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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嬗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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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没人看见帕尔森提,尼菲塔莉也没有过问。
侍女们却很高兴,没有了隐形女总管的重压,重又展现出少女聒噪活泼的面貌。
寝宫的门漏着一条缝,外面刻意压低的谈话不绝如缕地传入午睡的尼菲塔莉耳中。她没有动,躺在白纱环绕的乌木象牙大床上静听。
就卡纳克既定的制度来说,帕尔森提无错。但她把那些古老板正的律令演绎地过分严苛,有些弃置数百年的条款也被搬了出来。即便置身事外的人,也能感觉到这不是严谨审慎,而是刻意的刁难。
而这一切,都是在尼菲塔莉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的。
这算是对坎坷命运的报复?抑或深埋内心的本来面目?尼菲塔莉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有一点被欺骗的愤懑。
她暂时不想见到帕尔森提,更不愿去猜测她到底在想什么。也许当初帕西告诫她的话是对的,时间改变一切,哪怕坚固如金字塔。
门外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宛如鹿群发现长草中潜伏着猛兽,有人轻声告退。侍女们身上系有金铃,铃声渐远,像掠过长空的鸽哨。她听到轻微的开门声,长袍下摆拖过地面的悉索,金饰叩击的轻响。
她知道那是谁。帕西走路总像只高雅的鹳鸟,听不到脚步声。
青年线条完美的侧影投在白纱帘幕上,“尼菲塔莉,你醒着吗?我想和你谈谈。”他声音如石子投入静水,涟漪在空旷的室内四散。
沉默了一会,她慢慢坐起来,扯过一条莲花长披肩裹住薄透的睡裙。她从纱帘中走出,如晨雾中无端出现的素馨花。帕西忽然觉得遗落了什么,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请讲吧,哥哥。”她随意坐下,黑发如河流蜿蜒流泻,双手抱在胸前,如池中静闭的睡莲。
帕西轻咳,默想刚才打好的腹稿,“此事关乎你的侍女,这段时间她们似乎缺乏管束,散漫惯了。鉴于此,我不得不将犯错的人遣出卡纳克,以免影响你的名誉。”
“你是说凯米?”凯米就是那日偷盗的小侍女,这几天一直被禁闭着。“其实也并非大事,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我知道你本想替她掩盖,但这样的先例不能开。神之妻贴身的物品落入陌生男人之手,必定影响你的名誉。谁都不知道别有用心的人会把这事传扬成什么样。攻击你与攻击皇储本人无异。”
帕西慎重地告诫她。
尼菲塔莉叹息,“既然如此,哥哥你就择日把她送走吧。我这里还有些东西你一并拿去给她,就算是临别礼物。”这天真的姑娘不适合卡纳克,与其他日遭难,还不如尽早送其还乡嫁人。
帕西看了她一眼,“尼菲塔莉,我必须告诉你,要送走的不止凯米,还有帕尔森提。有人告发她手脚不干净,我在她的床铺下面发现了这个。”帕西摊开手,镶嵌大块蓝宝石的荷鲁斯之眼胸饰出现在尼菲塔莉眼前。这是塞提皇帝众多的礼物中的一件。“还有别的,这个是其中价值最高的。”
尼菲塔莉面露诧异,她可以接受帕尔森提不敬、苛刻,但偷盗这种行径发生在帕尔森提身上,她觉得有些受不了。那毕竟是世家之女,深知偷盗是最低贱委琐的罪行。“确实吗?”她迟疑地问。
“同室的侍女说帕尔森提夜间行动鬼祟,深夜醒来她常常不在床上。凯米也说曾经无意中见过她床铺下的包裹。”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暗示妹妹帕尔森提一定要驱逐凯米的原因。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这么的……”她想说不知羞耻,但想到昔日情谊,又把那几个字吞了下去。
“送她走吧,她其实早已失去了留在你身边的资格。祭司们对此多有非议。”知道她是个念旧的人,帕西一直替她抵挡外来的压力,可是现在已经做到头了。不能把一个祸患留在卡纳克。
尼菲塔莉烦恼地来回踱步。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把帕尔森提送走。“她虽然有错,却是我过去的友伴,而且她的家族已被诛灭……”
“你名下有无数产业,安排一个让她落脚的乡间庄园并不难。”帕西平静地说,“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一个人落入命运的深渊而不反抗,全然清白无辜是不可能的。”
尼菲塔莉霍然转头,帕西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这就是报告中隐而不谈的部分,她也一直拒绝去想。在这些年中,帕尔森提从未试图向她求助,而解救她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她是迫于无奈……”她轻轻地说,拒绝顺着兄长的话深想。
“如果你处于她的境地,你会怎么做?”帕西淡淡地问。
她沉默了。作为深受母亲和卡纳克肃穆洁净的氛围影响的人,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假使她沦落到那种地步,必在一切开始之前自我了断。她不明白,同样在卡纳克浸淫多年的帕尔森提,为何会选择忍受奇耻大辱。
“你会以死抗争,对吗?”帕西走到她面前,黑发垂落,几乎触到她的额头,“是以她是她,你是你。你们根本就不是同类人,只是在生命的某个阶曾经无比靠近。仅此而已。”
“可是,我……”她依然犹豫不决。母亲最后的岁月,亲历者只有她和帕尔森提。假如失去她,又该去像谁求证那段岁月?她们曾经如此艰难地挽留过深爱过,那些时光的洪流中转瞬即逝的片段和笑脸。
最后,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要留下帕尔森提这个人,还是和她共同拥有的那段过往。
窗外是光影寂寂的棕榈柱廊,每一根立柱都刻满神像和颂词,巨细靡遗,唯恐遗落了什么。那些依旧光鲜亮丽的威严面孔,光辉熠熠的铭文颂词,与十年之前没什么区别。每一根线条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曾移动半分。
可为什么,故人却悄然嬗变,宛如死于昨夜的花朵?
“尘世之旅如此崎岖绵长,有时候,你要学会丢弃和遗忘,”帕西清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前路漫漫,你不能背负所有的记忆活着。”
大门被人猛然推开,发出一声巨响。缄默不语的兄妹二人同时转头,看见疾奔而来的侍女扑倒在地,张皇失措:“殿下!大人!快、快去看看!药草园——”
“说重点!”帕西皱眉,“有人误服毒草?”
“不是!是帕尔森提女官掉入园中废井了!”
——
这是一起未遂的自杀事件。
园中本有口测量尼罗河水位的井,年久废弃,却有残断青铜水位标尺竖在井底。帕尔森提跳入井中,标尺刺入她的侧腹,就像把肉串在烤钎上。极度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轻声呼救。
尼菲塔莉看着担架上面目全非的伤者,悚然变色。她全身被污泥覆盖,断裂的标尺还留在腹部。血从那里涌出,染红担架。她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人们把羽毛放在伤者鼻下,绒毛微微颤动。“她还活着!”有人喊道,“快去找医师!”
这是卡纳克,几乎全国最高明的医师都是这里的祭司。在他们看来,这伤虽然严重,却不致命。很快帕尔森提的伤口就清理干净,止血伤药,包扎妥善。祭司们配合默契,没有多余的语言。
尼菲塔莉注意到她的兄长始终袖手旁观,尽管他医术了得。他不喜欢帕尔森提,尼菲塔莉可以理解。但她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去。这苍白的这女子曾在疫病之中看顾过她,所以她现在也必须偿还。
她不能丢弃昔日的友伴,那会令她不安至死。
她执意把帕尔森提安置在自己的套间,亲自看护,累了就和侍女替换睡一会。
给伤者衣服的时候,她看见了那瘦弱的躯体上交叠着无数伤痕。行凶者非常狡猾,只在隐秘部位下手。疤痕可怖,翻出粉红的新肉。
侍女轻声惊呼,惊惧地看向主人。尼菲塔莉却飞快地用床单盖住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像扑灭一场噩梦。
“你下去休息吧,”尼菲塔莉镇定地吩咐侍女,“对谁都不要说起这事。”
侍女缄默不语,识相地退下。
尼菲塔莉坐在床边,盯着帕尔森提额上狰狞的烙印。要不是她生死一线,她真的很想晃醒她,问她在这些年中究竟遭遇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立场指责她?尼菲塔莉低头看自己莹白细嫩的肌肤,从未受伤,没拿过比金羽权杖更重的物品。这不是帕尔森提的错,先贤尚不能抗拒命运残酷的捉弄,怎能强求一介弱女。她这样告诉自己,心中油然生出一丝恻隐。
半夜的时候,她听到一声轻唤,喑哑得不像人的声音。雪花石膏夜灯半明半昧,微弱的光线下,她看到帕尔森提微微抬手,仿佛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这可怜的女子没醒,却似乎在执著地呼唤着离世许久的母亲。于噩梦中怅惘徘徊。
尼菲塔莉抓住她的手,轻声回应,“我在这里,不走。你睡吧。”不管她梦到的是谁握住她的手都没关系。病人安静下来,渐渐沉入深眠。
不论帕尔森提之前做错了什么,她现在希望她活下去。
——
帕西走进冥想室。
黑暗的石室内没有灯火,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幽闭的空间里还有别人。焚香中混入了河水的腥气。但他并不惊慌,兀自点亮灯火,为壁龛内的神像一一敬献熏香,拂去白日的灰尘。
“你没有信仰么?看到献祭也能视若无睹。难道你不是诸神的子民?”帕西冷冷地问闯入者,一边小心整理象牙哈托尔女神像的衣裙。“下次进来的时候不要碰神像。”他不悦地告诫。
“实在抱歉,大人!下次一定会小心!”男人站在墙角的阴影中,低声告罪,“我当然是帝国的子民,荷露丝神是我至高无上的主人。”他语带双关地说。
帕西微微皱眉,“说吧,你的主人让你来做什么?”
“主人请问大人,日前相托的那件事是否处置完毕?”
“今天的情形想必你也看见了。作为祭司,我不能违背神女的意愿,哪怕在血缘上我是她的兄长。这个对手比我想象的棘手,很难抓住破绽,且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挽回败局。我倒建议你们自己动手,只要记住一点,别在卡纳克弄出人命。”帕西略显不耐地说。他想起尼菲塔莉固执的眼神就感到头痛,那是个没经过风浪的小丫头,道义和仁慈在她心中高于一切。
傻姑娘!他暗自恼怒。
“主人有言在先,无论如何都不能伤害尼菲塔莉殿下,更不能让她知道实情。杀人并非上策,依卑职愚见,让对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荒野是最好的解决之道。尼菲塔莉殿下婚期将至,主人不想把祸患放进宫廷。主人说大人足智多谋,堪为卡纳克之楷模,必能想出两全的妙计。”男人恭敬地说道。
帕西烦躁地在室内踱步,“这是给我期限吗?在尼菲塔莉的婚礼之前?”
“是的,主人请您务必……”
帕西眼神如闪电扫过,暗影中的男子闭上了嘴。
“告诉你的主人,我尽己所能。但如果事态发展超出控制,我将告知尼菲塔莉实情。作为帝国未来的女主人,她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天国花园里。”
——
资政院会议散后,皇帝把拉美西斯单独留下来。
皇储为连日繁重的朝议所扰,略呈疲态,眼下有浓重的靑影。
赫梯近期屡屡在埃及边境挑衅,小规模袭扰边境城镇,扬言为“英勇战死”的哈图西里斯王子复仇。底比斯的大臣由此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息事宁人,放归哈图西里斯;另一派则认为不可,哈图西里斯毕竟是骁勇的穆尔西利二世幼子,放归之后必成埃及的劲敌。
拉美西斯深感头疼,倒不是为了哈图西里斯,而是吵吵嚷嚷的大臣们。与其听他们无意义的争执,他情愿到西奈边境与赫梯大军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
他现在对谢纳的怠惰有了深刻的理解,朝堂的争端令人焦躁,只想拂袖而去。但他不能,被损害的是他的疆土和臣民。
他肩负天命。
“乌瑟,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哈图西里斯?”皇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儿子身旁,递过一杯葡萄酒。那是今年的新酒,不够醇厚,确有另一种清新的气息。像刮过大平原的南风。
年轻的皇储闭目凝想三角洲无边的麦田,沃野千里,河流欢唱。对满仓的麦子欢笑的农夫,开启新酒时人们的紧张和期盼……
他不是穷兵窦武的莽夫,不会将人们整年诚挚的期盼投入无谓的征战。
“冶炼法我已经拿到,很快就能用于改进战车。依照当日的承诺,我当放归人质。赫梯王并不知道哈图西里斯还活着,迫不及待的对他的党羽进行清洗。此人平安返国,势必引起哈图萨斯新一轮的朝局动荡。元老院议长可不会让他的女婿和部下平白遭人陷害。”拉美西斯冷静地分析,“父亲,其实您今日召集资政院没有必要。厨师太多,反而坏了一锅好汤。何况他们只会无意义地争执。”
皇帝抚过儿子结实的肩背,无声地微笑。“孩子,你要知道,有时候我并不是需要他们的意见,只是让他们知道皇室还重视他们的意见,依仗他们的家族。使这些老臣放心,他们并有因为皇储的更替而丧失什么。”
拉美西斯抬头看向父亲,眼神烦乱,“您是在为我拉拢他们?父亲,其实我……哎,您真的不必要这样。一国君主,只要谨奉阿蒙神之名,站在中立正直的立场处理国家事务即可。不必在无谓的人事纠缠中虚耗。臣子恪尽职守,自然会得到赏赐和升迁;如果他们渎职舞弊,也休想因家族的荫庇而豁免——”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头,不再说下去。
皇帝依然对报以微笑,“为什么不说下去,我想听你的想法。”这是个正直赤诚的孩子,像朝阳般灿烂。只是作为未来的储君,他还需要引导。
“就像几年前,您指派我调查塔尼斯官员私收重税的案子。此事本可直接盘查地方长官和大贵族,您却让我伪装浪荡子弟巡视,和当地官僚周旋许久——”
“那次你做的很好,涉案的官员尽数落网,直到现在他们听到你的名字都吓得发抖。作为储君,你需要这样的名声,震慑群臣。”
“可是父亲,这种做法非我所愿。”拉美西斯低下头,似是告罪,“我不明白,难道就不能用一种坦率严明的方式治理国家?就像那些古代的圣君——”
“过来孩子,让我告诉你答案。”皇帝简短地说,径自向外走去。
——
他们来到宫内的皇家动物园。
负责的官员感到惊诧,为何帝国的主人深夜莅临。
皇帝只是平静地吩咐他打开猛兽养殖区的门,带着皇储单独走了进去。
夜间是大型食肉动物捕猎的时间,奴隶按照它们的习性,向场地内投入活的羚羊和斑马。狮群迅速分工出击,毫不留情地追逐猎物,咬断它们的喉管。这些猛兽将用于狩猎,拉美西斯对它们的表现很满意。
可一旁的圈舍传来奇怪的嚎叫。拉美西斯循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一双双幽碧的眼眸,闪着凶残嗜血的光。
那是草原鬣狗的眼睛。
一头瞪羚落入场地,鬣狗群蜂拥而上,撕扯它的皮肉。它们并不像狮子和猎豹那样咬死猎物,而是将其活活撕食。
“父亲,是您下令豢养鬣狗?”拉美西斯感到困惑,历代的皇家动物园从来对这种残暴丑陋的犬类不屑一顾,为何父亲却大异其趣。
“乌瑟,你注意到狮子和鬣狗的共同点了吗?”皇帝淡淡地问。
拉美西斯摇头,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狮子天生高贵威武,而鬣狗却是卑鄙下流的贱种。
“它们都会狩猎,获取羚羊。对于豢养它们的猎人来说,这两种动物没有什么区别,都会为主人带来收益。”塞提拍着儿子的肩膀,“假使把狮子和鬣狗比作贤者和恶人,当你成为皇帝,你需要狮子为你服务,也需要鬣狗为你服务。”
拉美西斯皱眉,仍然感到疑惑,“如果我既用狮子服务,又用鬣狗服务,那我自己是狮子还是鬣狗?”
“你既不是狮子,也不是鬣狗;既不是贤者,也不是恶人。记住孩子,你是洞察万物的荷鲁斯,世上的一切都听命于你。”塞提回答。
拉美西斯沉默了。父亲的话就如金沙,他隐约看见金子的光芒,却还未能将其捡出。
北方吹来的风中,父子二人相对伫立,如映照着时光的魔镜。
“乌瑟,能说的我都说了。其余的,愿伟大的神灵启示你!”
皇帝温柔地注视儿子,眼神就像无边的夜空,深邃而广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