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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境 ...

  •   往昔的残影进入了尼菲塔莉的梦境。

      人们的梦境往往是仓促而断续的,有着无法解释的意外和荒诞,而她此时的梦却像一件工艺高超的艺术品,还原了事物原本的真实形态。毫无保留,无法掩饰。仿佛有人在仔细翻检她的记忆,犹如翻看一卷打开的卷轴。

      她停留在空中,宛如一缕飘荡在阳光中的尘烟,无知无觉地注视着年轻的父亲母亲,和在古老的祭坛上拳手抵足沉睡的婴儿。已故的前任大祭司正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宣告着什么,他们神情晦暗,垂头不语。

      跳荡的金色祭火,黄金神像高深莫测的眼眸,命运在黑暗雄伟的庙堂深处轻声低语。

      母亲突然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抢下祭坛上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黑发凌乱,癫狂欲绝。

      “她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她仰望庙宇幽深的黄金莲花穹顶,向那隐没在众生之后的全知全能者宣告。

      那委顿悲哭的柔弱身躯,让人觉得南方黑色平原上的暴雨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原来是这样,最初的时候,她带给他们并非为人父母的喜悦,而是农夫恸对田园将芜的忧愁。

      但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将她当成一颗珍贵种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沃土。给予清水、阳光和乳汁。还有很多很多的爱。比旁的父母给予子女的,要多得多。

      春天的时候,万物苏醒,用绿芽和花朵向造物主礼敬。当父母看到她和它们一同生长,萌出花蕾般的乳牙,和普通的幼儿没有两样,悬在半空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周岁的那天,他们将她放在卡纳克的圣湖中洗浴,在稚嫩的额头敷上油膏,给予诚挚而热烈的祝福,却没有按照惯例剃去胎发。因祭司们说那里面包含着前世的记忆,神圣的传承不能有丝毫的干扰。

      在一众头皮溜光,只留着青春之锁①的幼儿中,她是特别的。三岁,她的黑发已经和身高等同,堪堪触及地面。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像其他孩子一样蹒跚而行,漆黑的长发迤逦过卡纳克明镜般的白石地面,丝毫不知道自身有何特异之处。

      头发中是否包含着时光之前的记忆,谁也无从知晓,从表面上看起来,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只是眼睛黑得像宝石,安静地像春日的禾苗。

      久而久之,暗中窥伺的人厌倦了,甚至连她的父母也开始怀疑,之前惊天动地的神谕乃是一个神秘的错误。

      转折来自于一个长夏寂寂的午后,南风将园中素馨花吹落一地,她遇见了乌瑟.拉美西斯。

      新近登基的武士皇帝牵着幼子的手,将他郑重地交托给自己的兄弟、新任的大祭司,也就是她的父亲。她躲在莲花形立柱后面,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孩的背影,因他和自己一样,有一头从未被修剪过的长发。他的头发是金棕色的,在光线照射下闪闪发亮,用黄金璎珞束起,挽成光洁的双环垂在耳边。他皎洁优雅的面容,在幽深的神殿中散发着淡淡光晕,宛如年幼的荷鲁斯从古老壁画中走来。腰间佩着黄金短剑,一手攥着狩猎的长弓。

      那是个生而为传奇的男孩,尊贵雍容的光明之子。

      那时候,父亲们已经为他们定下婚约,年幼的当事人却懵然不知。父亲把拉美西斯交给母亲照顾,他们被安排在一起,只吃母亲做的食物,睡在同一张有床头刻有莲花和眼镜蛇的雪松木大床上。

      每天早晨,母亲都亲自用一柄老旧的象牙发梳给他们梳理头发,温柔而轻缓,如同山泉浸过水藻。

      她从不让别人触碰他们。

      他们很自然地玩在一起,而且日益亲近,就像一滴水和另一滴水相遇,最终融为一体。有时他们不需要语言,光凭动作和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并准确地给予回应。这似乎是一种天生的感应,深植于血脉之中。他们来自于同一个源头。

      他们在编织着整个绚烂花园的地毯上追逐嬉闹,滚做一团,如同嬉戏的天真幼兽。他看到她腮边沾着糕点上的蜜糖,凑过头为她舔去。母亲看见了,拊掌微笑:“哎呀,乌瑟,妹妹还小呢,要过几年才行!”

      幼儿一齐懵懂地回过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母亲却笑得更厉害了。

      这是尼菲塔莉所见过的,母亲笑得最开怀的一次,似乎一切的忧愁都烟消云散。她觉得女儿会顺利长大,而后在适合的年纪嫁给适合的人,平淡而幸福地度过一生。像每个普通的底比斯少女那样。神明在他的花园里,世间的一切都安好了。

      而在别人看来,拉美西斯皇子常驻卡纳克神庙,却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这如果不是失宠的前兆,就是皇帝决定让他加入侍神者的行列。而两者目前看来都无可能。大量奢华的生活用品和赏赐源源不断地送入卡纳克深处的院落,只为让皇帝的幼子生活地和在宫内时一样舒适。

      有人向皇帝建议,拉美西斯皇子应搬回宫内,接受正统的皇族教育,而且卡纳克也不是凡夫俗子应该长期停留的地方。塞提皇帝笑而不语,被他那幽深的眼眸注视的臣子直冒冷汗。

      第二天,卡纳克的高级祭司集体上奏,神谕拉美西斯皇子乃神明的宠儿,应当留在卡纳克接受教育。皇帝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建议,并任命祭司阿尼为拉美西斯的师长,全权负责皇子的教育。

      所有的大臣都震惊莫名,神明的宠儿,这经过祭司们庄严宣告的名号与皇储仅一步之遥。这是一件足以掀翻朝局的大事,皇帝却微微一笑,仿佛仅是许给爱子一件有趣的玩具。

      这些事情,她和拉美西斯丝毫不曾知晓。他们在卡纳克花木繁盛的园林中嬉闹,摘下鲜艳娇嫩的花朵,品尝枝头刚刚成熟的香甜果实。

      但世上的事往往互相牵系,荒野上横扫一切的风暴可能只是源于花园中蝴蝶的轻轻振翼。

      在塞提皇帝御驾亲征迦南地不久,几乎是一夜之间,不知名的疾病袭击了卡纳克。

      很多人开始出现红疹、高热的症状,甚至于抽搐昏厥。危机的情势逼得大祭司不得不当机立断,为了保持圣地的洁净,将所有染病的人移出神庙。拉美西斯被大祭司连夜秘密转移到别处,她留在空空荡荡的卡纳克,却在几日后突然一病不起。

      这种来势汹汹的疾病对成人的致命程度并不高,身强力壮的男子捱过头几日的高热,之后就会慢慢好转。可是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姑娘来说,它却是致命的。

      高热和寒冷互相交替,死亡的暗影和生的希冀持续角力。她看到母亲形容憔悴,不分昼夜地守在自己床边,眼中却燃烧的熊熊火焰,仿佛要与命运决一死战的母兽。那种癫狂欲绝的哀恸再一次出现在她脸上。

      “去!去!你这黑暗里偷偷溜进来的鬼!
      你来是想亲吻我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亲她!
      你来是想带走她?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我要保护她,已在她身上搽了香料,
      香料会使你痛;
      我已经在她身上挂了圣物,
      圣物会要了你的命!
      我还放了鱼骨、鱼刺,
      滚出去,滚出去!你这阴间的鬼!”

      她听到母亲喃喃念诵着市井民妇为孩子驱邪的咒语,一遍又一遍,通宵达旦。

      她出身贵族之家,性情高贵温雅,现在却笃信那些粗鲁的咒骂可以赶走缠住女儿的邪魔。如此绝望,如此坚韧。不论生在何种人家,当她身为人母,便和世间所有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这个夜晚,卡纳克阿蒙神庙小祭堂的灯火彻夜未息。大祭司和知道当年神谕的几位老祭司整夜在神像前跪拜,焚烧大量的香料和油脂,向神明供上整头的长角公牛和初生羔羊的鲜血。祈求诸神大发慈悲,不要收回他们昔年赐予人间的恩惠,不要召回还未长成的神女。

      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无济于事。女孩的高烧依然持续,而且恶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红斑爬满了她身体的每个部位,呼出的气体都带着炙热的体温。侍女们远远地离开了她的房间,就算一定要靠近也用浸满香料的厚布掩住口鼻,以防被传染。只有小侍女帕尔森提和她母亲一起守在床边,不停为她擦去粘腻滞浊的汗水,用小银勺强行灌以药汁。

      她们坚守着,谁都不肯睡觉,害怕一闭眼女孩就会被黑暗中窥伺的鬼怪吞吃。天快亮的时候,帕尔森提不小心睡了过去,当黎明时分群鸟的啁啾将她唤醒的时候,那对母女却消失了踪影。她揉着眼睛四下找寻,却再也找不到她们的踪迹。

      尼菲塔莉跟随着步履蹒跚的母亲。看到她抱着命悬一线的自己赤足奔跑在仿佛没有尽头的纸莎草柱廊上,白石镀银的地面如同一泓寂静的湖水,映照着母亲执著而绝望的面影。

      那是通往神之庭园的道路。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宿命!

      尼菲塔莉紧攥住自己的襟口,几乎落下眼泪。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宿命和轮回。

      很多年以后,当她为了挽回自己的爱情不顾一切的时候,从不曾想到,母亲曾为了拯救她的生命奔跑在同样的路上。她很想上前搀扶那个跌跌撞撞的柔弱身影,六岁的孩子已经很重,几乎要压折母亲细弱的腰身。可是呼喊和触摸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阻挡,那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令人绝望的时光。

      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冲入阿蒙神神圣的祭堂,祭司们震惊莫名,却无人阻拦。谁也不忍心苛责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

      她抱着女儿迈上黄金的台阶,以献祭般的庄重肃穆的姿态,那一瞬间她似乎从几近疯狂的绝望中清醒过来,重又变回了往日圣洁高雅的神之歌者②。她拨开摆放在祭坛上的焚香和祭品,把气息奄奄的孩子放了上去。她全身匍匐在祭坛前,以最大的虔诚向着诸天之上的神明伸出双手。

      “伟大的宇宙主宰,时间的创造者,神圣的阿蒙-拉,我主啊,我在此把您的新妇交还,求您怜悯这无辜的孩子!不要在花朵还未开放时就将她摧折,不要令她尚在幼年就踏上黑暗的冥河!我主啊,我知道您若实现一个誓愿,必要取走一样东西作为祭礼,我在此将我微不足道的灵魂和生命双手奉上,只求您大发慈悲,赐予怜悯和恩惠,给这可怜的孩子一线生机!”

      她嘶哑的声音在黑暗空阔的殿堂中回荡,像是要撕裂自己的胸膛,将温热跳动的心脏呈送到神的面前。她抓起祭坛上的宰杀羔羊的青铜祭刀,毫不迟疑地划开自己的脉腕,让涌出的鲜血落入盛着羔羊之血的金盆。

      在那一刻,她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当成了献祭的羔羊。

      神回应了她的誓愿。

      那天夜里,一位常年居住象岛的老祭司回到了卡纳克。他是位著名的医师,听说卡纳克忽遭变故,日夜兼程横穿大半个帝国,前来施以援手。

      病人经过他的治疗,渐渐地开始好转,尼菲塔莉也是其中幸运的一员。可就在她逐渐康复的时候,母亲却病倒了。

      她的病和之前人所得的是同一种病症,因为有了新配制的药物,应该可以治愈。但是这位平日柔弱谦和的女祭司却异常强硬,说什么也不肯服药治疗。

      “神是不能欺瞒的。”她对坚持守在床边的小侍女帕尔森提说,“我已实现了誓愿,就必定要付出代价。”

      祭司们被这位姐妹的坚忍和虔诚所打动,人甚至留下了眼泪。他们一致要求在卡纳克为她树立雕像,以表彰这位女祭司洁净无瑕的德行。

      大祭司听了他们的请求,静静地伫立在荒草迷离的花园中,什么话也没说。

      死如铁石,或者万念俱灰。

      三天以后,女祭司撒手人寰,临终前嘱咐众人千万不要告诉尼菲塔莉她去世的真相。

      “等她长大以后,再……不,永远都不要告诉她,让这个秘密随我一起埋入西岸荒凉的山谷,你起誓……”她用微弱的声音说。

      帕尔森提含着热泪答应了即将踏上冥土的女祭司的愿望。她拜伏在地,和众人一起念诵引领亡者上路的经文,泪水在雪松木地板上聚成小小的水洼。

      当尼菲塔莉从高烧和昏迷中清醒,母亲已经被送往通向幽冥的旅途。在“美容之屋”滞留了七十日,经过重重繁复的手续,再由祭司们诵经、净罪、宣福之后,这位可敬的母亲被送往西岸的贵族墓地,并永远地留驻在那里。

      在长长的葬礼队列中,健壮的男子拖拽着载有巨大的人形棺椁的车辆,以及随葬的箱笼、器皿、家具和食物,死者亲属中的女眷撕心裂肺地嚎哭,撕扯自己的衣裙和头发,直如末日降临。所有的人都看见,坐在最前面轿子上的小姑娘,那头如瀑布泄地般的乌发已经不见了,短短的发束只到耳下。这令他们感到惊异不已。

      出殡之日,尼菲塔莉却无论如何也哭不出来,巨大的悲恸把她的眼泪封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她也无法开口说话,话语像是随着母亲一同逝去了。她默默地将自己的长发编成一根乱七八糟的长辫,然后将一把剪刀交到帕尔森提手中。

      剪掉它,她无声地说。

      帕尔森提看看一脸认真的小女孩,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大祭司,实在无法下手。最后,大祭司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你决定了?”

      她坚定地点头。我想把它留给母亲,她说。

      大祭司亲自动手,截断了女儿的长发。同时也将关于“神之妻”的传说一并封存。

      那长长的发辫,连同包含在内的神秘记忆,都随着她的母亲一起埋葬在了太阳下落之处,苍凉寂静的山谷中。

      葬礼结束以后,尼菲塔莉迁出卡纳克,搬进了身为底比斯市长的舅舅家里。大祭司让她将心爱的东西全部带走,除了帕尔森提。由于家族的要求,这位外省贵族家的庶出女儿不得不放弃留在卡纳克的念头,回到家庭中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新娘。毕竟这年她已经十一岁,已经到了快出嫁的年纪。

      这就是最后了……

      尼菲塔莉发现自己已经泪流面。在母亲出殡时不曾流下的泪水,仿佛沙漠中被掘开的泉眼,在这一刻奔涌而出。无声的啜泣很快就变成了悲痛的号啕。

      此时,梦开始变换它的形态。

      西岸荒凉的山峦像流沙一样无声地崩溃,她惊得目瞪口呆。天空和大地被整个搅在一起,像一团等待塑造的陶土。世界就像太初之时,呈现出无秩序的混沌。

      强烈的亮光划破永恒的黑暗,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轰鸣。混沌的世界一分为二,轻者上升,重者下沉。

      这是新生的大地和天空。另一股新的浪潮涌了上来,将陆地变成了汪洋。

      一丛丛茂密的纸莎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生长,莲花的叶片开始出现在空无一物的水面上,很快就开出了美丽的蓝色花朵,就像圣湖中央所生长的那样。这些美丽的植物越长越高大,最后不可思议的,盖过了她的头顶。

      她站在水面上,看着被巨大的植物叶片遮盖地所剩无几的天空,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

      这是莲花与纸莎草的迷梦。她一直以来的幻梦,无数次想把它勾勒在布匹上,却迟迟没有下笔。现在,它却以这样神奇而近乎完美的形态,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

      隐没在这美丽而虚幻的世界之后的人,具有无可匹敌的威能和神力,任意翻阅人的梦境,并且凭着自己的喜好随意改变着世界的样貌。

      你是谁?她在心底发问。她知道‘那个人’能够听见。

      起初,什么声响都没有,世界寂静地像是洪荒太初的时代。

      水面上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渐渐地聚拢成一个人的形状。巨大的纸莎草与莲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驱使,让开一条道路。

      有人踏足水面,向她走来。每踏出一步,蓝莲花就在那人的脚边生长、开花,又迅速地枯萎。像是在极短的时间里耗尽了所有的生命。

      她蓦然明白了来者是谁。

      宇宙万物的主宰,时间转轮的推动者,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她想着是不是要跪拜,而他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的形体宏大而壮美,不可思议,无与伦比。犹如苍穹与大地,海洋与山脉。他融于世界,而世界又融于他的身体中。他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众生都源自于他,他遍及所有一切。

      “不要哭,”神明的手散发淡淡的光芒,为她抹去腮边的泪水,“我等了很久,你终于还是回到这里,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惊愕地抬起头,却看不清他的容貌。可是她能感觉到那个宏大的形体在微笑,明亮而温暖,如同暗夜中跳动的火焰。

      就像她所熟知的某个人。

      就在她快要捕捉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天空忽然变得昏暗,风越来越大,她的黑发和衣裙在风中猎猎翻飞。

      “你在现实中的身体就要醒了,”洞察万物的神灵抬头看看天空 ,“回去吧。”

      可、可是,我该怎么……她无声地急问。

      他捧起她的脸,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吻。“不必担心,这是我为你建造的世界,它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水面再也无法承载她的重量,她猛地掉落深水,像块沉重的石头向着不可知的深渊沉落。

      尼菲塔莉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心如擂鼓。她相信自己刚才失足掉落的,就是远古洪荒的巨流。

      群鸟啁啾,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室内,昨夜仪式上焚烧香料的烟雾尚未散去。

      这是一座宏大雄伟的殿宇,金莲花形状的穹顶高悬,天花板用青金石粉涂抹,用宝石镶嵌着漫天星斗。巨幅的创世长卷环绕四壁,无数闪闪发光的神灵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纯白大理石地面静如原初之海,中央停放着璀璨的黄金太阳船。神圣的阿蒙-拉在玄武岩壁龛里静静地注视着她。

      停了一会,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卡纳克的心脏,世界的中心,神明在人世的居所。

      这里是她的洞房。经过昨夜的种种仪式,名义上她已经是阿蒙-拉的妻子。

      她爬下床,赤足走到神龛前,黄金祭坛上早有一叠按照真人比例缩小的精致衣饰放在那里。她抬手触摸自己的额头,那个吻烙印的位置还在发烫。

      “是不是你?”她凑到神像前轻声询问,连耳根都是红的。

      金色的神像无情无绪,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她。他不会回答。没有人知道答案。

      远处传来祭司们念诵经文的声音,宣告着每日例行的晨祷即将开始。这庄严的仪式,在每日阳光照到方尖碑金顶的时刻,已经不间断地进行了上千年。

      啊,也许那只是个梦……她失望地想,行动变得僵硬起来。

      按照古时候传承下来的仪轨,她在青金石水盂中三次洗净双手,捧起那些衣物跪倒在地,向神龛中的阿蒙-拉礼敬叩拜。

      “夫主啊,请允许我为您着衣。”她恭敬地对那金色的神像说。

      这是她新婚的第一日。

      【注释】

      ①、青春之锁,即荷鲁斯发型。指儿童剔去头发,仅保留头侧的一撮,直到成年为止。

      ②、神之歌者,女祭司的一种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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