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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死城 ...

  •   有生以来,拉美西斯第一次结结实实地挨了父亲的打。

      当寥落的晨星出现在天空,他才回到自己的寝宫。淡青的晨光中,他看见卧室窗下的狮脚摇椅上坐着一个人,身体依然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侧头沉睡。

      他知道那是父亲,身上依旧穿着昨日的袍服,焦急而忧虑,在寂静的寝宫中枯等了自己整整一夜。些微的愧疚涌上心头,他四下环顾,看到一条亚麻毯子的边沿从睡床上垂落。他把它扯在手里,悄悄走到父亲身前。

      皇帝睡得很浅,在拉美西斯抖开毯子的瞬间,他已经悄然睁开了眼睛。借着夜灯的残光,拉美西斯看到父亲脸上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消失了踪影,代之以满脸愠怒。阴云隐没了最后一点星光,年轻的皇子猝不及防,猛然被父亲拽得伏在他膝盖上,巴掌如暴雨般落在腰臀间。

      完全是大人惩罚不听话的幼童的打法。委屈和疲惫一起涌上心头,拉美西斯有一瞬间想挣脱父亲的钳制,大声为自己申辩。“父亲,您听我说——”他难堪地低喊。

      可是皇帝完全不理会儿子,“还敢辩解!坏小子!混账东西!昨天你差点就没命了知道吗!你非要死在哪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才罢休?!”他恨恨地咒骂,一下比一下打得更狠。让人怀疑他的手是不是比儿子的皮肉更疼。

      父亲粗重的呼吸犹如风箱,拉美西斯猛然记起他已经年过四十,是个渐渐迈向暮年的男子。他张了张嘴,终于再没为自己分辩什么。好像是做得过分了一点,在做这件事之前,原本是该和父亲商量一下的。他索性闭上眼睛,任凭责打。

      皇帝打累了,渐渐放开手。他的膝盖支撑不了成年儿子的体重,拉美西斯猝不及防摔到地板上。他也不去管,余怒未息地哼了一声。

      拉美西斯迅速爬起来,单膝跪在父亲面前。

      “说吧,你跑去隐士巷找那个教书匠到底要干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皇帝沉声问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知道那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知道。前朝的遗臣,还有因为犯戒被寺庙除名的祭司……”

      “明知故犯!你是皇储,不是整天游手好闲的浪荡子,那些乌七八糟的隐士是你能够结交的!如果你想看那些咒符秘术,可以弄个叙利亚马戏团,放在宫里看个够!”皇帝疾声厉色地说,“我想了一夜,是不是我宠你太过,以致你现在胆大包天根本不把我的告诫当一回事!”

      “卡诺菲,那个教书匠,他是伊姆霍特、普的后人,”拉美西斯轻声说,“来自古代伟大的智者和建筑师世家……”

      “嗯?”塞提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在脑海中反复检索这个名字,他记得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他和为大罪人建造诅咒之城的那个建筑师是什么关系?”

      “那人应该是他父亲,名为奈克哈特的皇室建筑师。自从那个大罪人和他父亲死后,他独自逃到南部边境,近几年边境局势动荡才迁到底比斯。”

      “如此说来,此人以及他的家族已经被世人所不齿,一个德行有污点的人是不能为皇室所用的。不管他的祖先过去有多么辉煌,哪怕被人们敬奉为神,也不值得你亲身涉险。”皇帝冷冷地说,“我本以为你已经足够老练,谁知你居然迷信那些徒有虚名的贤者。除了天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你的这种行为!”

      “父亲,我并没有为世人的虚言所迷惑!我去找卡诺菲,是因为他手中掌握着帝国所需要的东西。您可知道,他的父亲奈克哈特并非一个只会俯首帖耳的佞臣。他所设计的城市在布局和结构上无懈可击,当时的官员为了克扣工程费用,将建筑用的大块花岗岩改成了小块的石砖。那城池虽然一夜之间出现在荒野中,却是座一碰就倒的流沙之城。奈克哈特为此几次与阿克那顿王发生争执,终于导致失宠解职的下场——”

      “可是他却笃信邪神!世上有才华却误入歧途的人多如牛毛,难道你要为前朝的遗臣翻案正名吗?”塞提严厉地责备儿子。

      “父亲,奈克哈特留下了一份未完成的图纸,”拉美西斯眼中闪着光芒,“由奈克哈特的祖父起草,几代人共同完善的惊世之作。如果有朝一日,这件杰作能够出现在大地上,那会使所有的人为之震惊。”

      “那是个什么样的建筑?”皇帝皱起眉头,脸上写满怀疑。

      “我不知道,父亲。但请您相信,那会是人类献给阿蒙神的最为瑰丽的祭礼。”

      ——

      隐士将两股纸莎草编织的粗绳缚在凸起的山岩上,双手抓紧绳索,试着从陡峭的岩壁下到谷底。
      空寂无人的死谷,漫无边际地在他眼前展开。到处是玫瑰色的岩石和沙砾,稍加触碰,这些饱经烈日和焚风的石头就会化为齑粉。

      无垠的荒野像是远古巨兽的亡骸,既无植物,也无人烟。一切生命的都消失了。很久以前死亡来到这里,贪得无厌地带走了能够带走的一切。

      唯有风,在嶙峋的山岩裂隙间穿梭,发出尖利的呼啸声。

      犹如无数的鬼魂在日以继夜地哀号。

      埃及人把沙漠称作“红土地”,被赛特神的烈焰焚烧过的土地,被死亡的双翼笼罩的土地,被人们遗忘唾弃的土地。

      诸神诅咒之地。

      隐士顺着绳子往下降,双脚勉强踩在岩壁的凹坑中,支撑着身体。他本应迅速下降到谷底,避免绳索负担过重而断裂,却在经过一片风化剥落的摩崖雕刻时停了下来。那是只张开恢弘双翼的日轮,往昔泽被万民的神谕还在耳边回荡,它却已经毁为残败的渣石。伸手一碰,碎屑就会簌簌地往下掉落。

      ——诸君且看,从此地向外望去,往东,往西,往南,往北,你们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朕敬献给新的神祗阿吞的城池。

      可我目力所及,只见滚滚荒沙……

      ——新城无水,朕会令它从地底喷涌而出;没有树,朕会令人从千里之外移栽;没有房舍,朕一声令下,它们将在一夜之间填满荒野!

      神圣的君王啊,您可曾听到劳工们的哀号?他们从来没见过您,却为您日以继夜地工作。脊背似折断的□□,皮肤像刚出炉的木炭,汗水如夏日的雨点。身负巨石,被监工严厉鞭笞着,赤足行走在炽热贫瘠的沙原上,用鲜血为您浇灌花园……

      ——阿蒙神祭司所为之恶事,比之先王在日尤甚!所占之土地财物,比之图特摩斯先王在日尤甚!朕已忍无可忍,必将除之而后快!自今日起,诸神之崇拜废止,所有祭祀之神庙关闭!祭司、贵族、民众,所有上下埃及之民,须尊奉唯一真神阿吞,日夜顶礼膜拜如仪,违者格杀勿论!

      可您的神是什么样的?它又将带给我们什么?

      当叙利亚人残杀您的总督,它在哪里?当成千上万的战士因为得不到粮饷而奔走呼告,它在哪里?当贪婪的官吏攫取民众的脂膏,毒蛇和瘟疫在帝国的大地上横行,它又在哪里?

      隐士狠狠地闭上眼睛,不忍再去看那往昔荣耀煊赫的神灵。他沿着山崖继续向下滑落,粗糙的绳索搓掉了掌心的皮肤。他像颗熟透的果实般突然掉落,背脊朝下重重摔在荒凉的沙地上。细碎的砾石穿透亚麻衣衫,嵌进了他背部的皮肤。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极目远眺这片荒凉的山谷。

      ——当您从东方升起,您以自己的光芒充满全地,美丽、伟大、光芒四射,高居世界之上,您的光芒拥抱神所创造的土地,直至伸展到大地尽头……

      烈日当空,焦枯的空气扭曲了四周的景物,有那么一瞬间,城市壮丽雄伟的轮廓又出现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纵横交错的的大理石渠道中流淌着清亮的泉水,人群在远处的街道上走动。商队,奴隶,市民,异国的使臣,坐轿的达官贵人,头顶水罐的年轻姑娘。

      隐士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往前踏了一步。一步之差,幻影破碎,像夏日转瞬即逝的飞鸟。他看到脚下的沙土中,无数人类的骸骨如荆棘的枝条戳出地面,在烈日下白得耀眼。残破的青铜箭簇俯拾皆是。他踏足的地方乃是一片远年的杀场。

      他忽然记起,数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这片有着巨大的摩崖石刻的山崖下,阿克塔顿城最后一批突围的战士们,在遮天蔽日的箭雨下犹如被狂风摧折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进攻者的青铜弯刀雪亮,像收割麦子般收割人的头颅。鲜血和脑浆潺潺流入白石水渠,将毁灭和死亡的讯息带向城市的四面八方。

      “走!走!不要回头!彻底忘了我!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鞭子火辣辣地抽在脊背上,他的父亲就像疯了一般狂暴地驱赶他,仿佛那是一头不肯低头的犟驴。

      “可是,父亲——”他执拗而坚决地拉扯着父亲的衣袍,“您必须和我一起走——”

      “我不是你父亲!我只追随我的神明!”父亲怒吼着。

      他没有看清那最毒辣的一鞭子是怎么抽下来的,最后停留在他眼中的是父亲绝望而狂乱的面容。
      他跌跌撞撞地摔出门槛,来不及向父亲求告一句,松木大门就在眼前轰然关闭。城中到处都是着火的建筑,人们携家带口向外奔逃,如同末日的蚁巢。惊恐万状的人流立刻挟裹了他,向城市西南方仅存的通道涌去。

      来自帝国各方的将领对醉心于异端的君主绝望,勤王的大军将这座天堂般的城市团团围住,限令居民和官吏立刻撤出,否则就在血和火焰中与之共存。

      这是座年轻的城市,自它从沙漠中奇迹般的崛起,以致最后惨烈的毁灭,时间尚不足十年。它就像是一株先天不足的珍贵没药树,枝繁叶茂的景象只存在于虚无缥缈的梦中,注定死于主人的虚妄和狂暴。

      由于建造城市所用的石材和资金被严重克扣,他的父亲和官吏们日渐交恶。小人们在君主面前诬陷他,污攀罪名。在一场和君主的争执之后,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建筑师,圣贤伊姆霍特普的后裔,最终丢掉了首席皇室建筑师的官位。

      在大军困城的日子里,他曾经试探着问过父亲,可曾怨恨那执拗狂暴的君主,或者怨恨这座耗尽了他所有心血,却不知感恩的城市?

      他深知这个问题忤逆不道,可能会招致长辈的愤怒。然而父亲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注视着那寂静而压抑像座随时会崩溃的堤坝,却依然惨白耀眼的城市。

      那样的眼神,绝望而悲悯,他永远无法忘怀。

      很多年以后,有一日他走在穷乡僻壤,看见一个只能用四肢在泥泞的土地爬行的孩子,他的母亲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一瞬间,他蓦然明白了父亲,那绝望而悲哀的眼神,就像在注视全心所爱,却注定残缺早夭的孩子。

      他所创造的,必为他所钟爱。

      虽死无悔。

      这雄伟而虚妄的阿克塔顿城啊……

      年迈的隐士循着残留的大理石道路,向这座废弃之城的内部走去。城市的大部分建筑物已经毁于焚城的烈焰。大火燃烧了整整一月,高温使巨大的岩石路面崩裂,含石英的石块被烧得粘结在一起。隐士开始焦急起来,他在寻找一个地点,那个地方以前有着非常明确的标志,可是现在却一无所见。

      他仔细搜索着微末的遗迹,在倒塌的屋梁和残垣间徘徊张望,以食蚁兽搜寻微蚁的耐心和坚持。当看到一个雕刻着庞大日轮的大理石基座残片,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向灼烧的烈日,那强烈的光芒使他不停地流下眼泪。在纷乱芜杂的光芒中,昔日神明和君主的雕像仿佛依旧矗立在他眼前。新的神明张开硕大无朋的羽翼,遮蔽天宇,伸出无数金色的触手,爱抚虔诚向它礼拜歌咏的君主一家。

      那朝拜的人们已长眠地下。

      曾几何时,父亲和他的君主在这里为神明的新城落下了第一块基石。

      “您曾让我不要回到这里,”隐士向游荡在茫茫冥土的父亲的亡魂祷告,“可是,我今天不得不撕毁当日在您面前所发下的誓愿。多年以前,您曾在此地埋下一颗神秘的种子,以先贤的心血为它献祭,希望它能长成一棵擎起天空的圣树,却事与愿违,收获了一颗虚妄与毁灭的果实……”
      他蹲下身,刨开碎石和瓦砾,搬开压在上面的腐朽木梁。清理掉所有的覆盖物以后,没有受损的花岗石地基露了出来。那上面有一个精致的王名圈,头顶日轮和鹰羽,昔日金粉的痕迹犹在,现在却嵌满了泥土。

      这是个禁忌的名字,不再被记起,不再被念出。

      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根小巧的青铜撬棍,他凝神屏息,自某个巧妙的角度施力。沉重的花岗岩地基被微微撬动,下沉三指宽的高度,昔日设置的机括开始运作,厚重的石板顺着石槽向后退去,露出一腕尺长宽的方洞。

      隐士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父亲亡魂的许可。他知道父亲在新的神明身上寄予空前的热情和希望,为它的新城倾注自己的所有。在某种程度上,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家族和子嗣,一心追随自己的神灵和君王。哪怕他们最终抵达的是绝望的地狱。

      他把家族世代相传的梦想埋入为阿克塔顿城的花岗岩基石,从此便斩断了和祖先的血脉之间的牵绊。
      “父亲,请原谅我违背您的意愿!您可以选择自己的信仰,却无法让我背弃古老的神明……我不能让先贤的遗珍埋于荒沙,和这死亡之城一起毁灭……这是犯罪……”

      苍老粗糙的手,颤抖着从干燥的地洞中捧出一只古老的锡盒。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揣进宽大的衣袍,和自己的心脏相贴,仿佛拥着一个耽于甜梦的婴儿。

      他沿着来时的路返回,阿克塔顿如今只剩下那条充满艰险的通路。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重新攀爬断崖花了他不少时间。当他感到体力不支的时候,绳索却出人意料地动了起来,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动,将他扯上崖顶。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两双黝黑粗糙的大脚。沉默的大汉礼貌地将他拉了上来,为他抖掉长袍上的尘土。他瞪着他们,张口结舌。“尊驾是……”

      “尊长!”两个大汉向他行礼,如同最守礼的城里人那样,“我们奉拉美西斯殿下之命,前来保护您的安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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