才会用一些虚假的表象欺骗世人,却迟迟不敢下手。他们没有神力,只能在暗中窥视,寻找最适当的时机。装神弄鬼正可以转移人们的视线。

      狂欢的宴会仍在继续,扮成精灵的女孩裸身而舞,做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空翻,全身上下却只有一条宝石腰带。人们酒兴正酣,行为渐渐放肆起来,把随身携带的珠宝和鲜花向女孩们抛去,顺便在她们舞到自己跟前的时候摸上一把。

      这是某位资政院老臣的生日宴会,拉美西斯隐匿行迹而来,既显示尊重又不妨碍宾客尽情享受。只有这家主人才知道那不起眼的帘幕后面坐着皇储。客人们放浪形骸,主人不免担心起来,唯恐皇储不悦。他偷偷抬眼看拉美西斯,却发现他的视线并不在舞女身上,而是冷冷地看着大厅另一头来自三角洲贵族们。

      在他看来,最有动机去操办那些离奇事件的,莫过于这些自称忠贞不二的盟友。也许他们真的怀着满腔诚挚对待他,但他们不可能以同样的热忱对待尼菲塔莉。作为皇储,他不啻为一块肥沃的田地,现在播下好种,日后将会收获一座粮仓。假如他们的女儿能够成为他的嫡妻,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将会获得百倍于前面的报酬。

      那是半个帝国的权柄。

      如果世上没有尼菲塔莉,他们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但要除掉神之妻绝非易事,任何胆敢冒犯她的人,即便是王公贵族都难逃一死。除非借助神之手,或者,假冒神明之手。卡纳克发生的一连串噩兆,足可以被别有用心的人宣布为神怒,进而认定现任神之妻为伪。

      神谕可以造就一位人间的女神,自然也可以毁灭她。

      雕像尚未树立,神庙不曾建成,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还不足以流传万世,短期内重新废立一任神之妻,帝国的边境地区甚至不会知道曾经换过人。

      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他本人的想法。

      如果是那些记不住名字的贵族之女,不论前夜有多么缠绵悱恻,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唯有这一个不行。

      他面色不善,看着那些人的眼神愈加森寒。作陪的主人有些受不了,找个借口恭敬地告退。留他一个人自斟自饮,细细打量那些疯闹的贵族。

      两个装束华丽的女孩互相搀扶着走到帘幕外面,眼神迷离双颊泛红,好像醉得厉害,不得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不知为什么,其中的一个突然嘤嘤抽泣起来,另一个慌了手脚,低声劝说着。

      拉美西斯身边的侍卫吃了一惊,怕她们惊扰皇储,正要出去驱赶,却被主人拦了下来。拉美西斯从她们的谈话中听到了尼菲塔莉的名字。

      “好了,别哭了!瞧你,孔雀石眼线都弄花了,我可没有化妆盒给你补妆。事情都过去了,只有你自己还那么在意,别人早忘了。”其中一个无奈地安慰。

      “哪有那么容易!你刚到底比斯,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你看!”哭泣的女孩放下披肩,给朋友看手臂,“这就是上次鳄鱼留下的伤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愈合……”

      帘外响起一阵夸张的惊呼,令拉美西斯直皱眉头。在外面哭泣的显然就是那个在加冕礼上令尼菲塔莉不快的贵族小妞赛莱尼。他本想解除和这刁蛮女子的婚约,只因她的舅父百般求告才作罢。

      皇帝对此事的看法是,帝国需要扩充海军,这个家族的领地有极好的深水良港和船工,不能轻易放弃。而且就算换一个人选,以这位领主的秉性,后来者在教养上未必比赛莱尼好,不如就让她挂着污点进宫,日后也好时时敲打。父亲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再反对。可在他心里,这女孩已经归为不可接触的对象。

      “唉,这样你还敢嫁过去?你就不怕她日后——”赛莱尼的女伴在脖子上比了一下。“这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她十分肯定地说。

      “那还不至于,她是个……嗯,谨慎的人,不会轻易对我下手。”赛莱尼本想说“仁慈”,又觉得这个词有美化对手的嫌疑。早在加冕礼上,她就知道尼菲塔莉并不是个不可结交的人,只可惜自己操之过急,站错了队。她不担心尼菲塔莉会加害自己,可另一个人却让她寝食难安。“现在我只担心帕尔森提,先前我错待她,只怕她今后不会让我好过……”

      “说到这个人,去年整个涨水季节我住在你家,好像从没见过她……”女伴疑惑地说,“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麻烦?”

      “她沦落为奴隶也就是近期的事,原本也是位富有的领主之女。听说在她的家乡艳名远播我倒没瞧出她有什么魅力。”赛莱尼无不讽刺地说,“可惜命运待她苛刻。她家卷入了叛国者苏拉的案件,女子和幼儿全被发卖为奴。她原本被分派到我家,没过几天就趁夜逃跑了。”

      “啊,她还敢逃跑?真是大胆!后来怎么又回来了?”

      赛莱尼冷笑,“本来我父亲也不屑为一个逃奴伤脑筋,跑了就跑了。可她身上既无财物,额头上又带着奴隶的烙印,没多久就因为偷窃食物被一个农夫押回来,换了一小袋麦子奖赏。为了给她点教训,我叫人狠狠抽了她一顿,大约从那时候起她就恨上我了。”

      “奴隶逃跑只挨一顿鞭子已是万幸,她还想要求什么!”女伴愤愤地说,“你怎么不把她送到西奈的铜矿上去,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就该烂在矿坑里!”

      “要是我那时知道会弄成这样——”赛莱尼咬牙切齿地说,无意识地紧拽手边的帘幕,布帛的系带骤然绷断,帘子掉下一角。侍从来不及遮掩,两个女孩已经瞥见了帘内的拉美西斯。他简直光华熠熠,不可直视。

      赛莱尼的女伴从没见过皇储,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她满怀惊奇地上下打量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

      “英俊的朋友,你是哪支显贵家族的继承人?我是舍易斯郡亚贝巴家的么女,也许你认识我父亲——”她露出最甜美的笑容,企图俘获他。

      “是的,我认识你的父亲,但却不怎么记得他的脸——因为他觐见时通常都脸朝下跪着。”拉美西斯淡淡地回应。

      她还没明白他的意思,就被赛莱尼一把拉下来。她正要责怪朋友暗算,却发现塞莱尼已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恳求皇储原谅她们的无礼。女伴顿时手足无措,冷汗直冒,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惶。

      原来新任皇储真如人们所传说的,璀璨如朝阳,凡俗之人只可仰视,无法接近。

      “殿下!请饶恕我们的无礼……”赛莱尼急得要哭出声来。命运之神好像很喜欢拿她戏耍,就算无心,也会给重要的人留下坏印象。

      拉美西斯起身离座,并没把女孩的惶急当做一回事。看来他有些多虑了,赛莱尼比他所想的要单纯傻气,对尼菲塔莉并不构成威胁。这样的人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掀不起波澜,比心机深沉的女子好应付多了。

      “起来。”走过赛莱尼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作为淑女,如此跪姿很是不雅。要注意,免得日后在人前出丑。”

      赛莱尼的脸瞬间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因为高兴,还是由于心酸。他刚才的话分明是丈夫教育妻妾的口吻,这是暗示他们还有未来吗?

      她攥紧了胸口的护身符,那是个纯金打造的哈托尔女神小像。

      赞美您,高贵仁慈的黄金女神!如果能一偿心愿,我必用一半的生命供奉您!

      趁着大部分客人还没发现,拉美西斯迅速离开了这座豪华的宅邸。

      外面的夜空已是群星闪耀的景象,凉爽的夜风迎面吹来,他的酒全醒了。诸事繁杂,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恨不得用剑劈开。

      “殿下,您现在要回宫吗?”侍从恭敬地问。

      他晃了晃头,使自己保持清醒。有些事总要面对。

      “不,去卡纳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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