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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色 ...

  •   我的心还记得,那时我们多么相爱 。

      那时,我的长发尚未盘起,
      当我坐在你身边。

      当我跑出门外,追寻你的踪迹,
      我的黑发变成了风。

      如果我再回家,我就会
      让长发散落到脚跟。

      这样,我的爱人啊,
      当我想你的时候,还有黑发可数。

      ——哈里斯纸草500号,《我的心还记得》

      尼菲塔莉觉得,世间最难以抵挡的事,大概就是爱情和咳嗽。

      纵使神之国度重重高墙,戒律森严,也防御不了它们殷勤的造访。

      她不由轻叹。跪在她脚下的小女孩惊恐地抬头觑她一眼,又开始哀哀哭泣,涕泪横流。这孩子像大量存水的猴面包树,菲薄的树皮之下蓄满水分。她已经哭了一早上,显然还没有停止打算。

      “殿下,这可不是小事,您还是把她交给帕西大人处置吧。”帕尔森提厌弃地瞥了那女孩一眼,“在卡纳克,偷盗的行为是不能容忍的。何况她是您的侍女,品行败坏至此,也不知道是怎么被挑选上来的。”她在卡纳克休养已足,如同慢慢回魂的沙漠玫瑰,重又挺直了脊梁。昔日神庙女官的气度益发鲜明,仿佛出生起便扎根于此。严谨,贞静,一丝不苟。侍女们都开始敬畏她。

      女孩听到她这么说,颤抖得更厉害,发间的莲花也随之颤动。以她富商之女的家世和出身,本来绝无可能迈进卡纳克的第一道塔门。但她父亲用金子和乳香铺平道路,遴选的官员们亦颔首默认。

      尼菲塔莉瞥了帕尔森提一眼,示意她不要过于严苛。这女孩虽然偷盗,但是微不足道。失窃之物不过是一盒玫瑰香脂,这样的东西在她的化装盒里到处都是,即使短少也不会察觉。女孩运气不佳,偷拿的时候突然咳嗽,黎明前的黑暗也掩不住她的身形。

      在卡纳克的的少年侍从和女官中间,爱情就像春日拂过原野的长风,目空一切,无法抵挡。再坚固的城墙,也无法阻止园中烂漫春花绽放。至圣之地森严的戒律,在少年男女看来更像是一种刺激的调味品,他们疯狂地爱上了这种危险却不致命的激情冒险。

      月色澄明如水的夜晚,浓密的花荫中,僻静的祈祷室,历代君王沉默而威严的巨像后面,爱人们像乳燕般喃喃私语,亲\吻\爱\抚。

      不知从何时起,在夜半时分捉拿幽\会的恋人,成了年纪较小的男孩们流行的恶作剧。被当场抓住的人,不论抓人者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危害人命和朝廷,都必须答应。她和拉美西斯在神庙学校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不过当时被吓出一身冷汗的不是他们,而是那几个顽劣的小学生。

      她的小侍女却没那么幸运,抓人者提出的条件是神之妻的梳妆之物。据说这种香艳的小东西会给拥有者带来好运,被妙龄少女所青睐。

      就尼菲塔莉本身来说,听完事情的始末只有大笑的冲动。她不想为难这女孩,虽然她出身不好,但在这段时间里她兢兢业业侍奉主人,表现相当不错。和那些世家的女孩比起来,她自有一股世俗的亲切和天真。

      尼菲塔莉抽出手巾递给女孩,“唉,不要哭了,那东西就送给你,大家都把这事从心底抹去吧。”这是个很讨男孩喜欢的少女,连哭泣都有楚楚可怜的韵致。她父亲应该给她找个好人家,而不是在卡纳克蹉跎青春。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瞪大了含泪的双眼,“殿下您……您说真的……”

      “这是个很美好的早晨,没必要为了打碎一个花瓶责备你。那原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没法对她微笑,只好尽量用轻松的语气暗示自己不再追究,“不过下次和你的朋友在一起要小心,花丛里总有些烦人的蠓虫,冷不防咬人一口。”她像对待闺中好友,轻俏地告诫她。

      她以为她会破涕为笑,谁知女孩却抱住她的膝盖,放声大哭。“殿下……对、对不起……我、我……”她语无伦次地向主人道歉,尼菲塔莉却开始担心自己的裙子,金线编织的流苏经不起搓磨。

      帕尔森提一语不发地将女孩拉开,动作生硬而粗鲁,似乎对主人的决定很不满。“不行,殿下!您驭下实在太宽大了,您不知道她们现在放肆到什么地步!假如她潜入您的卧室是欲行不轨呢?或者干脆就是受命而来的奸细?”

      尼菲塔莉从没见过她这样暴躁,有一瞬间她的面孔几乎和记忆中那些年迈刻板的女祭司重合了,令人恼怒。但她马上就冷静下来,这毕竟是帕尔森提。历尽磨难的人脾气坏是可以谅解的。“别这样帕尔森提,她不过是个孩子,别吓着她……”

      “殿下,请恕我僭越,我必须把她送交有司!”帕尔森提扯着女孩的胳膊,那孩子已经被她吓呆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的身边满是这种不知廉耻的人!即便您认为小窃无关紧要,但她在至圣之地和男人苟且总是事实!这是多么大的罪孽,神会发怒——”

      尼菲塔莉突然站身,狮爪金脚凳倾翻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她虽面无表情,声音却听出愠怒,“什么叫不知廉耻?诸事我都可以容忍,可你这是什么意思?呆在我和母亲身边可曾辱没了你?”

      她对别人指责卡纳克的男女之事格外敏感。母亲身为祭司而生女,违反戒律却无人敢于指摘。并非因为当事人位高权重,而是几百年来卡纳克男女不能接触的禁令已形同虚设。相对于祭司乱\政的前朝,她父母的私事真是微不足道。

      可不论她的血统实际上多么尊贵纯净,大祭司的这个女儿仍是个私生女。只要侧耳倾听,就能发现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

      “真想不到,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尼菲塔丽蓦然被刺痛了,心头火起,怒道:“我总以为你是特别的……”

      帕尔森提如梦初醒,吓得面如土色。她不知道怎样才能挽回,立刻跪倒,匍匐着亲吻尼菲塔莉脚前的尘土。“殿下,求您饶恕!求您慈悲!我晨起祷告不虔诚,恶作剧的精灵占据了我的舌头,使它说出如此悖逆的字句……”

      尼菲塔莉觉得胸口堵着一块石头,愤怒而悲哀。不假思索说出的,往往是一个人最真实的想法。
      当值的侍女匆匆进来,看到这番情景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是好。刚想退出去,尼菲塔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什么事?”她尽量平静地问。

      “殿下,有一位贵客……呃,拉美西斯殿下的母亲图雅皇妃,那位尊贵的夫人正在觐见室等您……”当值侍女小心翼翼地禀告。

      尼菲塔莉几不可辨地皱了皱眉头,对于这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她从来没法与之亲近。出身武将之家的图雅皇妃,一直都对神庙中人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在某种程度上,她们分属于两个势不两立的阶级,只是因为拉美西斯聚在一起。

      她尚在思忖,帕尔森提已经代为回答,“殿下片刻之后要主持晨祷,还是请皇妃——”

      “请皇妃稍等,我马上就到。”尼菲塔莉打断她。

      帕尔森提愣了一下,随即谦卑地膝行上前,眉目低垂,细心为主人整理裙角弄乱的黄金流苏,像每个贴心的女奴所做的。“我为殿下整装,马上就好。”她抬头对尼菲塔莉甜笑。

      尼菲塔莉俯视她,那双白皙的手轻巧地犹如蝴蝶,抚平纤柔薄纱的每一道褶皱。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失去了把握。

      在她的记忆里,帕尔森提是沉默而温柔的姐姐,会攥着拳头追逐敢于嘲笑她身世的皇室顽童。有时忍让,有时谦恭,却从不卑下。

      而现在,她们像隔着浩大的河流。故人面貌依稀,人却不再是先前的那个。

      —

      图雅皇妃依然保持着矜持而娴雅的风度。

      不论什么场合,她总是表现地恰到好处。像机智深沉的游鱼,随波逐流,安闲适意。

      尼菲塔莉还在担忧贝蕾妮丝一事是否留下阴影,图雅已经笑着迎上来。随兄长流放的小公主,犹如疾掠而过的鸟雀,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我的孩子,”她如母亲那样亲吻尼菲塔莉的额头,“看到你气色还好,我真高兴!万幸卡纳克沉闷的氛围没把你憋出病来,不过枯燥乏味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等新年你和拉美西斯完成仪式就搬进皇宫!啊,你还不知道吧,我已经在为你们准备新房了——”她热情地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全然不顾一旁的侍从和女祭司已经变了脸色。

      “请您别再说下去……”尼菲塔莉尴尬极了,这位夫人的措辞令人震惊。这是至圣之地,她却丝毫没把神的威严放在眼里。因为是皇储的母亲,神职人员都敢怒不敢言。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羞涩,难道这件婚事不是你求来的吗?那时大祭司不同意,你还跑到此地哭闹不休,说死也不改婚约——”图雅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抱着赴死的决心去做的事,从她嘴里说出就成了小孩子胡闹。

      “您,您不要再说了!”她胀红了脸,不时环顾四周。女祭司们眼神凌厉,显然对皇妃的藐视和冒犯非常生气。“这不是随意说话的地方!”她低声补充。

      “唉,到底还是个孩子,”图雅叹气,挑剔地四下打量,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故意让旁人听清楚,“一提到心上人就急成这样——呵呵,这里人多,确实不太方便,要不我们到那里去谈?很明显,在成为家庭的女主人之前,你还需要诸多指导。”

      皇妃话中的暗示,句句指向闺房。尼菲塔莉不知道她居然能把普通的对话歪曲成这样。如果不是顾及这是拉美西斯的母亲,她早就……

      站在她身后的侍女都看到,年轻的神女指节攥得发白,肩膀由于愤怒而微颤。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咦?怎么不过来?难道你不愿意和即将成为你母亲的人交谈吗?”图雅站通向花园在门口对她微笑招手,“还是你一点也不在意拉美西斯最近在做什么都不来找你?”她诱惑她,转身向绿荫蔽日的庭园走去。

      尼菲塔莉咬牙跟上去。姑且听她要说些什么。

      她们走到园中最老的一棵没药树下。那是哈特舍普苏女王的船队从蓬特国移植来的。苍老的树皮皲裂剥落,芳香的树脂从裂口渗出,引来成群嘤嘤嗡嗡的蜂蝶。

      “多美的植物,优雅芬芳,象征丰饶和多产。这是大地给予人们的祝福。听说当年的女王不惜用黄金和宝石和当地人交换它。”图雅仰头观看浓荫,似乎随口闲聊,眼神却显示她另有所指。“一座名园,有那么一棵植物装点门面,也就实至名归了。”她随手扯下一朵茉莉,“在园林的主人看来,这些都是不必要的,你说是不是?”

      原来如此。尼菲塔莉立刻领会她的意思,“园林中所有的花朵都是为了令主人心生喜悦而存在,她们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她不明白自己已经表态,为什么皇妃还对这个问题纠缠不休。

      “可园林的主人却是个执拗的人,除了他所心爱的,把一切都拒之门外。真是令人头疼。”图雅抚着额头,深感烦恼的样子,眼睛却觑着女孩。

      尼菲塔莉深吸一口气,直面那探寻的目光,“夫人,您有话不妨直说。我要说明的是,在丈夫纳妾这个问题上,我已经表明了态度。对每位即将成为我姐妹的淑女,也已送去表示友谊的礼物。如果您是为了日前赛莱尼小姐的事而感到忧虑,那我无话可说。但以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我若将之从名单上划去也合乎情理——”

      “可你没有那么做,”皇妃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尼菲塔莉,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总是以拉美西斯为第一考虑。你和他的感情至深,这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只是,现在这却成为了他的障碍……”她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他怎么了?”

      图雅皇妃抬头看她,眼中隐有泪光,“我很担心,孩子,他会为了对你忠贞得罪所有的兄弟——自从你们的婚期确定,他就不愿接触别的女人。他的兄弟表示友善,向他送上自己的表妹,他却给了那女孩莫大的羞辱……那是佩皮家族的女儿,她的父亲掌管军队的后勤和粮草。你应该知道,对驰骋于沙场的战士来说,粮草就是生命之源。由于这件事,皇子们觉得他是个不可亲近的人。既然不可结盟,就只能为敌。而这一切问题的源头就是你……”

      “为我?”尼菲塔莉睁大了眼睛,她自忖从未对拉美西斯有过什么约束,如果他做了这样决定一定是出于自己的判断。皇妃居然相信她可以掌控他的意志,那未免太可笑了。图雅皇妃和拉美西斯,似乎是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拉美西斯的绝大部分乃是源自皇帝本人。

      她沉默不语,在图雅眼中就成了默认。“我恳求你,我的孩子,能否劝说拉美西斯不要再执拗下去,这对他没好处。哪怕以后他成了两地的之主,还是需要兄弟和世家的扶持,联姻是最有效的办法。你已经接受了先前的那些,再多几个又能怎样,你永远是他的女主人……我知道这对未婚姑娘来说很残忍,但请理解我是一个母亲……”真的有泪从她眼中滑落。

      “如果能见面,我可以试着和他谈谈。”尼菲塔莉低垂眼帘,显得十分柔顺,但我不知能否奏效……”不是被皇妃的眼泪打动,只是她想见他。瑰丽而诡谲的宫廷,阴谋在黑暗中冷笑,兄弟随时会化为死敌。她必须提醒他当心。

      皇妃感到不虚此行,热烈地拥抱她,“他一定会听你的劝告,你不知道,你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日后拉美西斯成为君主,势必要和他的兄弟分享权力,他现在和他们建立牢固的情谊。”

      可皇权岂容他人染指!她不动声色地从图雅热情的手臂中挣脱。假使皇帝处处受人掣肘,他的帝国就像建立在流沙上。摇摇欲坠,土崩瓦解,犹如黑色暴雨中的蚁丘。毕生的功业毁于一旦。

      王妃啊,原来您所希求的,只是让拉美西斯做一日蚁冢的君王么?
      _

      深夜的森森庙堂,拉美西斯踏月而来。

      这是数百年前一位君主的祭堂,门口端坐着两尊巨大的花岗岩石像。权杖神蛇犹在,而面目却已龟裂风化,不可辨认。裂隙中生出着漫漫青藤,如一挂可笑的眉毛,装点着光秃秃的脸孔。

      时光再次显示出令人惊惧的魔力,将一个血肉丰实的人,抽象成砖石上残缺的符号。

      花朵般的小侍女们鬓角青青,不知忧愁,爱上清凉寂静的白石庙堂,常把这里选作和恋人幽会地点。传说满月之夜,月光爬过长长的台阶,将金顶方尖碑长长的影子投射在祭堂中央,有些石像会说话,有些会唱歌。那古奥的无人懂得的歌谣。

      大约是日前侍女偷盗的事件,少女们收敛了行迹,今夜花月正好,却无人在此。尼菲塔莉白衣赤足,在白色大理石的台阶上徘徊,哼唱一首古老的情歌。银月之下,她犹如涉过一条纯白寂寥的河流。

      “我的心还记得,那时我们多么相爱……我的长发尚未盘起……”母亲总是哼着这首歌,等待父亲身披月色而来。时光奔流不止,转瞬之间把懵懂的孩子变成了等待的恋人。

      拉美西斯走近的时候吃惊极了,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石像歌唱的神迹。当尼菲塔莉从石头君王的阴影中走出来,他松了口气,向爱人张开双臂。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犹如小羚羊,一头撞进他的怀抱。

      他想也不想就狠狠吻了她,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重重啃噬。修长的手指陷入爱人浓密的乌发,压住后脑不让她乱动。尼菲塔莉觉得自己发着热病,炙热与寒冷交替,鼻端满是他身上贵重的番红花和没药的洌香。他就像荒野上陡然卷起的狂风,不由分说地挟裹着她,不知要去往何方。

      在那强悍热情的气息中,她忘了呼吸。羞怯婉顺,双颊酡红。纤长的手臂如蔓生的常春藤,攀住他坚实的肩膀。

      长吻结束,她仍然紧闭双目,气息紊乱,秀丽的长眉微微蹙着。拉美西斯恋恋不舍地看她,在那可爱的前额印上一个吻。“想我了?嗯?”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宽厚的胸膛,轻轻摩挲几下,犹如幼猫。年轻的皇储以为这是撒娇,却不知道女孩心中千回百转,无数个念头掠过脑海。

      如此熟极而流的技巧,他学自何处?那些只许男人参加的放荡欢宴,或是某个美艳的内廷侍女?
      诚如他母亲所说,联姻乃是最有效的结盟手段。假使日后有了别的女人,他会不会这样对待旁人?到时自己该装作不知情,还是强装贤淑,记下那些他和别人同房的日期……

      想到这些她就手脚冰凉,眼泪都快掉下来。她感到惶恐。舅母说得对,她其实还是个孩子,连自己名下的财产账册都看顾不过来,如何去管理姬妾成群的大家庭。那是个坚硬而陌生的世界,有怪异离奇的规则,和她惯常的逻辑相去甚远。

      “告诉他,让这些事停止,说你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丈夫。”一个声音轻轻地说。

      “不行!已经走到这个地步,此时毁约置皇室的权威于何地!何况这事因你而起,不能再苛求更多……”另一个声音说,“你只能接受。”

      他察觉到未婚妻的异常,略觉不安,“怎么了?不是有事对我说吗,怎么不说话?”他拉开她的肩膀,月光下她的面庞犹如素馨花般莹洁透明。安静而柔和,看不出情绪。抬头的瞬间,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咽了下去。

      “唉,我很沮丧,”她故意拉长声音,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以掩饰内心真正的想法,“你送来的那个盒子,我和帕西翻遍了卡纳克的藏书也没找到破解符咒的方法……”

      “只是为了这个?”他挑眉看她,似有不信,“那东西虽然重要,但不值得你投入那么大心力,我相信祭司们总会想出对策。”他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微小表情变化,“我听说母亲日前来拜访你?她说了什么?”

      她被他的目光逼得垂下头,看着大理石地板的裂隙,仿佛那里有花朵生长。“你……你其实不必为了我……”

      “什么?”

      “我……我不想束缚你,也不想成为拴住雄狮的链条……以目前的局势……假如你觉得有必要再增加几个联姻的对象,大可不必顾虑……”她鼓起勇气说。

      “她就跟你说了这些?”拉美西斯有些恼火,“逼迫你同意,然后再来游说我?”

      “不!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她霍然抬头直视他,眼神坚定,带着牺牲的决绝,“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你现在不能和皇子们撕破脸,联姻可以为你争取时间和一些潜在的盟友,你需要——”

      她还没说完,他已经恶狠狠地堵住了她的嘴唇。这是个泄愤的吻。他展现了她从没见过的另一面。蛮横,粗暴,毫不留情。越来越重的啃咬中,她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味道。“你把我当做什么?任人摆布的傀儡吗?自作聪明!”他恼怒地说,“那些卑贱下流的东西还没资格威胁我!”

      她被他吓得脸色发白,眼泪险险欲坠,却倔强地咬住下唇。站在你的立场替你考虑反而成了罪过?她委屈地想。难道要我像妒妇一样撒泼打滚大吵大闹,你才觉得满意?

      “抱歉,我失言了——” 看到她的泪水,他猛然从暴怒中惊醒。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从来没对她发过那么大火。

      “那请问殿下,我究竟该怎么做,您才满意?”她无不悲哀地问道。

      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往自己的寝宫跑去,可没多远就被拉美西斯一把捞回来,紧紧抱在怀里。她死命挣扎,像只炸毛的猫,又抓又咬。可是任凭她怎么折腾,他都不放手。

      “告诉我,如果我娶了她们你会高兴吗?”面对她任性的反抗,拉美西斯反而冷静下来,“你真的不放在心上,只当多了几个女伴?”

      她停止挣扎,沉默不语。

      “被心怀叵测的人包围,每天小心提防,没有片刻安宁,这样的生活是你要的?”他坚持追问。
      她愣了一下,轻轻地摇头。

      “既然你不喜欢,凭什么觉得我会乐于这样生活?”他沉声问道,“你觉得这样是对我好?”

      “……我以为你需要……”尼菲塔丽闷在他怀里,声音几不可闻,“你母亲说……”

      他的声音变得像石头一样冷硬,“我有没有对你说过,我称作母亲的这个女人,从来不曾拥抱我,对我笑。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不在,或者干脆推给旁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一直厌弃我。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只有父亲,她只是个面目模糊的影子。我只是没想到,在她那里只住九个月,现在她的要价却如此之高。”他惆怅地自嘲。

      “我不知道,你从来没说过……”她惊讶地说,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哀悯。怪不得他从不谈起母亲。

      “如果让我选择,我想与之相伴永生,直至步入来世的人,只有你。”他轻柔地抚摸着女孩线条优美的背脊,感觉到她微微一震,“那二十个已经是极限,也是我和父亲反复斟酌,迫不得已才答应。可我也只打算给她们一个名号而已,满足她们野心勃勃的父亲。都是些无足轻重的棋子,随时可以毁弃。”

      “如果她们之中有品行正直的女子呢?”尼菲塔莉反问,不太适应那种阴冷的语气,“她会成为你的助力,也许值得你付出感情……”

      拉美西斯看了她片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那下面有一颗搏动的心脏。

      “人只有一颗心,我的已经给了你,没有多余的可以给予旁人。”

      像虚空里滚过惊雷,无尽的爱和思念犹如利箭,通过听觉直穿心脏。惊愕,甜蜜,带着微微的刺痛。心里明白和听他亲口说出来,完全是两回事。

      她想起圣湖的蓝莲花,库什的祖母绿,还有更久以前,他为她做的骨头彩球,狮牙项链。那都是他无声的爱意,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来的直白坦率。

      “讨厌,讨厌你……”她捶着他的胸膛,声音发颤,咬牙切齿,“你非得把人逼得流泪才罢休吗?”

      他微笑着捧起她的脸,眼如星空,温柔而博大,“不论今后遇到什么都不要忘记,你是我唯一所爱。”

      她怔怔地落下眼泪。今晚月色荒唐,他说得太多了。仿佛是受不了那双幽深的眼睛,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对他的心吐露几不可闻的音节,“我爱你……”也不管他究竟听见没有。

      他们长久地拥抱,在弯弯眉月之下,骨肉融于骨肉,灵魂融于灵魂。如是将爱人刻入骨髓。就如传说中,在衣索比亚高原之上,青尼罗河和白尼罗河,两条从未相见的河流,在神秘峡谷的某一点融汇为一。至此奔流到海,永不分离。

      因一次心念感动,灵魂密语,穿越无尽的沧桑与思念,来缔结千万年永恒的誓约。

      过了很久,拉美西斯才放手,眷恋的眼神依旧在爱人身上流连。“太晚了,你该回去了,明早还要早起主持晨祷。”

      她乖巧地点头,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往寝宫的方向行去。破败的祭堂没有灯火,唯有月光照亮他们的前路。但只要他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走过一个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面向一条封死的走廊。有人在轻声哼唱,“我的心还记得,那时我们多么相爱……”哀怨凄婉,如泣如诉。

      尼菲塔莉忽然想起,那走廊尽头有一扇石刻的假门,是给死去君主的亡魂进出的。

      “出来!”拉美西斯厉声喝道。“别在那里装神弄鬼!”

      黑暗中,一个人影慢慢直起身子,向他们走来。拉美西斯一把将尼菲塔莉拉到身后,手按在剑柄上。“你是谁?”

      尼菲塔莉后背发凉,但她不认为卡纳克会有鬼魂出没。这是至圣之地,神的王城,他已像她显示过真身。难道是夜间专抓幽会情人的女祭司?她暗自思忖。这歌声她很熟悉。

      那人向他们走来,没到跟前就匍匐在地,似是行礼。

      黑暗中亮起一盏灯,是跪着的人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灯火照亮了来人的面庞,不出所料,那是帕尔森提。

      “你在这里干什么?”尼菲塔莉不悦地问,“跟踪我吗?”她今夜是偷跑出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殿下恕罪!我看到殿下床上没人,心中焦急,就出来寻找……结果发现您有访客,不敢打扰,就在这里等您……”帕尔森提诚惶诚恐地说,似乎就要落泪,“我方才言语冒犯了殿下,斗胆请求您的原谅……”

      “我本以为你追随我母亲多年,关于主人的禁忌和习惯应该非常清楚,现在看来我错了。”尼菲塔莉生气地说,“除了母亲的经历,你该知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暗中窥测,不论是什么理由!”

      “殿下!殿下我错了!求您别赶我走!”帕尔森提哭着扑在尼菲塔莉脚下,含泪向她祈求。

      拉美西斯拉着尼菲塔莉后退一步,径直从哀哀哭泣的侍女身边走过,留她一人在黑暗的过道里。自始自终,他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但是尼菲塔莉知道他心中厌烦。

      她不曾知晓,不管走出多远,那哀怨的歌声始终在他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如果我再回家,我就会
      让长发散落到脚跟。这样,我的爱人啊,
      当我想你的时候,还有黑发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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