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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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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有棘手的问题发生,而因其性质不能向阿蒙神请求神谕,祭司们会求助于另一种力量。
孕育光明与黑暗的混沌。宇宙蒙昧的本源。
阿图姆。
人们用白垩在莲花形的中庭画出神秘的图案,代表原初之海。中央燃起熊熊祭火,焚烧昂贵的没药香脂。空气因炽热而扭曲,白烟直上天空。
整个宫殿都屏住了呼吸。
祭品是只纯黑的羔羊,活泼壮硕,在祭坛仍大力挣扎,几乎踢到帕西的脸。他用力按住,不满地看向侍童。男孩满脸惊慌,早晨他分明给这牲口喂过安眠药水,却毫无作用。
祭司展开古老的莎草卷,朗声念诵。这咒文成书于金字塔时代,古奥晦涩,现在已经没人听得懂。那是在向伟大的混沌祈愿,求它驱使黑暗中无所不知的冥灵,解答召唤者的疑惑。而提问仅限于巫术、阴谋和梦魇,一切不容于白昼之光的事物。
庭院中起风了,看不见的精灵四处流窜。乌云遮掩烈日,连金顶方尖碑都失去了光辉。女士们紧裹薄纱披帛,谨慎地站在窗边观看。她们面前垂着绿松石帘子,用缟玛瑙、青金石和紫水晶拼出豺狗和神蛇的图案,辟除邪灵。
祷告结束,帕西将咒文投入祭火。祭司们高诵黑暗女神娜芙提斯之名,侍童跪在祭坛前,将黑曜石祭刀举过头顶。帕西接过利刃,一气呵成,像个熟练的屠夫。黑羊的内脏暴露在外,剧烈地嚎叫挣扎,口中喷出血沫。而死灵已经牢牢攫取了它。侍女们面露恐惧,仿佛看见了凶杀。
尼菲塔莉从未见过帕西主持血祭。此时的他残暴而野蛮,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庄严。宛如惨烈厮杀过后,唯一从尸山中站起的孤独武士。
他身上毕竟流着拉美西斯家族的血,她想。
羊血通过祭坛两侧的泄槽流入雪花石膏罐子。立刻有人上前,用那新鲜的血液涂刷宫殿的门楣和窗棂。这是驱邪的良方。
帕西耐心地掏弄黑羊脏污的脏腑,神情肃穆地宛如构思祷文。最后,他取出一副血淋淋的羊肝放在金盘中。祭司们一拥而上,争相观看脏器上的纹路。
他们看过一阵,没有人话。谁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正确。年龄最大的一位将帕西拉到一边,小声询问。
尼菲塔莉看见帕西蹙起眉头,显得非常疑惑。祭司们都紧张地盯着他。
帕西沉思半晌,默默对着交头接耳的人群做了个手势,示意此事已毕。
侍女们窃窃私语,不能相信占卜竟然无果。
尼菲塔莉跑到门口,想去向兄长询问,而人群中的帕西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过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门槛上未干的羊血。这于她是种保护。
踏出此地,危险无处不在。
尼菲塔丽微微一愣,事态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帕西向她走来,站在血迹之外附身向她耳语:“在事情解决前最好不要踏出这里。占卜的结果非常诡异——它们说,施术者乃是另一个‘你’。”
她吃惊地抬头看他,想起夜间面目狰狞的袭击者。
世上没有两朵相同的花,同一条河流不能再次涉足。
世上的另一个‘她’,难道是在不可知的黑暗中分裂出的恶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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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罗河西岸,一座废弃多年的神庙正在重建。
距今三百多年前,来自亚洲腹地的喜克索人攻击埃及本土,长驱直入无人可挡,整个帝国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他们带来了恐怖、杀戮和长达百年的屈辱,同时也带来了马匹和战车。
作为一个牧人王朝,喜克索人不会耕种,似乎也没有值得骄傲的文化。只知将尼罗河谷的良田毁为贫瘠的草场,以满足他们不断壮大的畜群。他们的败退和来时一样迅速,如一滴水落于滚烫的沙漠,瞬间了无踪影。如今,除了这些散落在偏僻角落的废墟,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们曾经统治过埃及。
而就算是这些遗迹,也将消逝在风中了。
塞提皇帝决定拆除这些残败屈辱的遗迹,为自己的家族修建一处可传之万年的祭庙群。
拉美西斯来到西岸的时候,发现这座遗址的位置非常好,坐落在临河的坡地上,背靠延绵群山,俯瞰整个地区。
因为年代久远,残垣断壁差不多都淹没在茂盛的棕榈树林中,远看就像一个草木丰饶的岛屿。工人们进入勘察时,成群的鹳鸟和白鹭鸶被惊起,翅翼遮天蔽日,犹如黑云。
“殿下,这是个吉兆!”陪同的工程师兴奋地直搓手,“荒凉的西岸生长出如此茂盛的植物,说明此地是被神明祝福的。这样的土地绝不能被野蛮人的遗迹占据。”
拉美西斯表示同意,“但在正式开工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首先,这里需要营建一个较大的港口,以便石料和木材从上游运来此地,还需要从各地征募民夫和匠人。”
他驾车缓行,仔细察看地形。拉车的是两匹纯白的亚洲骏马,前额装饰着黄金、孔雀和鸵鸟的翎毛,鬃毛和尾部用绚丽的丝带束起。健壮的黑奴牵着马缰在前引路,黄金的笼头和车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殿下!一切谨遵您的吩咐!事实上,码头已在近日开工。至于工人,您看那些人,他们今日刚从工匠村赶到此地的,眼下正在扎营安顿。剩下的人将在近期内陆续抵达。”工程师亦步亦趋跟在车旁,恭敬地说。
拉美西斯转头看去,棕榈林边的空地上已经用石粉划出区域,几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树立帐篷的木桩。一旁是他们的牲畜和大堆行李,女人们则在篝火煮晚餐。一幅安详的生活场景。
工程师向工匠跑去,想让他们近前向主人跪拜行礼。拉美西斯伸手制止了他。不过例行查看,没必要弄得人尽皆知。他看看天色,太阳正在步入西方的群山,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入夜时分留在西岸对皇族子弟来说是种不吉的禁忌。
“今天就到这里。”他对工程师和负责营造的大臣说,“尽快将工程的预算和初步的建筑布局图呈交上来,交予皇帝陛下过目。”
工程师和大臣急忙说三日之内便可交付。拉美西斯得到确定答案,调转车头向河岸而去,那里停泊着雪松木皇家渡船。
他一抖缰绳,白色的骏马仰天嘶鸣,撒开四蹄欢跑起来。刚才在工地上,它们被满地的碎石和残垣绊地寸步难行,有些恼怒。
拉美西斯从不拘束骏马的天性。他从小爱马,他的故乡阿瓦里斯数百年来就是著名的良马产地。塞提皇帝登基之后,甚至在家乡营造了一座可以容纳数千匹战马的大马厩。
浩浩长风吹拂过他的金发,白色的长袍翻飞如旗帜,犹如大鹰展开双翼。驾车在广袤的平原上疾驰,这是青春年少的皇储最喜欢的运动。
忽然,两个全身赤裸的孩子互相追逐着撞入拉美西斯的视线。狂奔的骏马已经无法停止,他只好凭借自己的驾驭技术使车辆微微转向。车身几乎擦着孩子的身体而过,在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孩子脸上的泥渍和眼中巨大的恐惧。虽然没有正面撞击,但两个孩子还是被惯性甩了出去。他们愣愣地摔倒在地,随即惊天动地地号哭起来。
拉美西斯果断地停车,马匹不安地嘶鸣。他跳下车,快步向两个孩子走去。
工程师愣住了,以为这位皇储仁慈悲悯。在这个时代,平民冲撞皇室成员,即使被当场碾死也不能有丝毫怨言。从没有贵人会去关心挡道的贱民。而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拉美西斯对那两个孩子漠不关心,吸引他注意的是从他们手中掉落粉碎的玩具。
蓝色的、穿着金粉衣裙、眉目精致的人偶。即便已经碎裂,也能辨认出那并非普通人家能拥有的物品。
拉美西斯捡起人偶的头,它安详静谧,火山玻璃镶嵌的眼睛漆黑,没有一丝阴霾。皇储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非常可怕,冰冷的眼神如剑锋,仿佛要把那眼前的人截为两段。他们的哭声在瞬间停止,身体抖地像疾风中的苇草。
“你们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拉美西斯厉声问道,“说!”晚风在山谷中回旋,棕榈林飒飒作响,在他听来都化作了亡魂轻轻的呜咽。
在他停车的时候,大群的官吏和仆役已经向这里跑来。孩子的父母更是连滚带爬地奔过来,匍匐在拉美西斯面前,颤声向他祈求宽恕,“尊贵的殿下!万福的主人!求求您大发慈悲,饶过——”
“抬头!”拉美西斯怒不可遏地喝道,“告诉我这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孩子的手里?”
当那对工匠夫妇觑到皇储手中的偶人,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面无人色。妻子察言观色,大着胆子回答:“启禀殿下,奴婢夫妇不认得这是什么,不知道奴婢家的小崽子是从哪里捡来的……”
拉美西斯对侍卫示意,雪亮的青铜弯刀毫不客气地架上那妇人的脖颈,顺势削去她耳朵上的一块皮肉。女人大声惨叫起来。另外的侍卫一把攥住小孩的四肢,高高举起,作势要摔。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在荒野上随风传出很远,令人头皮发麻。
“不要让我问第三遍,”拉美西斯冷冷地说,“否则你们马上会看到地狱的景象。”
男人沉默不语,不知是不是吓傻了。女人却哭号着去抢两个孩子,被侍卫一脚踹开。她自知无望,连滚带爬地向拉美西斯哀求:“殿下!我说!我说!只求您放过我的孩子!他们什么都不懂——”
“那逝去的亡魂又何尝与你结怨?你们要这样狠毒地对待她!”拉美西斯朗声喝问,宛如震怒的雄狮。官吏和仆役害怕地跪了一地。“说!你们怎么进到那个墓穴的?”
蓝色的人偶是陪葬的纱布提俑,它们的职责即是服侍死去的主人。这些俑通常放在死者的内棺周围,如果它们出现在墓穴之外,便意味着该墓已经被盗贼入侵。
“有天……奴婢家……丢了一只羊……奴婢四下寻找就发现了那个墓穴的入口……”女人惊恐万状,身体紧贴烫热的沙地,企图躲避拉美西斯杀人的目光。
“撒谎!我曾亲眼见那墓穴封门,如此巨大的石块,仅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打开!”拉美西斯愤怒地说。侍卫略一用力,一个孩子高声惨叫,他的胳膊脱臼了。
女人的头在地上磕出血迹,嘶声哀告:“殿下!求您明察!奴婢见到那个墓穴的时候,它确实已经被人打开!陪葬品翻得满地都是,里面的那位夫人已经……”
“闭嘴!”拉美西斯双目通红,谁都以为他要一刀劈死那女人。而他只是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带下去好好审问!注意不要让他们死了!传召底比斯墓地卫队的长官觐见!”他咬牙切齿地说,仿佛骇人的活火山。
侍卫将犯人带走,孩子犹在嚎哭不止。
拉美西斯忽然蹲下身,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以为他因暴怒而晕眩。而他只是镇定地掏出亚麻手巾,小心捡起散落在沙土上的人偶碎片。
人偶不知己身已碎,依然无知无觉地望空微笑。
隽永而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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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皇储召见之前,底比斯墓地卫队长官已经把遭受的损失调查清楚,送上一份完整的报告。
因为看护完善周到,皇家陵区完好无损,先王们的墓穴没有被人打扰的迹象。窃贼们显然很熟悉西岸的环境,挑选位于贵族墓地北侧的大墓下手。那里人迹罕至,地势险峻,除了呼啸的山风,有时一整年都不会有活物经过。
被认为是盗贼的那对夫妇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是自己打开了女祭司的墓葬,一口咬定只是由于贪心,进入也已被盗的墓室捡了点东西。底比斯卫队在工匠村挨家挨户搜查,又从另几户人家的堆放杂物的地窖找到了一些失窃的零散物品。最后他们发现,几乎整村的人都参与了抢劫。
官员用酷刑敲打出口供,这些人都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进了被盗的墓室拿东西,且口供中的主要线索能相互印证。拉美西斯才确定他们说的是真话。
工匠村的人手脚不干净众所周知。整个村庄紧邻贵族墓地,修葺地窖都会不小心打通墓室,小偷小摸极其常见。只要不太过分,通常没人来管这些事。可这一次却惊动了皇储本人,仅仅因为几件不起眼的陪葬品,这使他们疑惑万端。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由于这起事件,帝国最高的管理者彻夜未眠。
“贵重物品全部丢失,连棺椁的包金也没放过。”大祭司神色平静,语气中却有不可言说的痛楚,“墓室全毁……永生的旅途被打断,灵魂会永远不得安宁。这墓地已遭玷污,必须迁葬。”
他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来自幽冥深处的痛哭。这是他所钟爱的女人,原该在亲人的祝福和爱意中场面,而她的躯体却被人曝于荒野之上,任风沙欺凌。这怎不令人五内俱焚。
塞提皇帝表示同意,“随葬物品加倍,损毁的物品按原样重造,葬入皇族墓地——毕竟,她是尼菲塔莉的母亲。”同一家族的人葬在一起,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承认了这可怜的女子是皇族的女眷。虽然森严的戒律不可更改,但世俗小小的变通却能带给生者一丝安慰。
大祭司沉吟了一下,终于没有拒绝兄弟的好意。“迁入皇族墓地与否并不重要,只要地点够安全,冥神张开双翼庇佑她的灵魂长眠,就足够了。”
“目前西岸只有皇族墓地是安全的,贵族墓地千疮百孔,黄沙中到处都是裹尸布和骨骸……”拉美西斯忧心冲冲地说,“是给墓地卫队增派人手的时候了。”他偷看大祭司的脸色,希望他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毕竟活人能做的只有这些。
“我没有异议。只有一点,”大祭司静静地看着拉美西斯,眼中有萧瑟的怅惘,“不要让尼菲塔莉知道,女孩子受不了这可怕的消息。守护她,安慰她,如她母亲在时所做的。即使身在冥界,亡灵也会感谢你。”
“我是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拉美西斯坚定地保证。
——
游民区是和庄严的底比斯主城截然相反的地方。
脏臭,污秽,并且无时无刻不在腐烂。就像个抵死不肯咽气的老乞丐。
在这个地方看不到王城内随处可见的体面人。烈日下的沙土中蒸腾着人畜排泄物的恶臭。衣不蔽体的恶汉到处游走,恶狠狠地打量行人。间或有粗俗苍老的妓女追打耍赖不给钱的客人,引起一阵哄闹。浑身脏污的孩子在陋巷中追逐嬉闹,从不穿衣。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要么背井离乡,要么一辈子陷在这泥淖里,和他们的父母一样渐渐腐坏,直至死亡。在连手工艺人和高级些的妓院都远远离开这里,以免沾上晦气。
这里是附在权杖之城伟大躯体上的恶疮。
可不知为什么,底比斯的贵人们虽然鄙薄憎恶这里,却直至没有行动。这里的人苟延残喘之余,看着肮脏的街道两侧那些野兽洞穴般的店铺,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嘿!贵人们哪里离得开咱们!他们可舍不得咧!”
那些脏乱的小店铺,贩卖一切见不得光的东西。武器,情报,毒\\\\药,甚至某人的性命。应有尽有,只要来者付得起代价。
就像现在,这个衣衫褴褛的高个子走在散发臭气的街道上,寻找一家隐秘的店铺。他用破亚麻布将自己整个兜起来,却故意露出一片额角。那里生着红黑的毒疮,大如鸽卵,一个叠着一个,令人作呕。
如此恶疾,揽客的妓女和小偷都避之不及。身患恶疾的人必染背负着鬼神的诅咒。
高个子看着他们厌恶的神色,得意地大笑,好像十分享受似的。他一头撞进一家店铺,头顶几乎碰到低矮的房梁,把伙计吓了一跳。
“你的主人在哪里?去叫他出来。”他颐指气使,仿佛这是自己的地盘。
伙计这才看清来者的长相,急忙操起门闩将他往门外哄。“出去!出去!这里不是你这污秽的东西该来的地方!快滚!”他觉得那是白日游荡的恶鬼,身后拖着厄运的尾巴。
高个子一把抓住门闩,顺势扯过伙计的领子,狠狠扔进墙角的货堆。几个陶罐瞬间碎裂,散发出刺鼻的药味。那是特别炮制的药油,加入没断奶的老鼠和烧过的马笃蓐草,只需一点即可使情敌脱发。伙计惊恐万状地坐在满地药油中,高个子看着他的狼狈样,笑得比乌鸦还能难听。
店主听到声响,急忙从低矮的二楼冲下来。那是个矮胖的男子,留着惊人的大胡子,眼睛深深凹陷,是个典型的叙利亚人。“你想要干什么?”他厉声喝问。
高个子轻蔑地看着他,掀掉头上的亚麻布。店主和伙计同时倒抽一口冷气,他们看到的那张脸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像噩梦般扭曲怪诞。
“时间到了,我来取预定的货。”高个子镇定地说,丝毫没有因他们的惊讶而不快。他凑近店主,“最好快一点,我还有事。”
“你,你……我什么时候……”店主惊吓地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接待过这样一位客人。
一只蓝釉戒指出现在店主面前,“怎么,只过了一个月你就忘了?想讹定金吗?”
店主瞪着那只戒指,努力回想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他确实把它作为交货的凭证给了某人,但那个人——他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怪人,真的和眼前这位相去甚远。那人虽然脸上有伤,却是个相貌端正的男人。
“别磨蹭!快去拿货!”高个子不耐烦地说,右手按上腰间的弯刀。
“这……这……”店主不住地后退,眼前的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觉得如果把东西给他,肯定会出事。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高个子冷笑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哗啦一声掷在店主脚下。黄金的碎片从肮脏的包裹中散落,掉得满地都是。
店主攸然睁大眼睛,恐惧烟消云散,只剩黄金的灿烂光芒。他急不可耐地趴在地上,撅着到屁股钻到柜子下面捡那些美丽的碎片。高个子突然踩住他的手,他痛得叫起来。
“怎么,还没给货就想收钱?有点过分了吧。”他相貌虽丑陋,口音却纯正,地道的底比斯人。如果不看脸,他的遣词用句就像个体面人,比如书吏或者教师。
“嘿嘿,您想到哪里去了!货早就配好了,我这就给您拿来!”店主满脸堆笑,跌跌撞撞地爬上阁楼,肥胖的身体压得木梯吱嘎作响。楼上一阵乱响,只一会他就夹着一个匣子冲下来。
“去把狗抓一只过来!”店主恶狠狠地命令吓呆的伙计。伙计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是要那狗检验药性。
狗很快抓来,店主从匣子里取出一只药瓶,用银签沾一滴液体点在小狗舌上。它只呜咽一声就不再动弹,两眼翻白,四肢抽搐。店主把狗放在地上,把它的前爪放在它面前,“咬!”他命令道。
狗茫然地转动眼珠,突然像疯了一样撕咬自己的肢体,直到把整个前爪都咬断,只剩一丝筋肉相连。就像是行尸走肉,丝毫没有痛觉。
店主得意地转向高个子,“按您的吩咐调配的。怎样,您还满意吧?”
“尚可。”高个子微微颔首,一言不发地将药瓶收入腰带,转身离去。空留满地碎金。
等他一跨出店门,店主就迫不及待地关上门,捡拾地上的财宝。他捡起一块黄金咬了又咬,看了又看,确定那是真的。而这些金子的形状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是从什么器物上弄下来的碎片。
“把油灯移过来!”他不耐地命令伙计。
昏黄的灯光下,他把两块金子凑到近前,反复查看。当他试着将它们相似的边缘拼到一起,一个奇异的图形出现在眼前。
他苦苦思索,突然灵光乍现。
那是一只破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