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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刺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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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前广场,传令官端坐在棕榈树下,手执拂尘,指挥身强力壮的黑奴撤掉旧的敕令,将新的砂岩板换上去。每当皇帝有重大的政令宣布,都会刻在砂岩板上,放置于广场一侧供民众瞻仰。
这一次是关于前任皇储谢纳。
这位身份尊贵的皇长子长居深宫,在他占据皇储之位的这些年里,既无战功,于国家的内政也没什么建树。虽然有些大型的工程,比如神庙、方尖碑和码头,在修建的时候标上了他的名字,可民众和劳工从未见过这位殿下出现在工地上,更不用说指导工程进度了。而在底比斯西南城区一隅的倡优区,高级妓\女们却很乐于用娇俏的嗓音,向新来的客人讲述关于他的趣闻逸事。
这么多年来,谢纳在埃及人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他为人所关注,还是近期皇储易位之后的事。皇室倾轧,兄弟杀戮,是街头巷尾最为引人入胜的谈资。比起谢纳这段时间的遭遇,大家更关心的是新皇储拉美西斯将如何处置自己的兄长。少女们坚决否定英明神武的拉美西斯皇子会屠戮自己同胞的可能性,而上了年纪的人只是摇头嗤笑,女孩子们什么都没经过,什么都不明白。
不仅是在民众中间,底比斯的权贵大臣们对此也表示出了极度的关切。在谢纳幽居宫城期间,底比斯官僚们的小集会一直没有中断过。有门路的人到处奔走,打探皇宫内的消息,窥测皇帝的行动。有一度,皇宫的信使们收入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随着皇帝这份措辞严谨的敕令,这一季轰轰烈烈的闹剧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划给失势败落的长子一块位于南部的膏腴之地,那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小绿洲,气候温和,适于隐居和修养。谢纳虽然失去了皇储的名衔,但日常所需仍照原来的份额供应。整篇敕令都没有提到谢纳的过失,对苏拉的叛国更是未置一词,只说前皇储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沉重而神圣的冠冕,自愿将它让出。
在这件事情上,塞提皇帝表现出了令人敬佩的宽容和坦诚。原本皇室的秘密就像祭坛上艳红的果实,凡人不可企及,可当他们一旦品尝过它的滋味,就很快失去了兴趣。在对敕令品头论足一番以后,广场上看热闹的人纷纷散去,赶去经营各自的生计。
有个人站在金顶方尖碑的阴影里,攥紧了粗麻斗篷的下摆。香料店的老板瞥见那人皮肤光洁,脸上却有一道深而长的新疤,翻着粉红的嫩肉,从额头斜劈过鼻梁。当他仔细审视的时候,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已经追随一队过路的朴素车轿而去。
拉美西斯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跟踪,轿夫们的动作轻巧而娴熟,举重若轻地抬着他在拥挤的闹市中穿梭。对于长期生活于宫廷中的人来说,在人群中颠簸穿行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纷繁芜杂的气味冲击着鼻腔,驴鸣马叫,人声鼎沸。商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卖声,居然有着诗歌般精细的韵脚。
这是权杖之城底比斯的另一张面孔。混乱,吵闹,肮脏,却散发着蓊郁的人气。生机勃勃,永不言败。
轿子穿过热闹的大集市,拐进一条僻静的鹅卵石小巷。他们像是走过了看不见的界限,集市喧闹的声浪猛然退却,凉风穿过寂静的巷道,时间仿佛沉淀了。小巷两边排列着石砌的房屋,和一般泥土夯筑的民居大异其趣。古老的石墙长满青苔,雪白芬芳的素馨花如瀑布般从墙头垂落,空气中飘浮着略带苦涩的淡香。
这是底比斯著名的隐士之巷。
轿子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石屋门口,侍从上前叩响了装有贝斯神青铜门环的木门。很快就有仆人出来询问,但却没有立刻请他们进去。木门又谨慎的掩上了。
疤脸的男人隐身在两栋屋子的夹缝中。眼神闪烁,犹如饿兽。他在等待着。
仆人迟迟没有再出来。侍从们脸上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攥着隐藏在衣袍下的武器来回逡巡。拉美西斯的轿子被谨慎地围在当中,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如一个个巨树般肌肉纠结的背脊。
邻人好奇地开窗张望,这一队人马停在巷子中间做什么。侍从们目光凌厉,像利箭一般扫向他。那人顿时变了脸色,砰的一声关上木窗。
“主人,我们不应当在此久留。这种狭窄的环境对警戒非常不利。”卫队长背靠轿子悄声说。\\\\\\\"您没必要为了一个老迈昏庸的教书匠冒那么大风险,何况对方又是那么傲慢……”
“噤声!”拉美西斯轻斥。因为他看到门开了,管家走了出来,客气地向他们鞠躬致歉,“实在抱歉,让贵客久等了!主人请您入内叙谈。”
侍从们想把轿子抬进门,拉美西斯却制止了他们。他觉得坐轿直入一位贤者的厅堂是件失礼的事,坚持要步行进入。管家看到这位衣着朴实,却犹如朝阳般耀眼的青年,瞬间睁大了眼睛。他不知来者真实身份为何,但肯定不是他们所说的“某位来自外省的求学者”。
就是现在!疤脸纵身从石墙间一跃而出,猛扑向拉美西斯,面容扭曲狰狞。
利刃劈开空气的轻啸破空而来,卫队长来不及拔剑格挡,飞身扑到拉美西斯身前。锋利的青铜短剑刺破他的牛皮软甲,狠狠地扎进肌肉紧绷的肩膀。对方用力之猛,连他自己都没法将武器拔出来。
转瞬之间,拉美西斯的卫队已经迅速反应过来,拔出武器扑向袭击者。疤脸不得不放弃攻击,转身往迷宫般的小巷深处跑去。
一大半人迅速追上去,剩下的人团团围住主人和受伤的卫队长。管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两腿战栗,几乎坐倒在地。伤者的鲜血染红了自己和拉美西斯的衣袍,溪流般蜿蜒而下,泼溅地鹅卵石小径上到处都是。
有人脱下衣服捂住卫队长的伤口,并且试着去拔动插在他肩膀上的利器。
“住手!现在拔、剑会要了他的命!”拉美西斯喝道,抱持着卫队长瘫软的高大身躯,咬着牙转向管家,“你们这里有干净的绷带吗?”
“有!有!”管家满口答应着,踉踉跄跄地往屋内跑去。不一会就拿着大卷的绷带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瘦严肃的老人。他丝毫没有受到血腥场面的影响,身上的衣袍一丝不苟,冷厉的嘴角紧抿着。“尊驾是谁?为何在我家门口大动干戈?”
拉美西斯抱着重伤的部下,发现那瘫软的身体像是融化的冰雪,大量地涌出汗水。他来不及分神答话,老者已经快步走到他跟前,检视卫队长的伤口。
“刀刃上涂了草原巨蜥的唾液,这个人没救了。”他果断地给出了结论,笃定的语气让人无法辩驳。“在这个国家没几个人见过这种毒,更谈不上如何医治。年轻人,如果他是你信赖的部下,我劝你还是让他走的痛快些。这种毒到最后会使病人双目失明,皮肉溃烂见骨,宛如恶鬼,连他的母亲都认不出来。”
“多谢您的指点!”拉美西斯利落地给卫队长缠好止血绷带,勉强向老人躬身行礼,“您为我们节省了诊断的时间。他是我忠诚的部下,我不打算放弃他的生命。我知道有地方可以治好他。今天的事事发突然,弄脏了您的门庭,改日我再登门向您赔礼,实在抱歉!”
他奋力将高大的卫队长搬上轿子,招呼侍从起轿,自己则徒步行进,很快就消失在幽深的小巷里。
“主人,您说,他们是什么人?”过了很长时间,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管家问道,不安地觑着地上的血迹,“我们不会惹上了什么棘手的人物吧……”
“天命之子。”他的主人回答。
管家大吃一惊,“您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您能够单凭一面就看出隐没在黑暗中的命运?”
隐士淡漠地瞥了他一眼,“看来我长久不出门也比你消息灵通些。你岂不知这国中只有新任的皇储一人是金发么?”
——
尼菲塔莉换下主持祷告时穿的豹皮衣,发现里面的亚麻衬裙都被汗水湿透了。她有些怨怒地甩掉厚重的假发,一屁股坐在铺了亚麻软褥的镀金长榻上。
现在她和祭司们一样,每天换三次衣服,每天早中晚用冷水沐浴。这还不是最难受的,由于主持仪式的需要,她必须在短时间内背熟成卷的经文和祈祷词。她自恃背书很快,但是面对卷帙浩繁的经书,顿时发现自己实在是太乐观了。
帕西进来的时候,尼菲塔莉正对着大堆的纸卷叹气,秀丽的长眉拧在一起。
“只要把常用的背出来就好。”帕西好心地指点,在纸卷上标注段落递给妹妹,“这样就行了。”
她接过来一看,发现那还是很长,而且有许多需要注释的地方,并没有减去多少负担。沮丧的情绪顿时蔓延开来,少女难过地趴在卧榻上一动不动,漆黑的长发从卧榻的边沿倾泻而下。
“你学这些东西用了多久?”她从枕头中发出沉闷的声音。
“出生至今都没有学完。要知道卡纳克的经卷已经累积了上千年,全部展开大概能铺满一整条河流。”
“这么多……你确定祭司们祷告的时候能够将每段经文都念上一遍?”
“如你所见,我们每天都是那么做的。不同的经文有不同的功用,有些祈福,有些占卜,有些引领亡者前往冥界。”
“他来过吗?”她抬头,睁大眼睛看着兄长,小巧的下颌搁在软枕上,“有没有前来聆听祭司们的祈祷?”
“谁?”帕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神。”
“他无处不在,无时无刻都在倾听,这世上所有的喧闹和寂静,”帕西平静地说,“他就是宇宙的本身,我们都在他的包围之中。我们此刻的谈话,他应该也在聆听,毕竟我们离他的圣地那么近。”
“我想我看见他了……”尼菲塔莉红着脸说,不自觉地咬着修剪地圆润美丽的指甲,“在一个梦里,他长得——”
“嘘!”帕西走过来掩住她的嘴,不让她再咬指甲,“不要把你的梦说出来,神会不高兴的。那是他和你的灵魂定立的契约,旁人无权知道。你只要记住,顺从并且沉默,当神明为你祝福,不要问是为什么。”
少女抬手触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吻仍在发出光热,她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可为什么是我?”
“因你是他所爱,而你也诚挚地爱着他,在你所不知的过往。”
“是吗?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历代神女的记忆已经和母亲一道埋入深谷……”她觉得有些惶恐,虽然那时候年幼无知,可神之妻世代传承的记忆确实是断裂在她的手中,倘若神女还有下一任,她该如何向她交代。
“原来你还在意那些有形的物品。虽然神女头发有神秘的力量,但是神的记忆并不完全依仗于人的血肉毛发,它就像是冬季潜藏在水底淤泥中的莲花,只要到了适当的时机,它会再度萌发。不用担心。”帕西拨开覆盖在妹妹额前的乱发,掖到耳朵后面,露出罕见的柔和笑容。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直直扫向虚掩的门。“出来!别让我说第二次!”
走廊上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值班侍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倒在地:“大人,您传唤我吗?有何吩咐?”
“刚才是你在外面?”帕西冷冷地问,“为什么要偷听?”
侍女惊讶极了,连连摇头,“没有啊!大人!刚才我一直呆在外室,听见您的喊声才进来,并没有站在走廊里!”
“你要说实话。”帕西盯着她的眼睛,对方有丝毫的躲闪,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花园里的侍卫可以为我作证,刚才我还和他们说话来着!求您明察!”侍女委屈地说。
“好了,起来吧,我相信你,”尼菲塔莉嗔怪地看了眼兄长,“哥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也觉得刚才没人在外面啊。”
帕西走到门边仔细查看,走廊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刚刚擦过,只有一行急促细碎的脚印,那显然是值班侍女留下的。除此之外,别无他物。风在长廊中自由往来,尽头的花园阳光灿烂。
尼菲塔莉踮起脚,一手撑住他的肩膀向走廊中张望。“什么也没有啊,你果然是想太多了。”她满不在乎地说。
可是帕西却拧起了眉头,他的视线似乎要穿透厚厚的石墙,捕捉飘在风中的蛛丝马迹。
“喂!喂!”她伸手在他眼前晃着。
飘飞的白袍突然闯进了帕西的视线,一位祭司气喘吁吁地大步奔入,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往外走:“快!快点!”
“出了什么事?”帕西反手拉住他,疑惑地问。
“是殿、殿下!拉美西斯殿下遇刺!”
尼菲塔莉踉跄了一下,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
剑刺得非常深,剑尖已经伤及肩胛骨,并且稳稳地卡在那里。伤口的血止住了,只有少量血水渗出,可是周围的皮肤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黛青色,稍稍用手按一下就出现一个凹坑,黄绿的泡沫从伤口往外冒,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比肢体断裂的大创伤更让人恐惧。
“草原巨蜥,确实可以造成这样奇怪的伤口。”帕西查看过伤口,示意几位医师祭司按住卫队长因剧痛而不停挣扎的四肢,“创口不大,皮下的肌肉却迅速腐化,最后皮肉完全坏死从骨头上脱落——”
“和蛇毒的症状很像,”拉美西斯神色焦虑,染血的衣物都来不及换下,“还有救吗?”
“能不能救,必须把剑拔掉才知道。”
草原巨蜥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本身没有毒,却以别的毒虫为食。随着它的成长,毒素会在他的体内疯狂累积。一只成年的巨蜥,只要咬上一口就可以至一头野牛那么大的动物于死地。
止血带、草药和热水已经准备妥当,帕西双手握住暴露在外的剑柄,以均衡水平的力量,一点点将它向外拔。他移动的很慢,唯恐伤及病人的筋骨,额头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卫队长嘶声咒骂,面目扭曲,仿佛有人在用烧红的铜液浇灌他的喉咙。如果不是被死死按住,他能跳起来把身边的人和物品全砍翻。祭司们从未见过如此狂暴的病人,恶灵已经到来,等待时机带走属于他的祭品。
最惨烈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帕西咬紧嘴唇,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手腕上,猛地向外拔出剑柄。卫队长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惨嚎,青铜剑铛的一声掉在地上,上面还粘着恶浊的绿脓。祭司们下意识地闪到一边,唯恐那不洁之物沾染了白袍。
“镇痛剂,快!”帕西紧张地命令。祭司们七手八脚地用铜漏斗给病人灌下浓黑的汁液,那是罂粟种子和另外几种草药的混合物,放倒一头公牛也不在话下。不一会儿,疯牛般的卫队长果然安静下来,除了喉间的粗喘,一个手指头都不再动弹。
现在可以完整地看到那个伤口,皮肉外翻,内里的肌肉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绿色。让人想起,腐坏牛肉,还有战场上曝晒许久的残尸。拉美西斯尽力忍住呕吐的冲动,他现在对这位忠实的部下满怀敬意,如果不是他奋不顾身地扑上来,这些可怕的景象就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怎么样?”拉美西斯凑到帕西身边。
年轻的祭司一脸凝重,埋头配制草药。“我尽力。”他含糊地说。
——
深夜,尼菲塔莉还在庭院里不安地踱步。
一轮新月高悬天际,仔细看去,那昏黄的光晕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色。
这注定是个混乱的夜晚。
无边的黑暗里,远远地传来了野兽的嘶鸣,精灵的嬉笑。
帕尔森提已经多次劝告她回去休息,她却固执地守在这里,一定要等到拉美西斯的消息。
按照习俗,这段时间她是不能走出这个院子直接和拉美西斯见面的。她只好按捺着强行闯出去找人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着。
夜色越来越深,园中的花草虫鸟早已进入梦乡,连温柔的帕尔森提都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要不,你去休息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就行了。”尼菲塔莉不好意思地说。
“这怎么行!我是要随时侍奉您的,怎么可以撇下主人自己去休息呢!”帕尔森提着急地说。
前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还夹杂着人的呻吟,尼菲塔莉的心一下子绷紧了。她急切地注视着院子的那一边,眼中的焦急像是要把黑暗撕出一个洞。
连帕尔森提都觉得于心不忍。她想了想,决定向主人提个建议。
“殿下,您是想到前面的院子去吗?我可以带您过去。”她小声说。
尼菲塔莉猛地转过头,眼睛闪闪发亮,“可是这里的门都有人把守,你要怎么带我过去,换装吗?”
“不必经过门口,”帕尔森提咬咬牙,将埋在心里许久的那个秘密说了出来,“在那边的纳芙提斯女神像下面,有一个从前的暗道,直通前面院子的储藏室……”
尼菲塔莉顺着她指的方向向金凤花丛中看去,果然有一尊小小的黑暗女神伫立在那里,黑曜石的眼睛反射着冷冷的月光。
“这能行吗?”她有些胆怯。
“以前我和伙伴走过好多次,除了有些积水,里面很干净,我们玩捉迷藏的时候经常躲在里面。”帕尔森提将长裙的裙摆挽到腰间,手持灯火在前面引路,“您跟我来。”
尼菲塔莉咽了咽口水,跟着她走进了花丛。金凤花的季节已经到了末尾,稍稍一碰就掉下黄色的花瓣,她不得不把裙子挽得很高,以免沾上无法洗去的花粉。
女神像伫立在花丛中央,看上去和一般的塑像没什么区别。帕尔森提把灯盏搁在神像的基座上,弯腰拨开衰败干枯的金凤花,底座的侧边露出了一个隐蔽的青铜机括。她伸手按了一下,机括吱嘎作响,女神像奇迹般的向后退去,地面上露出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黑洞。
尼菲塔莉拿过灯盏向洞内照去,一条窄小的台阶直通而下,洞的底部反射着灯火的微光,大概是汪着积水。
“我先下去看看,您在这里等着。”帕尔森提挽起裙子走下洞口,尼菲塔莉紧张地盯着她,唯恐洞内有什么意外。
帕尔森提往下走了几步,整个人都没进了洞内,长长的影子映在石墙上,说不出的诡异。尼菲塔莉这时候才真正恐惧起来。这是深夜,两个女孩面对着一个远年的暗道,仿佛就是一个恐怖故事的开始。
“这里面还是通的!”帕尔森提拿着灯火四下打量一番,欣喜地对主人说,“殿下,下来吧!”
尼菲塔莉挽起裙摆,试着往下走了一步。台阶湿滑陡峭,长满了青苔,她穿着崭新的金鞋,几乎控制不住地向下滑去。她及时伸手攀住了一旁的女神像,黑暗中,夜之主宰纳芙提斯笑得妖艳而诡谲。
“还是算了吧!”她心有余悸,立刻远远地离开洞口。微弱的月光下,那就像是一张随时会吞噬人的嘴。“这实在太危险了,万一下面的石头崩塌了怎么办……”
“没事的,殿下,我在前面引路——”帕尔森提安慰她。
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声,两人侧耳倾听,那是帕西的声音。年轻的祭司正在花园里呼唤他的妹妹。
“快出来!被人发现就糟糕了!”尼菲塔莉着急地说。
帕尔森提急忙爬上台阶,按下青铜机括闭合地洞。两人很有默契地将金凤花笼回原位,掩盖掉地洞的痕迹。做完这些事,两人相视一笑。就像很久以前,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在祭司们的庭院里搞恶作剧那样。
尼菲塔莉整了整裙摆,镇定地向帕西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他正提着灯笼四下寻找她们。
“我们在这里!”她迎上前急切地喊道,“哥,乌瑟怎么样了?”
“啊,原来你在这里,”帕西皱眉,不满之情溢于言表,“怎么喊你半天也不回应,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拉美西斯殿下没事,受伤的是他的卫队长。他帮殿下挡掉了致命的一剑,现在情况很不好。”
“可怜的勇士,”尼菲塔莉如释重负,但是眉宇间的忧色依然没有散去,“他伤在哪里?还有没有办法医治?”
帕尔森提长叹一声,仿佛也替主人松了口气。帕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头对妹妹说:“夜深了,我们还是进屋去说吧,我把详细的情况告诉你。”
三人提着灯笼消失在花园的小径深处。
一只夜枭落在纳芙提斯女神像的肩膀上,低低地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