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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意外 ...

  •   尼菲塔莉单调沉闷的寺院生活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插曲。

      这天早晨,她和往常一样带领女祭司们做完晨祷,正在返回自己住所的路上。

      晨雾尚未散去,空气中隐隐浮动着茉莉的香气。圣湖整个笼罩在轻薄的水雾之中,满池蓝莲花睡眼惺忪,湛蓝的花瓣凝着晶亮的露珠,犹如昨夜酣梦。

      行走在花园小径上的时候,一支开满芬芳白花的藤蔓伸进了轿帘,像是婴儿天真的笑靥。尼菲塔莉笑了起来。自从拉美西斯的卫队长死于卡纳克,她就变得像一张绷紧的弓。

      卡纳克的美在于它的永恒和宁静,看似不变的景物中蕴含着勃勃生机,永远处于无限的轮回之中。这种力量比世间任何一处都要坚定稳固,不可撼动。你能从每朵花、每个绿芽中,发现神明无所不在,由此得到莫大的安慰和安宁。

      “生死轮回,莫不如此,”卫队长出殡的时候,帕西对她说,“死于卡纳克的人,为信仰而慨然赴死的勇士,神不会吝啬他的恩惠。”

      “他会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永恒的生命。”他总结道。

      她现在觉得他说的没错。生死轮回,莫不如此。

      而拉美西斯必定不会让勇士的血白流。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走在前面的神庙女官惊呼起来,好像碰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

      “你是什么人!为何冲撞殿下的銮驾!”有人大声叱责。

      “我,我是来向殿下告罪……”一个娇柔的声音不知所措地辩解,后面的声音太轻,听不见她报的是谁家的名号。

      尼菲塔莉皱眉,拂开轿子的纱帘,“帕尔森提,怎么回事?”她小声询问侍女。

      然而帕尔森提沉默着,视线紧紧地黏在肇事者身上,脸上显露出愤恨的表情。

      “帕尔森提?那是谁?”

      侍女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慌忙跑到轿子跟前。

      她凑在尼菲塔莉耳边说了一个字,她的主人立刻就明白了。

      “针。”

      那桩发生在神女加冕日的意外事件,帕尔森提昔日的主人。难怪她会露出无比憎恨的表情。

      “别理她,”尼菲塔莉挥挥羽扇,像是驱赶不存在的苍蝇,“我不想同她说话。”

      帕尔森提眼前一亮,嘴角露出一丝快意,提着裙摆上前传令。

      轿子继续往前走。经过那女孩身边的时候,尼菲塔莉悄悄撩起帘幕瞥了一眼。对方衣饰简朴,垂首敛息站在路边,和加冕礼那天的猖狂样子判若两人。她脸孔涨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沮丧。

      根据尼菲塔莉对于这种世家小姐的了解,她们通常是不会真心认错的。主动做出道歉的姿态,是因为迫不得已。

      她不愿意与人结下仇怨,但是帕尔森提之前所受的苦楚让她觉得愤怒,有必要惩治一下这傲慢的小姐。

      “她在家中是什么样的地位?”回到自己的寝宫,尼菲塔莉沐浴之后,趴在舒适的卧榻上漫不经心地向帕尔森提询问,拿过放蜜饯的玛瑙盘与她分享。

      谨慎地拈起一个浸满蜂蜜的椰枣入口,帕尔森提满脸不屑地嘬着果子,仿佛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慧黠活泼的少女。“我的殿下,您有所不知,她不是那一家的正经小姐呢!”

      “哦?那她是什么身份?我曾派人打听过,说那一家的家主一度无女,这位是去年才突然冒出来……”不论在什么时代,别家的趣闻异事总是对贵族少女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尼菲塔莉有个从拉美西斯那里学来的习惯,对于初次结识的人,总喜欢把对方的底细打探地清清楚楚。宫闱和贵族阶层总是有层出不穷的乱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应付各种各样突发的状况。

      关于这位小姐,她早已得到了详细的资料。知道对方名叫赛莱尼,今年刚满十二岁。脾气不好,喜欢收集各种宝石,会说大绿海岛国的语言。闺房中养了十条狗,和它们形影不离,每晚抱着其中的一条才肯上床睡觉。

      “您没发现她的名字根本不像个埃及人吗?您没看到她的眼睛是诡异的蓝色?”帕尔森提压低声音,略带神秘地说。

      “嗯?什么意思?”

      “异族人!”帕尔森提轻蔑地说,“她的母亲是那家族长的妹妹,婚前与人私通生了她。而她父亲则是个血统卑贱的迈锡尼野蛮人。简直是奇耻大辱!要不是因为拉美西斯殿下被迫联姻,她的母家有没有别的适龄女子,她会在那个边境小农庄呆到老死!”

      “抹再多的香膏也掩盖不了那股异族人的怪味!”她忿恨地补充道,额头上的烙印因为愤怒而微微充血,“蛮子就是蛮子!”

      尼菲塔莉拍拍她的手,让女友保持镇定。她完全能理解对方的愤恨和不甘。

      迈锡尼位于大绿海北岸,是个多山地丘陵的游牧王国。那里的居民成天与畜群为伍,不知农耕为何物。时至今日,他们依旧以部落的形式各自为政,许多人只知首领而不知国王。在与世隔绝的部落定居点,甚至有男人找不到女人而和自己的牲口亲、热的骇人事例。

      该国唯一值得夸耀的功绩,就是在大约200年前,趁着海中火山爆发,攻占了著名的岛国克诺索斯。经此一役,迈锡尼人的强大舰队扬名大绿海诸国。

      尽管是庶出的女儿,没出事以前,帕尔森提的家族也算是当地的望族,加上多年神庙生活的潜移默化,尼菲塔莉的这位女伴和很多底比斯贵族小姐一样,对血统和种族异常敏感。

      就凭将烙印弄在帕尔森提脸上这一点,她觉得那位赛莱尼小姐本身也并非良善之辈。要知道,这种奴隶烙印是完全可以放在一些隐蔽部位的。体面的人家通常不会轻易毁坏年轻女奴的容貌。

      “您实在是太宽宏大量了,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侍奉拉美西斯殿下和您!”帕尔森提替她抱不平,“您就不能和皇帝陛下或者拉美西斯殿下谈谈,废了和这家人的联姻?”

      尼菲塔莉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盖住了她星辉般的眼睛,“在婚姻这件事情上,我已经使陛下和拉美西斯殿下很为难,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受他人掣肘。所以,即使知道这个赛莱尼血统混杂,品行存疑,我也不能横加阻止。须知,联姻并不是她和拉美西斯殿下个人的事,而是她的家族和皇室订立盟约的一种方式。她本人品行个性,其实无关大局……”

      “我的好殿下,”帕尔森提惊呼起来,“您真是这么想的吗?如果这是您的肺腑之言,我只能表示由衷地敬佩!您知道有多少贵族女子为了丈夫纳妾闹得家宅不宁吗?那些达官贵人最欣慰的事,莫过于有一位像您这样明理通达的妻子。殿下,恕我直言,您是真的不介意吗?拉美西斯殿下将要娶进门的,可是整整二十个妾室,这对您何其不公……”

      “可我又能怎么样,”尼菲塔莉走到窗前,一挂素馨花藤被风吹进窗内,刚好挡住她的面颊,犹如花朵绽放在月神鬓边,“去哭闹?去哀求?帕尔森提,你知道吗,在我们离别的这些年里,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并不是我们哭或者闹,神就会赐给我们的,比如说母亲……现在这个状况,我已经觉得满足。不论有多少麻烦,只要拉美西斯殿下还和我在一起,那就足够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属于拉美西斯,而拉美西斯,属于帝国和王朝。我永远不会拿自己和他毕生追求的功业相提并论。

      只要你面露微笑,我就觉得满足。

      这是我唯一所知的,爱人的方式。

      “可是,殿下,这对您实在太不公平,太过分!”帕尔森提激动地站起来,仿佛受到委屈的是她自己,“我实在不能想象,您那么委屈自己和那种人——”

      侍女走进来,向尼菲塔莉施礼:“殿下,那位赛莱尼小姐还跪在院子里,无论我们怎么劝说都不肯离去。她自己说奉父亲严令,今日务必要取得您的原谅,否则她在家族内将无容身之地……”

      “这是祈求原谅的态度?根本是在逼迫——”帕尔森提气愤地打断。侍女看着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好了,帕尔森提,这事我自有主张。”尼菲塔莉把愤怒的女伴拉到一边,转向侍女轻声询问,“这是谁的意思?”没有默许,外人是进不了卡纳克内廷的,诳论这样赖着不走。

      侍女咬了咬下唇,附在她耳边轻声说,“皇帝陛下请您务必给她的家族留些颜面……小惩也可,只要无伤大雅……”

      尼菲塔莉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去告诉陛下,我会妥善处置的,决不让会让陛下和皇储殿下难堪。”

      侍女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欣喜地回去复命。帕尔森提却在一旁生起了闷气。

      “难道您就这么算了?”她无意识地扯着扇子上的绒毛,闷闷地说。

      “那倒不至于,”尼菲塔莉拉过女伴的手,露出一丝促狭的笑容,“好了,别生气了。她欺负你,我自然要给些教训。你知不知道这位小姐平时最怕什么?”

      “当然是她舅舅。”帕尔森提余怒未息地说。

      “除此以外呢?”

      帕尔森提奇怪地看了看尼菲塔莉,突然明白她想要干什么。“水塘里的东西,她最怕那些滑腻腻的动物!”

      滑腻腻的动物?尼菲塔莉想了想,迅速排除了眼镜蛇、蝎子、蜥蜴这些有毒动物的可行性。“老贝克!让她去给老贝克喂食怎么样?”

      老贝克是一条养在圣湖里的大鳄鱼,大约从前朝阿蒙霍特普三世在位时就在那里了,其年龄已逾百岁。由于从小由祭司喂养,它不像一般鳄鱼那样具有攻击性,平时总是懒洋洋地趴在岸边晒太阳,只对朝觐者带来蜂蜜酒和烤牛肉怀有莫大的兴趣。

      从前,她和帕尔森提经常跑去和它玩耍,这庞大的冷血动物对小姑娘们非常有好感。她们弹竖琴的时候,它会在水中震出水花逗女孩子开心。

      “这惩罚和她对您的无礼行为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帕尔森提不甘地说,“但如果您决意那么做,我没有意见。”毕竟老贝克庞大的体型确实令人心惊胆颤,大部分人第一眼看到它,都认为那是吞吃人心的魔怪。

      神女的命令很快就传了下去。赛莱尼小姐只要为卡纳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不再追究之前的失礼行为。所谓“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去给圣湖的鳄鱼喂午餐。

      老贝克像往日一样,懒洋洋地躺在湖边的大理石台阶上晒太阳,四肢和脖子上套着彩色琉璃和黄金打造的首饰。浑然不知大群嬉笑的侍女围拢过来,是要做自己做什么。

      在众人饶有兴致的围观下,赛莱尼端着盛满碎牛肉的大盘子登场了。这老鳄鱼上了年纪,牙口不好,喜欢较小块的食物。因为这个缘故,血水不断地从生肉中渗出,滴滴答答地漏在她的裙子上。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姐用几根手指扣着盘子的边沿,把它端得远远的,尽量避免身体和滞腻的动物尸块触碰。

      每天都有大量的朝觐者前来卡纳克,老贝克作为水神索贝克的象征,每天一醒来就被他们用各种食物喂了个饱。当赛莱尼用两根手指头拈着碎肉在眼前晃悠,它根本懒得去看一眼。女孩有点着急,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把肉举到它鼻子跟前。

      毫无预兆的,老鳄鱼蓦然睁开了令人敬畏的黄绿色眼睛,犹如蛮荒丛林的落月,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女孩。赛莱尼在冰冷视线的注视下几乎站立不稳,她刚想扔掉手中盘子逃离,却被站在一旁的保姆以严厉的眼神制止。

      “你原本就不是我们家的子嗣!一个难以抹去的污点!”舅父冰冷的告诫犹在耳边回荡,“或许我该把你送回出生之处?来于瀚海,也当归于瀚海。”

      所以,你已无路可走……

      她咬着牙将盘子整个送到鳄鱼嘴边。鳄鱼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女孩,她吓得要死,一动不动。庞然巨兽开始吞咽肉块,视线却没从女孩身上移开。

      围观的人们开始察觉这头巨兽的反常。它黄绿的眼睛渐渐充血,越来越多带血水的涎液滴落地面,吞咽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狂暴。

      盘中肉尽,赛莱尼胆怯地向后退去。鳄鱼意犹未尽地咬着盘子边沿,和她角力。她怕极了,丢掉盘子大步奔逃。

      毫无预兆的,老鳄鱼张开血盆大口向她扑了过去。

      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尼菲塔莉震惊地说不话,本能地用手捂住眼睛。只听到人们杂沓的脚步,和混乱的呼喊。鳄鱼的尾部甩得地面劈啪作响。

      她死了!她惊恐地想。我害死她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强烈的恐惧将一瞬拉成了永恒。直到有个人揽住她的肩膀,拿开她遮住眼睛的手。

      “好了,没事了,”帕西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你自己看吧。”

      她慢慢睁开眼睛。鳄鱼被几个粗壮的奴隶死死按在地上,有人骑在它背上,用棕榈编织的绳索捆住它的嘴。

      赛莱尼倒在一旁,脸色白得像个死人,仿佛所有的血都在一瞬间流尽了。不过除了左臂被鳄鱼撕掉一块皮肉,其余的地方并没有受伤。

      “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帕西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她身后,“不管它被豢养多久,野兽终究是野兽。你无法预测,下一刻它的利齿会咬断谁的喉咙。”

      他对妹妹说话,眼睛却看向别的地方。

      不远处,帕尔森提站在茂盛的榕树下,脸色惨白,颤抖不已。

      ——

      北风穿过空荡荡的石头厅堂,卷起小小的尘土漩涡。

      年迈的隐士席地而坐,面容安详,静静等待客人的到来。

      在出发去往阿克塔顿城之前,他已经将仆人尽数遣散。

      无法言喻的力量将他唤回那座早已荒废的城池,寻回祖先的遗物。至于下一步要去往哪里,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假使没有遇到皇储的人,他大概会前往萨卡拉,那里有他祖先的小祭堂,还有很多修行的寺院。他可以在那里打发生命中剩下的时光。在死神来临的时候,将家族的秘密一并带入墓穴。

      他没有子嗣,没有兄弟,这个古老的家族在他这一代彻底终结。

      这是件好事,荣耀的开始,果断的终结。有始有终。时光流逝,故人不再,这已是个不需要先知和智者的时代。刀剑与鲜血,足以征服一切。

      隐士们终将归于荒野,他们神秘莫测的宿命,总是与逝去的天命和神启紧紧捆绑在一起。

      地上的锡盒着乌金般神秘的光泽,如同内里所包含的秘密。

      他不打算隐藏它,也没有和它同归于尽的打算。皇储的侍卫却很紧张,唯恐在主人到来之前出什么差错。在他们眼中,这个年迈干瘪的老者拥有深不可测的力量,和他的祖先一样令人敬畏。

      而隐士只是长久地注视祖先的遗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很快,他在心中说,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拉美西斯走进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隐士头顶。

      他很有礼貌地向隐士行礼,就像对自己的老师阿尼所做的那样。

      “尊长,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曾说过改日再来拜访,您为什么急着离开呢?我有些疑问需要向您请教……”年轻的皇储斟酌着词句,避免激怒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人。

      “您不用对我那么客气,殿下。谁都知道,您的老师是德高望重的贤者阿尼,我和他相比,犹如野草比之巨树。如果说老朽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您费心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个了。”

      隐士坦然地将面前的锡盒推向英武的青年。

      “拿去吧,殿下,假使您需要它的话。”

      拉美西斯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他跪坐在地上,诚挚地注视那张皱纹如纵横沟壑的苍老面容。

      “尊长,您误会了,我并不是要谋夺您祖先的宝物,虽然我确实需要它。我让人将您护送回这里,不过是想坦诚地和您谈谈,并无恶意。假如您愿意将这无价的珍宝惠赐,我会给您安排帝国的疆域之内最舒适的生活,令您的晚年不虞匮乏。假使您要求一个爵位,或者恢复您的祖先和家族的名誉,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您。如果您不愿意将宝物交给外人,我也不会强迫您答应。所有的一切,都将按照您的意愿行事……”

      “拿去吧,”老人打断他,再一次将锡盒推到他面前,“年轻的皇子啊,请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我现在将它郑重地交给你了。”

      拉美西斯惊讶极了,“您真的愿意将它交给我?这实在是——”事情太顺利了,太反常了,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

      “尊贵的殿下,我知道您现在一定惊喜异常,以为自己获得了人间的至宝。可是我想说,您错了。您以为放在您面前的这个盒子中装的是什么?丰厚而甜蜜的宝藏?不,世人皆为幻象蒙蔽,它是毒药、利刃和噩兆,是世上最为可怕的符咒。凡俗的刀剑只能切开人的□□,而它,却能劈裂人的灵魂。”隐士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

      “为什么?这不是您的家族世代守护的宝物吗?它难道不是一份精妙无比的图纸吗?怎么会有那样可怕的功用?”拉美西斯皱着眉头,疑惑至极。他不禁怀疑老人是不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境地。

      “啊,人间的语言无法描述它的奇诡,请您听我这行将就木的老头说一个故事吧。等我讲完,您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拉美西斯趋前坐了坐,像个认真的小学生,“您请说吧,我在聆听。”

      隐士沉思了一会,像是在寻找隐于人迹罕至山谷的矿脉。过了一会,他开始缓缓诉说,告诉年轻的皇储这样一个故事。

      ——喜克索人被逐出埃及之后,阿赫摩斯皇帝召来了他的宫廷画师,告诉他自己已经重新统一了这个伟大的帝国,神圣的马亚特女神得以新生,上下埃及重新合为一体。他觉得自己的帝国乃是人间的天国,希望画师以此为题,描绘出天堂的图景,铭刻在新建立的卡纳克神庙的墙壁上,以彰显自己的丰功伟绩。

      ——画师答应了皇帝的要求。他回到家里,闭门谢客一年,终于创作出了一幅精美绝伦的长卷。画卷展现在群臣面前的那一刻,大家都觉得那是世间少有的杰作。

      ——可是皇帝却不满意。画师赋予每一根线条最细腻的表达,所用的象征无一无出处,遵循最为严格的传统。熟练地运用了线条、色彩、比例、韵律的技巧,无一不是反复推敲。可是观者的心却毫无反应,脉管里的血流并没有加速,脸色都没有变。谁都没有惊讶地抽气,没有伏地膜拜。这不是天国的图景,仍是一座精妙的人类园林。最后,他失望地吩咐侍从将这件作品用金盒子装起,让画师重新再画一幅。

      ——星移斗转,又是一年。在一次盛大的宴会上,画师带着手稿来了。这次的画卷没有上次长。这幅画很怪。不是描绘天国,而是描绘神祗本身。在混乱的构图中,远古的巨灵,灿烂的神明,妖娆的天女混杂在一起。肢体交缠,难舍难分。你可以说这幅画中有无数的精灵,也可以认为这些纷繁芜杂的线条从头到尾只描绘了一位面目模糊的大神。

      ——皇帝为难地看着画卷,仍然觉得不够满意。画师的第一个作品可以说集帝国古今绘画之大成,却丝毫激发不起人的情绪。这一件胜过上件,同时把上件画作彻底推翻。它给人以哀愁、惊讶,使人目瞪口呆。无知的人看不出它的妙处,只配德行高深的人欣赏。但是它太孤高太冷寂,完全不是人们所期望的天国的样子。总之,它偏离人类的想象太远了。皇帝命令画师再画一幅。第二件作品则用象牙盒子装起来。

      ——又满了一年,人们发现画师这次空手来到,没有画稿。皇帝看见他的模样非常吃惊。画师的眼睛仿佛透过所有有形的物体,看着不知名的远方。乍看仿佛瞎了。他请求像皇帝单独展示他的作品,奴隶和大臣都退了出去。

      ——他们进入一间密室。画师要来一只巨大的沙盘,以手指为笔,将天堂的图景一气呵成画在黄沙上。皇帝只看了一眼就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都没有勇气再看,仿佛它是绝密的神谕或诅咒。他和画师谁都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白。

      ——“很久以前,”皇帝说,“我曾独自溯流而上,寻找尼罗河的源头。在一个岛上,我看到银的猎豹咬死金的羚羊。在一个绿洲,我闻到罗望子果实的香味肚子就饱了。在一个荒谷中,我见到黑精灵围着地狱的烈焰舞蹈。在最遥远的瀑布上,生有透明翅翼的森林女神在两道彩虹之间显现。这些都是神奇的事物,但不能同这件作品相比,因为你的画仿佛把所有的奇迹全包含在内了。是什么神奇的法术,使你构思出这件杰作?”

      ——“天快亮的时候,”画师说,“我一觉醒来,它就在我的脑海中了。我想我将它画出来真是犯罪。”

      ——“没错,我们窥见神的容貌,真是罪孽!”国王悄声说,“神的真容是不允许凡人窥看的。现在我们该为之付出代价了。我曾赏赐给你许多宝物,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件。这是你应得的报偿。”

      ——皇帝将一把匕首放在画师手中。

      ——据我所知,画师当天回到家就自杀了;不久以后,皇帝掩着面孔暴毙在华丽的寝宫内。

      “我的先祖在临死前,将他画在沙盘上的图景原原本本地记录在此。”隐士低头看着锡盒,“此后,每一代的家主都往这个盒子上加一道符咒。他们不希望别人再将它打开。这是神明的迷梦,创世之初的混沌,凡人无法承受。”

      拉美西斯瞪着那只黑漆漆的盒子,那上面既无封条,也无锁具。丝毫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么说,它是无法被打开的吗?”他问。

      “并非无法打开,只是需要破解一道谜题。”

      “那是什么?”

      “说出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的名字,就可以令它开启。”

      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拉美西斯能想起的只是两个人的名字。

      父亲。

      尼菲塔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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