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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芒刺 ...

  •   当时陛下还非常年轻,就像年轻的荷鲁斯,
      他的品行已经像诸神的守护者一样。
      他本人被看做是神。
      ——《记梦碑》铭文

      收获季临近尾声的时候,各个属国的使臣聚集到底比斯,为帝国的主人奉上这一年的供赋。
      自从拉美西斯一世皇帝君临天下,新生的王朝开始征战四方。威严的神鹰伸展硕大无朋的羽翼,重又翱翔于亚洲广袤无垠的天宇。二十年艰辛的征战,数百次大大小小的战役,拉美西斯王朝的君王将强大的武力奉为乱世的圭臬,前朝软弱委顿的形象在他们坚不可摧的战阵之下被碾为齑粉。

      “陛下为开战而狂喜,为参战而欣慰,见血光之色而心喜。他砍掉对手的头颅,喜爱粉碎敌人的那一刻更甚于欢庆的节日。”

      当使者们诚惶诚恐地进入雄奇而瑰丽的宫城,就会看到高耸入云的塔门正面镌刻着以上令人胆寒的话语,以及塞提皇帝巨神般手刃异族敌人的巨幅描金浮雕。只一瞥就足以令他们心生畏怖,战战兢兢,恨不能缩成微蚁,悄无声息地通过这庞大的城垣。

      使臣中有不少来自新近臣服的亚洲部落,从未见过君主。在这些牧人民族的想象中,那是位高壮野蛮的大武士,虬髯纠结,目如猛兽,周身环绕着地狱的火焰。诚如他雷火般摧枯拉朽地粉碎他国的军队。

      他们诚惶诚恐地匍匐在空阔奢华的觐见大厅中央,价逾黄金的香杉木地板幽香四溢,壁画上威仪赫赫的神明仿佛随时会走出画卷。

      在内廷官员的引导下,使臣依次膝行上前,报出各自的来处、君主和父亲的姓名,奉上国书及贡物的清单。大胆的人趁着拜见的空隙向高踞宝座的皇帝飞快地一瞥,惊讶地发现那并非魔神武士,而是一位头戴蓝色战争皇冠、高贵雍容的中年男子,身旁站着手执金羽权杖的俊美青年。

      游牧民族向来轻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的埃及人,认为他们没有男子气概。可是这对父子却令他们吃惊,就像天空中的日月,光芒璀璨,不可逼视。而分立殿堂两侧、神色倨傲的皇族子弟和大臣,和他们相比只是白昼的小星。

      这就是阿蒙神之子么?使臣惊叹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他们这么想着,也在行动上表现出来。这些满脸风沙的粗豪汉子,努力模仿优雅的宫廷礼节,使自己看上去谦卑而恭敬,并不知道这些繁缛的礼仪光有一腔热忱是不够的。

      由于重新归附的黎凡特发生了谋杀埃及使节事件,该国的使者匍匐上前,宣读向黎凡特王向埃及皇帝致歉的国书。

      “强大无敌的君主、阿蒙神在人世的至高存在、洞察万物的荷鲁斯……在邪恶力量的操纵下,一群狂热黎凡特人,效忠于一个从未听说过的邪恶组织,导致了上国使团的受害……黎凡特王以最正直的心,因为那些少数人做的坏事而惊骇……黎凡特王,特派遣我——他的孙子,来恳求您,抹去对这事件的记忆,让大地上的人们知道,尽管发生了这样糟糕的事件,上国英明的君主……”

      黎凡特人的埃及语很糟糕,皇子的队列中传来几声嗤笑,拉美西斯的兄弟们简直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他们平时傲慢恣肆惯了,不论到哪里都不知收敛。拉美西斯以眼神警告,他们却笑得更厉害了,带着挑衅的意味。直到皇帝冷厉的目光扫到身上,他们才感到害怕。

      使臣的脸涨得通红,他是国王的孙子,从未受过如此侮辱。虽然没人跳出来大声抗议,但从黎凡特人愠怒的神色可以看出,这比两国开战的战书扔在面前更为严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礼宾官的致辞卡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出口。

      这是拉美西斯继任皇储以来第一次接见属国的使臣,他的兄弟们却饶有兴味地等着看他出丑。

      拉美西斯的表现出人意表。他走上前去,在众人惊异目光中扶起黎凡特王子,用他们国家的语言赞扬他的祖先和马匹。在亚洲的游牧部落,这是一种表达尊重和友好的方式。年轻的皇储纯熟流利的语言,以及无懈可击的风度,使异族的客人受宠若惊。他们觉得为了皇储的友善和尊重,纵使丧命于漫长的旅途也在所不惜。

      看到气氛有所改善,拉美西斯索性抛开书记官,直接用亚洲地区通用的阿卡德语发表了一番坦诚而不失威仪的演说,接受黎凡特的道歉,但下不为例。

      “至于你们的王室和神庙,我将令其保留。你们可以按照自古以来的传统继续统治这个国家。我以阿蒙神之子的名义保证,假使有人侵犯你们的领土和神明,不论那是何人,我都会将其诛灭。”

      拉美西斯停顿了一下,环顾全场,不出所料地看到黎凡特人都松了口气,露出满意的神情。他们最关心的就是由于这次的突发事件,埃及会不会彻底入侵他们的国土。有些强国通常会借机杀光青壮年,将神庙和王宫洗劫一空。赫梯人就是这么做的。

      拉美西斯知道,对这些善变的民族来说,绝对的服从和效忠都是空谈。只有开出比赫梯更优厚的条件,才能使他们长久地依附于埃及,而不是与之为敌。

      但,权利和义务是共生的。

      年轻的皇储换回母语,用郑重且不容质疑的语气昭告全场:“诸位注意,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们诚心归附埃及和皇帝陛下的基础上。作为帝国的臣属,你们负有以下不可推卸的义务。一、每年按时向帝国上交赋税;二、确保来往于你们领地的商队,其财物和人员的安全;三、断绝与赫梯的一切往来,如果今后我国与赫梯发生战事,你们的军队须编入埃及军团,共同御敌。”

      这番话不仅针对黎凡特,也是对所有属国的宣告。书记官随即朗声翻译,侍从将一摞早已准备好的敕书分发到每位新来的使臣手上,让他们带回国交付各自的君主。毫无斡旋的余地。
      使臣们目光闪烁,窃窃私语。拉美西斯居高临下地观察他们,犹如巡游天空的荷鲁斯,对于他们心中所想,洞若观火。

      这些小国位于埃及、赫梯和巴比伦三个大国的中间地带,民族杂处,易守难攻。他曾经见识过那片荒凉的土地,没有农作物出产,羸弱的畜群仅够人们温饱。男人们不事生产,只知四处劫掠,抢劫路过商队如同摘取树上的果实。

      就像觊觎羚羊群的鬣狗。

      “万福万寿的陛下,请容我等禀告……”西徐亚部落的使节试着越过拉美西斯向皇帝求告,却被他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的国王,敕书上所列内容必须全部照办,”拉美西斯离他们几步之遥,他的声音却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要知道,穆尔西里二世施与你们的,我也一样能做到!”

      殿堂之内悄无声息,犹如永恒寂静的北方冻土。

      穆尔西里二世是位铁血无情的赫梯君主,几十年前他的大军几乎扫平了整个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拆毁神庙,蹂躏异族的女神。杀光所有敢于反抗的男人,将女人和儿童砍去手脚,扔进熊熊燃烧的火堆。

      两百年来,埃及还从来没有对这些难缠的异族人显露出如此强硬的态度。不仅是外邦的使者,连在场的大臣和皇子们也感到震惊。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皇帝,塞提却微笑颔首,对儿子的言论表示赞许。

      埃及对觊觎者予取予求的绥靖时代结束了。拉美西斯赠与帝国的敌人的,只有刀锋与火焰。
      “如不臣服,虽远必诛。”皇帝清晰而坚定地宣告,为儿子的话语作结。

      使臣们退下之后,皇帝亦起身,在大批宦官侍从的簇拥下离去。
      他刚走开,皇子们就骚动起来,他们表现得比叙利亚人更为激动,怨恨的眼神不时扫到拉美西斯身上。

      拉美西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加快了脚步,不想多做纠缠。他与这些兄弟比陌生人更冷淡,比仇敌更痛恨彼此。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皇子们的母族各自割据一方,他和父亲的主战立场,意味着这些豪族在今后的岁月里会损失大量的马匹、佃农和粮食,以供应征战所需。实力慢慢消耗殆尽,再也无法称霸一方。这正是他和父亲想要的结果。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用我们的家族、我们的财富,荣耀你的冠冕?踩着你兄弟的头往上爬?!”有人快步拦住他,大声质问,“做梦!”那人啐道。

      兄弟?猎场上的暗箭,军粮中混杂的大量沙石,这是血脉相融的至亲应该做的?拉美西斯嫌恶地后退一步,直视来势汹汹的皇兄科提。他们相对而立,像是神用相同的物质做出的两个截然相反的器物。
      山脉和蚁丘,究其本质都是泥土。

      “兄长是对我担任军队统帅有所不满?你也可以向父亲请求领军出战,只要理由充分,我想他必不会反对。只是我要提醒你,战场上的面包可能会磕掉牙齿。”他镇定地说。

      “你什么意思?”被踩住痛脚的科提咬牙切齿,妄想扼住弟弟的脖子。拉美西斯猝不及防的一击肘击,令他痛得弯下了腰。

      “这个问题真是没趣。难道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你才觉得光荣?”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其实你还可以做得更彻底些,毒死战马,或者干脆毒死士兵,置整个军团于死地,然后归罪于游牧部落到处横行的疫病……”他满意地看到兄长的眼睛攸然睁大,仿佛他是白日的鬼魂,“我不明白,既然你费那么大的力气算计我,为什么不敢像个男人那样堂堂正正地和我拔剑决斗?你是个懦夫!”他言简意赅地总结。

      科提被激怒了,猛地扑向拉美西斯,却在中途被一股强大力量掀翻在地。拉美西斯站在原地没动,塞提皇帝拦在他身前,怒不可遏。他刚才一直站在帷幔后面。“放肆!这是你的兄长①,帝国之储君!假使你不认可,可以选择不做我的子嗣,或者不做帝国的臣民!”他环视全场,皇子们心虚地低下头,“你们也一样!谁有这个愿望,现在就可以提出来!”皇帝大声怒斥。

      “求您息怒!我们并无冒犯‘兄长’的意思!”

      “这都是科提皇兄……”

      皇子们吓得匍匐在地,请求父亲原谅。年纪最小的几个恨恨地觑着科提,责怪他连累自己。
      “父亲……”拉美西斯轻扯他的袍袖,示意他不要太严厉。在这个局势未明的时期剥夺皇子的名衔,并非明智之举。

      皇帝面色铁青,拂袖而去,“你们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他以眼神示意拉美西斯跟上。
      觐见大厅静得像座坟墓,坚硬的香杉木地板比刑具更让人难以忍受。他们都是塞提皇帝的子嗣,但是刚才的情形却让他们了解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父亲的眼里,只有拉美西斯才是他的儿子。

      他们只有两个选择,做他的盟友,或者仇敌。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拉美西斯视察底比斯驻军的营地后回到寝宫。

      整日奔波劳累,他几乎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入睡之前,他模糊地想到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梦魇会四处横行。

      他睡得很沉,意识沉落到世界的底部。世界之初的混沌像羊水一样包围着他。
      带我走……

      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带上我,求你……

      微弱的声音,在广漠的黑暗中四处飘荡。宛如人所不能察觉的微末虫孓,之于雄伟瑰丽的神殿。当人们经过庄严而幽深的殿堂,根本不会察觉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微小的昆虫正在蛛网上挣动它的翅膀。

      可它就是在那里。

      渺小而执拗,癫狂欲死,一定要达到目的。

      即便在深沉睡梦中,拉美西斯也被这细小的声音吵得不得安宁。它像一枚细如牛毛的长针,深深地刺入感官,将尖锐的针头留在里面。

      是谁?他问,茫然而焦躁。

      带我走,你答应过的!不要违背诺言!

      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而疯狂,根本不像人的声音,仿佛找到目标而疯狂进攻的毒蜂。鼓动着狰狞的黑色翅翼,在他头顶盘旋。

      你答应过——

      尼菲塔莉?他疑惑地问,是你吗?你这是怎么了?

      在他的记忆里,他只对未婚妻说过这样的话。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卡纳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笼罩。父亲的亲信要将他连夜送出神庙,尼菲塔莉举着小小的灯盏站在巨大的纸莎草廊柱下,像尼罗河苇丛中的金色萤火虫。

      “你还回来么?”长发等身的女孩问。

      “很快。等我回来,就带你去苏德沼泽看水仙子。她们都长着水藻般的长发,披着睡莲的花瓣,滑落的泪水会变成晶莹的宝石。”他描述那绮丽的景观,企图抹去女孩眼中的忧愁。

      “我等你。”她的眼睛弯弯,隐藏着古老的月光。

      你这是怎么了傻姑娘?谁欺负你?他向虚空的黑暗伸出双手。来,到我这里来。

      一声凄厉的尖叫回荡在浓稠的黑暗中。

      像是要把人的心肝撕裂。

      尼菲塔莉!他竭力伸手,却只摸到一把水藻般的长发。冰冷的触感席卷而来,看不见的巨大暗流将他急速推向深渊。

      深不见底,寒冷彻骨。

      如同死亡和恐惧。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惊疑不定。

      水藻般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膛上,柔滑冰凉,犹如黑蛇。有人在床上!他惊得大力推开那个即将贴上胸膛的黑影。

      重物落地的声音,女子的痛叫蓦地打破黑夜的寂静。下一刻锋利的剑刃已经抵住了女人细嫩的脖颈,血流蜿蜒而下。年轻的皇储每夜都是枕在剑刃上入睡的。

      侍从听到声响,慌忙奔入,“殿下,发生什么事?”

      “拿灯火来!”他粗声命令,“我们来看看这是谁!”

      明亮的灯火之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内廷侍女的裙装,衣襟敞开,美色惑人。此时她脸色惨白,抖得像落入猫爪的小鼠。不明真相的人会以为是拉美西斯闯入了她的闺房。

      “你是何人?想对殿下做什么!”侍从厉声质问,刺客入侵,他们居然毫无察觉,玩忽职守的罪名随时能把他们压死。

      女子咬着嘴唇,血珠渗了出来,似乎死也不打算开口。侍从问了几次得不到答案,急火上涌,挥手就打。

      “慢!”拉美西斯端详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沉思良久,突然记起这个女孩是底比斯大贵族宴会上的常客,在男宾中口耳相传得尤物。“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的话,科提皇子是你表兄?”女子娇弱虚软的模样,根本无法和刺客联系起来。这算什么,用以赎罪的礼物?把他当成什么了!拉美西斯不由怒火中烧。

      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声响,侍卫拖着另一个哭闹不休的女人的头发,把她扯到主人面前。“殿下,这个女人躲在您的起居室,鬼鬼祟祟不知要干什么——”

      女人拼命挣脱侍从的钳制,扑到拉美西斯脚下,“殿下!殿下救我!我是图雅皇妃的侍女!不是刺客!”

      拉美西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一把拽过那女人的头发。一张涕泪横流的面孔映入眼帘,但那确实是他母亲的贴身侍女。什么都不用问,他已经明白一切。这不过是上次贝蕾妮丝事件的重演。

      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怨意,不明白命运怎么会安排下这样一个愚蠢的母亲,如此拙劣的计策居然连用两次。她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儿子的立场和想法,只想拼命抓住一些微不足道的利益。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询问面前的女人。

      “殿下!您听我说!”皇妃的侍女哭号着,“您的母亲并没有恶意,她只是希望您能和科提殿下重归于好,你们毕竟是兄弟——”她哆嗦着抱住他的腿,祈求宽恕。

      他想也不想,猛地踹开她,像踢走恶心的虫蚁。

      “滚!”他恼怒地低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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