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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恶魇 ...

  •   帕尔森提醒来,已是第三日下午。

      午后寂寥空阔的寝宫,尼菲塔莉困倦地瞌睡,却被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惊醒。放置药物绷带的匣子砸在地上,帕尔森提伸手去够散落一旁青铜小刀。

      尼菲塔莉想也没想,一掌打掉她的手。“你疯了吗!”她生气地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把你救回来!”她抓起刀子顺手扔进了窗外的树丛。

      帕尔森提呆呆地看她,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大滴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她忽然嚎啕起来,把身下的床单揉搓地稀烂,整个人几乎要滑到地上。像鱼在网中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她语无伦次地呜咽,哭得喘不过气,浑身抽搐。像经不起重压,即将崩溃的废墟。

      尼菲塔莉觉得那哭声像是在谴责自己的疏忽和冷淡。她打定主意,不论帕尔森提有没有偷那些首饰,都不再追究。

      帕尔森提忽然攥住尼菲塔莉的裙带,艰难地开口,“殿下,求您明察……我以最大的坦诚……向冥界之主奥西里斯起誓……我从来没有不经允许拿过您的东西……如果我曾做了什么……就让我的母亲再也认不出我……让冥界的怪兽吞掉我的心脏……”

      尼菲塔莉皱眉,在卡纳克发下的誓言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重,因为神在倾听。

      “嘘,不要说了,神就在这里!”尼菲塔莉轻声安慰她,“如果你还信任我,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我是不会令你蒙受冤屈的。那些珠宝到底是不是你拿的?”

      “不是!”帕尔森提断然否认。“它们是突然出现在我床铺底下的。我不知道将它们带来的是夜间的精灵,还是别有用心的人……”

      尼菲塔莉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寻找蛛丝马迹,但那里只有坦然和委屈。

      也许是帕尔森提对小侍女们太严苛,她们决心赶走她,这也不无可能。但是这种微末的伎俩,心思深沉的帕西居然没看出来,实在令人疑惑。因为帕尔森提的经历,几乎所有卡纳克的祭司都厌弃她。从这点来看,帕西的行为似可理解。

      尼菲塔莉叹息,把帕尔森提扶回床上,倒了碗蛋奶凑到她嘴边。苍白的女子迟疑了一下,顺从地把它喝完。“殿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我使您为难了……”她难过地说。

      “如果你对我感到抱歉,就答应我一件事。”尼菲塔莉替她擦去唇边的奶渍,盖好薄毯。

      “您要我做什么……”她疑惑地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尼菲塔莉像是下定决心,“告诉我,在我们分别的这些年中,你遇到了什么事?”

      帕尔森提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显得惶恐不安,紧紧攥住床单。“我是个不洁的人……“她绝望地低头。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那些伤心事……可我必须了解你的过往,好在你遭到诟病的时候为你辩护……即便你有过错,也是因为努力求生的愿望。没人能指责你。英雄和先贤尚不能做到,何况你只是一介弱女……”尼菲塔莉柔声说。

      帕尔森提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眼泪落在细白的手背上。“殿下,殿下……我……”她泣不成声。

      “好了,现在没事了。”尼菲塔莉拍抚着她的脊背,像安慰一个柔弱的婴儿。“那些人不能再伤害你。”她指那些伤痕的制造者。

      帕尔森提抽泣许久,渐渐平静下来。“既然殿下您想听,那我就告诉您……”

      她开始缓缓叙述那些绝望而残酷的岁月,平静地像是在讲述远年的传说。

      _

      最初的时候,帕尔森提的境遇并不像尼菲塔莉了解的那么糟糕。

      作为曾在卡纳克神庙侍奉的神庙女官,被神祝福的少女,她在家乡梅都省极其稀有。当地体面地世家大族,都以能娶进那么一位淑女为荣。在各家族联谊的酒宴上,她的父亲收到了各种或明或暗的试探和建议,其中不乏门第相当的家族的嫡子。

      但这位胸有大志的地主都没有答应。他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应将青春虚耗在乏味土气的乡绅之家,而应归于底比斯或孟菲斯这些大都市的权贵之家。当初他将女儿送进神庙,就是为了提高她的身价,以卡纳克女官的头衔掩盖“庶女”这一缺点。

      可他没料到,卡纳克女官的头衔在远离帝都的乡间弥足珍贵,对真正的权贵之家却不值一提。

      这些显赫的家族,世代都有女儿作为女祭司进入卡纳克神庙或者塞拉皮斯神牛庙的权力系统,那才是集神的荣耀于一身的女子。帕尔森提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个卑下的仆役。根本不在其子弟的择偶范围中。

      帕尔森提的婚事就在父亲的高不成低不就中,一年一年拖延了下来。在此期间,她在家中的地位颇高,是当地社交圈的公主。人们忌惮这个女孩日后嫁给权贵,都对她非常友善热情。

      机会出现在帕尔森提十五岁那年。

      那正是少女最好的年纪,像晨曦中初绽的红莲,青春纯美的容貌胜过世上最瑰丽的珠宝。

      有位身份极其尊贵的总督之子来到梅都省,奉命巡视父亲的领地,并征收多年未缴的税款。
      这位总督已经派驻殖民地多年,二十年间没有回过梅都,也没有过问领地的税收。毕竟海外殖民地的收入极其丰厚,各国的供奉,边境商贩的货税。贪心的地方官都以为他忘了三角洲的领地,悄悄将每年的税金装进了自己的钱袋。

      不仅如此,当地的贵族还不动声色地蚕食了这位贵人的土地,参与的人中就有帕尔森提的父亲。
      这位贵公子的到来震动了当地的贵族阶层。老奸巨猾的大人们并不急着筹款还钱,反而认为来人年纪尚小,其父又远在海外,可以想办法搪塞过去。

      他们送了大量的金银财物,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宝中还包括美貌的女奴,以期堵住总督之子的嘴,帮着他们一同欺瞒父亲。帕尔森提的父亲别出心裁,他送上的是自己的女儿,希望能攀上这家权贵。令地方长官惊喜的是,这位贵公子似乎喜爱声色,对礼物和女人来者不拒,并且从未提起查账的事。

      帕尔森提和其他少女一起被总督之子纳为妾室。有些人心有不甘,她们本有机会伺候其他大人物。但见到本人之后,几乎所有的女子都被这位高贵俊美的少年倾倒。每个人都尽全力引起他的注意,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娶妻,她们都有成为正妻的机会。

      在一众美貌的女子中,少年总是谨慎地均衡着情爱的分量,给每个人希望,有意无意地撩拨她们的爱情。帕尔森提作为其中出身最高者,尽管疯狂地爱上少年,却从不显露。她不屑和女奴争宠。因为她的冷淡,少年也甚少关注她。

      直到有一天,她在地方长官的宴会上,为他挡下了刺客的短剑。

      不管那是出于感激还是怜悯,少年忽然对她产生了爱意。在那灼热目光的注视下,她再也无法抵挡内心的渴望,像只昏盲的野鸟,一头扎进了爱情的罗网。

      她像每个坠入情网的人,脑中烧着滚水。对方的任何举动在她眼里都充满爱意,每句话都是爱神的咒语。

      她倾尽所有,只为换他粲然一笑。她甚至告诉他父亲的秘密,告诫他要对当地的贵族加强警惕。否则当日宴会上的情景必将重演。

      他笑着接受了,并且附送一个绵长的吻。

      然后他消失了几天,当他再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改变了。

      少年以她的父亲为突破,掌握了当地贵族的一切罪行。他们在少年的威慑下不得不俯首认罪,交还所有土地和税金。

      地方长官被革职处刑,有人被抄没家产流放。她的父亲只是从犯,以十倍的重罚逃脱了肉刑,但却永远失去了家族在梅都经营数代的产业。

      少年完成了使命,兀自归乡。再没看帕尔森提一眼,也没带走梅都的任何东西。其实他在殖民地早有妻室,和帕尔森提不过逢场作戏。

      帕尔森提的家族被迫迁往塔尼斯。她成了家族的罪人,受尽父亲的毒打和折磨。没人再当她是这家的女儿。

      再后来,如尼菲塔莉所知,她成了父亲宴请贵客的特殊礼物……

      —

      “就是这样了,殿下。”帕尔森提轻声说,无悲无喜,像是讲完一个睡前故事。

      尼菲塔莉却久久不能平静,她默想着自己所知的权贵子弟,猜测辜负帕尔森提的少年的身份。“这不是你的错!男人们勾心斗角的游戏为什么要祸及一个无辜女子!难道对方是库什亲王的儿子?”她愤怒地问道,“或是帕维永总督家的少爷?告诉我他的名字,我必为你声张正义!”

      此人既然娶了帕尔森提为妾,在女方没有过错的前提下,是不能抛弃的。尼菲塔莉第一次庆幸手中握有权柄,不论是哪位总督的儿子,都可令其将帕尔森提接回赡养。

      “不,求您不要再提起此事……经过这些年,我已经对男人和情爱绝望,只求一个栖身之所……殿下,请恕我无礼,如今我只能祈求您的庇护……求您念及昔日的情谊,千万不要赶我走……”帕尔森提静静地看着她,凄惶如山巅的枯树。

      尼菲塔莉沉默良久,慢慢搂住她孱弱的肩膀,算作承诺。

      —

      如医师所言,帕尔森提的伤势并不致命。

      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以后,她渐渐能够下床行动,做些轻微的工作。即令接近康复,她的床铺依然摆在尼菲塔莉寝宫的外间,没有移动。

      侍女们异常惶恐,害怕帕尔森提对她们有所报复。在她们看来,放在外间的床铺是一个信号,帕尔森提这次是真正地留下来了,而且又取得了主人的信任。尽管帕尔森提对她们和善亲切了许多,侍女们还是远远躲着她,唯恐被抓到什么错处。

      其实,尼菲塔莉并不是故意给帕尔森提树立权威,只是在她们的童真时代,床铺就是这样摆放的。

      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在夜半时分,她总会听到诡异的说话声,但起来查看却空无一物。母亲曾经说过,这古老的神殿到处都是游荡的灵魂,不可随意惊扰。有一个人守在外间,尼菲塔莉才能安心睡去。

      为了抚慰游荡的亡魂,尼菲塔莉按照古老的经书上所写,举行了一个小小的祭典。

      用咒语向地界之王奥西里斯寻回亡魂的名字,以蜡人代替失去的身体,送他们跨越大河,重归冥界。

      当蜡人在祭火中燃尽,尼菲塔莉长出一口气,总算把这些麻烦的闯入者送走了。

      寝宫又恢复了安宁,连着几天都没有异动。

      她和帕尔森提都觉得这事就那么过去了。

      有一天夜里,她在晚餐桌上喝了点酒,很早就上床睡了。醒来的时候大约是午夜,夜灯不知怎么熄灭了,只有月光照亮了窗前的一小块。

      她想起来重新点上夜灯,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那种重压还在不断向身体当中移动,最后停在胸口,如同有人猛踩她的肋骨。

      与此同时,房中的摆设,家具和四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变形,渐渐聚合成一张丑陋的大嘴。

      脚凳和椅子变作发黄的牙齿,卧榻化成粘腻的舌头,窗户则是深不见底的咽喉。

      她死命挣脱身上的重压,那东西却像活物一样越缠越紧。就在她觉得要被绞碎的时候,忽然听到鸟类振翅的声音。

      一只雪白的猫头鹰穿窗而入,站在床头对着看不见的入侵者咕咕大叫,大力扑扇翅膀。

      重压瞬间退去,幻影烟消云散,只余满地白惨惨的月光,映照一室空寂。

      她大汗淋漓,手脚软塌,有种死而复活的错觉。猫头鹰瞪着金黄的眼睛,摇摇摆摆地跨过绵软的被褥,走到她枕边,用头顶的绒毛蹭她的脸。就如安慰。

      她认出那是帕西的猫头鹰,名为印提的夜之使者。鸟儿温暖的身体使她紧绷的神经稍感松弛。她试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呼唤帕尔森提,可出口的却是一声撕裂暗夜的尖叫。

      那是种来自深渊的惊惧。

      卡纳克的灯火成片亮起,人们匆忙跑过黑暗的花园,向神女的寝宫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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