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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妻 ...

  •   这一天,活女神即将入驻卡纳克神庙。

      底比斯市长府邸最深处,那一处雅致幽静花木葱茏的庭院中,尼菲塔莉已经整装完毕,等待出发。

      她穿着一件领口和裙边镶满了细密串珠饰边的华丽纱裙。裙角上连绵不断的神鹰和眼镜蛇图案由极其细小的黄金珠、青金石、红玉髓、紫水晶和祖母绿组成,藏红花色腰带用水滴形的红宝石和珍珠做坠脚。细纱罩衫轻薄得如同清晨的雾霭,绣着缠绵悱恻的睡莲和莎草。最外层的大披肩用金线描绘出一只张开双翼的神鹰,羽毛用各种宝石填充而成,随着光线的变化折射出变幻莫测的炫目光晕。

      因为尼菲塔莉的坚持,传统的女神式假发被弃置一旁。在涂抹过芳香四溢的没药香膏之后,侍女将那乌檀木般的秀发分成小束的发绺,每绺头发的末端缀着宝石璎珞,营造出与假发一样的华丽效果。

      当人们把一人高的铜镜移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由衷地感慨皇帝叔父为了这次典礼所作的准备已经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他命令工匠按照典籍中神明佩戴的式样打造首饰。这用珠玉宝石堆砌出的铠甲,足以将任何一个普通少女变成庙堂中的女神。

      她转过身来,所有在场的仆从侍女都肃然起敬。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有人生来缔造传奇,就像他们眼前的这位少女。

      他们匍匐在地,由衷地向主人表达自己的祝贺之意,然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层层严格筛选。从今以后,他们的命运就和主人紧紧拴在一起,生死与共。给主人留下个好印象是非常有必要的。

      关门声响起,尼菲塔莉才发觉自己忘了给仆人打赏。她迟疑着要不要把他们召回,在前思后想的当口,门外的仆人们早已走远。

      她懊恼地走到窗前,风吹起细碎的珍珠窗帘,纷纷拂过她象牙色的肌肤。产自大绿海的珍珠冰凉润泽,就像一串美丽的泪珠。这是个离别的日子,她的少女时代即将终结。可她却不能流泪。

      “以后您不能弯腰,不能与人争执,不能吃别人动过的食物,不能在公开场合哭或者笑。”那一日负责教导的女祭司慎重地告诫她。

      “为什么?”她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神之妻’在人前哭或者笑,或者任意的情感流露,都意味着来者死期不远。”女祭司严肃地说,“您的前任都曾发生过这样不幸的例子。”

      她不想有人为此遭到不测,于是从那天起就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市长和他的夫人感觉到外甥女陡然变得冷淡客气,却什么也没说,依然将大箱大箱的珠宝玩器送进这个院子,数量和质量嫁三个女儿绰绰有余,唯恐外甥女日后出手不够大方遭人诟病。

      当尼菲塔莉向他们致谢的时候,敦厚的市长大人只是搓着手说:“舅舅也不知道该给你准备些什么,就按照当年你母亲入神庙时的先例,再加了些东西。你去了以后,要是发现短少就叫人来说一声,我们再给你添置,啊?”

      一瞬间,她感觉莫名的伤感和酸楚,不顾负责教导的女祭司惊诧的目光,上前紧紧地拥抱舅舅和舅母。

      “舅舅对不起,”她颤声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

      “傻孩子,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舅舅怎么会不明白!”市长拍着外甥女的背,轻声安慰。

      可是舅舅,您真的不明白……

      “从现在起,您的肩上负有对神明和帝国不可推卸的使命,但您同时也享有不可估量的权利和荣光,您看——” 那天送走舅舅和舅母之后,女祭司撩起珠帘引她观看。

      尼菲塔莉掀起珍珠帘幕的一角向外张望。就像那天女祭司指给她看的一样,院中满是行色匆匆的祭司、官员、侍女和奴隶。他们正在为即将举行的典礼做最后准备。而院门之外,矛尖如林,旌旗飘飘。他们说,那是属于神之妻的军队,只听从她一人调遣的独立武装。

      遍布全国的庄园、田地、神庙和矿山,可随意任免领地的官员,税款不用向国库上交……

      当一卷卷的纸莎草账本和清单在眼前打开,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历代的神之妻往往是手握帝国权柄的统治者。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足以和帝王相抗衡。

      相比之下,舅舅为她置办的那些只是往瑰丽的宝山上添了一块小小的宝石而已。完全没有必要,却弥足珍贵。

      这就足够了。她放下珠帘,闭上眼睛。她的前任都是些心已碎入尘土的女子,不曾真正爱过什么人,也不相信世上还有爱情,权力是她们唯一可以赖以生存的东西。她和她们是不一样。她有爱她的家人,不久以后,她还会有自己的丈夫、家庭和孩子。帝国煊赫浩大的荣光,于他们不过是一个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有人轻轻地敲门,“殿下,皇帝陛下派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请陛下的使者进来。”她迅速坐回主座上,调整好表情和姿态。

      一队侍者鱼贯而入,把皇帝的御前总管簇拥在中间。慈眉善目的总管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巨大的乌木首饰盒,式样和收藏真理之羽的那个相似。她有点紧张,手心出汗,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惊人的东西。

      御前总管匍匐在地向尼菲塔莉行礼,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盒盖。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这不符合规矩,这冠冕仪式全部完成后才能戴,您是不是弄错了?”女祭司小声咕哝。

      总管不着痕迹地扫视全场,女祭司不再说话,其他的人也停止了议论。“这是陛下的意思,我只是如实转达罢了。诸位如果有疑问,可以亲自向陛下问询。”总管缓缓地说。

      机灵的侍女立刻上前接过盒子,女祭司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走过去捧出了那顶熠熠生辉的金冠。尼菲塔莉第一次看到这种冠冕的实物,原先她只是在神庙的壁画上看到过。黄金的神鹰之上,眼镜蛇聚成莲花的形状,拱卫着长长的金鹰羽和日轮。自从阿克纳梅皇后辞世,这样的冠冕已经许久未现人世,这一顶明显是新近制作的。

      侍女轻巧地取掉了她原先的黄金眼镜蛇头环,女祭司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冠冕放上她的头顶,以免弄乱了头发。冰凉的黄金鹰翅紧贴两鬓压下来,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转动头部成了奢望,为了保持重心只能挺直脖子不动,以免金冠掉下来。而在外人看来,这却是一种异常庄严的姿态。

      “好重……”她低声向总管抱怨,“一定要戴吗?”

      面容慈和的总管单腿跪在少女身旁,灵巧地为她整理好头发,摆正鹰羽的位置。“我的好小姐,这确实很重,但陛下让您千万忍耐,无论如何也要撑过今天……”他轻声回答。

      “为什么?”

      总管左右环顾,周围的人都识相地低下了头。他伏在尼菲塔莉耳边,轻声地对她说了什么。小姑娘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了,请替我向陛下致谢。”她说。

      总管谦恭地微笑着,躬身站到一旁。他知道皇帝这次没看错人,这位没有名衔的公主确实端庄沉着,聪慧过人。“时辰已到,您该起驾了。”他小声地提醒。

      尼菲塔莉略一点头,缓缓站起身,扶着侍女伸过来的手臂,向早已停放在大厅里的乌木包金大轿走去。

      市长的府邸早就为这架规制超常的船型大轿开辟了一条通路。在正门所对的中轴线上,所有的建筑和花木都被移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以便神女庞大的仪仗能够顺利通过。

      相对于皇储册封大典,神之妻进驻卡纳克的典礼不可思议地安静。没有热闹的鼓乐和欢呼雀跃的人群。市长府邸通往卡纳克神庙的大道已经全部封锁,路的两旁拉起一人高的布幔防止闲人窥看。

      虽然不能亲眼看见,很多年以后有人说起这场盛事,依然不胜感慨。

      那一天,底比斯城整个笼罩在焚烧乳香、没药和侧柏的袅袅雾气之中。皇家卫队的马蹄答答,成群的男女祭司手执香炉,摇动叉铃,念诵着神秘的经文在前面开道。芳香的烟雾聚成乳白色的河流,旌旗飘飘,金玉相击声不绝于耳,庄严的太阳舟缓缓驶来。

      这是尼菲塔莉出生长大的城市,可现她却不认得了。全然的纯白和寂静,空灵而神秘,仿佛神庙蔓延了整座城市。让人无法分辨,这是一时的粉饰,还是这座城市不轻易示人的灵魂内核。

      她只知道,当卡纳克神庙尘封许久青铜大门缓缓开启,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向她走来。

      **********

      纷乱的脚步声在空阔寂静的殿宇中响起,人们在慌慌张张地寻找什么。

      “典礼马上就开始了,大祭司在哪里?”

      “问过大人的侍从了吗?”

      “他们都不知道!中庭和内寝都找过了,不在那里!怎么办?”

      “去圣湖边的小祭堂看看,大人有时候会去那里冥想!”

      “好!”

      祭司们的白袍翩然拂过幽深晦暗的走廊,像一群鹈鹕游过黑暗的河流。

      等他们走远,帕西才从一尊巨大的鹰形荷鲁斯神像后面走出来。他淡淡地瞥了一眼人群消失的走廊,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条隐没在神像背后的小通道,鲜少有人知道,两壁没有灯火,脚下积着蛛网和薄尘。在它的尽头,幽闭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满是异国花木的花园。没药树枝叶繁盛,银莲花、卷丹百合和西番莲遍地盛开,绿孔雀悠闲漫步其间,五彩的长尾极乐鸟在树梢跳跃鸣唱。大祭司坐在莲池边的白石台阶上,从金碗里抓出碎牛肉喂一只毛色油亮的兀鹫。

      帕西走过去,躬身行礼。 “父亲,典礼就要开始了。”

      大祭司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停止喂食,兀鹫兴奋地扑扇翅膀,几乎要扑到他身上去。“今天的典礼由你来主持,我不出席了。”他简短地说。

      帕西犹豫了一下,“听说您和陛下……嗯……起了摩擦,您在为这个生气吗?”

      大祭司沉默了,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沙沙拂过树梢。帕西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可大祭司却开口了。“外面典礼筹备的情况,想必你已经看到了。你的叔父已经把你妹妹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完全不顾及顶峰的背后是悬崖绝壁。我不能认同他的做法。”

      “父亲,陛下那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从那个大罪人①开始,近百年间帝国再未有过如此盛事,陛下将这次典礼办得隆重些正可以显示皇室的威严……”

      “可那被推上前台成为众矢之的是我的女儿,”大祭司的话语中有种沉闷的愤怒,“他当然可以无所顾忌地去做!”

      空了的金碗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正在进食的兀鹫吓得扑腾出老远。

      帕西上前按住了它,转向眉头深锁的父亲,“您好像忘记了,在尼菲塔莉被推上山巅的同时,拉美西斯也陪她一同站在那里了。他是叔父最心爱的珍宝,这一点您不否认吧?”

      大祭司牵过拴着兀鹫腿的铜链,把大鸟拉到跟前,清理它黑亮羽毛上的肉沫。“那又怎么样。”他生气地说。

      “其实陛下和您一样都是在拿自己的珍宝冒险,他既然这么做了,就一定有办法保护他们。自从前朝图特摩斯三世皇帝之后,数百年间再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相提并论的帝王。如果叔父的计划成功,拉美西斯将是一位开创万世基业的大君。将我们家族的徽记深深刻印在列王表上,万世铭记,这不正是您一直以来所期望的吗?”帕西诚挚地看着他的父亲。

      大祭司的脸上看不出情绪,默默地站起来。帕西心中一动,以为父亲被自己说动了。可是大祭司却向着园林深处走去。他疾步跟过去,“父亲,您当真不出席今日的典礼了吗?”

      “不必担心,等到晚上领她进神龛的时候我会亲自去。既然接受这顶冠冕,有些事她必须学着自己应付。”

      “可是父亲,您的位置无人可以代替,我不够资格——”帕西急急说道。

      大祭司把兀鹫的铜链递给儿子,“带上它一同站在迎接的队伍里,象征帝国守护神的兀鹫,足以震慑全场了。”

      “父亲……”

      大祭司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草木深处走去。帕西无奈地叹息,狡黠的大鸟和他四目相对。他只好带着它原路返回。

      茂盛的罂粟花从中有一尊小石像,大祭司拂去覆盖其上的花叶和尘土,一张柔美的女性面孔显露出来。他摩挲着那被时光冲刷地有些模糊的面容,露出稀有的柔和的表情,就像铅灰的阴云中漏下一线天光。

      “你要看顾我们的女儿……”大祭司轻轻地叹息。

      ********

      帝国的权贵几乎全部聚集到了卡纳克神庙前庭的大广场上。

      在例行的节庆中,奴隶们会搭起高台,拉上遮阳布幔,来宾按照长幼尊卑依次入座。可是这次,人们只看见一片曝晒在强烈日光下的广场,白光炫目,热气蒸腾。只有皇帝和皇储被安置在了豪华的帐篷之下。

      只过了一会儿,站在烈日下的盛装贵妇们开始小声抱怨,汗水弄花了她们精心描绘的孔雀绿眼线。发间的莲花枯萎,头顶的香锥在阳光迅速溶解,将白纱裙染上斑驳的姜黄色。男人们一开始还保持着矜持的仪态,可阳光将他们身上厚重的金饰晒得火烫,犹如炙肉的铜板。他们交头接耳,怨声载道。有些人甚至让仆人把车轿赶过来,准备一走了之。

      显然,没有人对即将到任的神之妻心怀敬意。在他们心里,那个对神明顶礼膜拜的时代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消逝了。

      至于参加典礼纯属自愿,皇室并未强迫任何人前来观礼这一点,他们却忽略不计了。

      看着下面骚动喧闹的人群,拉美西斯深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这些平日惯于见风使舵的权贵世家,根本就把他的家族当成了随时会倒台的短命王朝,连表面的恭敬都不愿给予!当闹哄哄的仆人和车轿从广场边缘鱼贯而入,他再也坐不住了。尼菲塔莉的仪仗即将到来,这些乌七八糟的人流会挡住她的去路。

      但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塞提皇帝已经走下了御座,站在碧空白云之下,手握黄金的连枷和权杖,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

      皇帝如鹰隼般的眼睛静静地扫视全场。在场的人觉得那目光像刀锋一样掠过他们的头顶,使酷热之中的人觉得脊背发凉。训练有素的皇家卫队迅速跟进,把广场上的车辆马匹驱赶到一旁。

      拉美西斯站在父亲的阴影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的差别犹如幼豹之于雄狮。这令他感到些微沮丧。而塞提却不动声色地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

      “不用愤怒,等到你能将打烂的秩序重新建立的时候,他们自然会俯首贴耳。”皇帝这样告诉他的孩子。

      拉美西斯低垂眼帘,拳头攥得很紧,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当场地被清理出来以后,祭司们安静而快速地排开队列,宛如涨潮的海水,转瞬之间纯白的衣袍填满了整个广场。

      一群扮成埃及众神的高级祭司列队在前,披挂豹皮扮演荷鲁斯神的帕西走在最前面。他身后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侍从,托举着巨大的黄金鸟架。代表皇室守护神的兀鹫头戴小金冠,得意洋洋地扑扇着翅膀。随着卡纳克神庙庞大厚重的正门缓缓开启,青铜号角悠长而庄严的声音响彻天宇。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眼前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们这是诸神的领地,鲁莽和失礼的行为会被看不见的精灵记录在案,直至审判之日提交奥塞里斯神座前。

      在庄严浩大的号角声中,神女的队列缓缓通过两边装饰着公羊石像的镀银大道。

      进入神庙大门,先前的仪仗队列迅速汇入广场上祭司的队列中。人群闪开一条通路,让圣舟形状的大轿通过。阿尼手持节杖,在轰鸣的鼓乐中引大轿进门。他转身把节杖交给扮成荷鲁斯神的人,却吃惊地发现那并非大祭司本人。

      等会向您解释。帕西无声地对老祭司说。

      阿尼垂下眼帘,从善如流地将节杖交给了帕西。

      帕西举起权杖示意,号角声停了下来,全场的人都静默无声,等待他的致辞。

      “神圣的寂静,天空、海洋、风、火焰、山峰河流,万物止息。”他虔诚地高举双臂,伸向天空,“伟大的天命将我们聚集在这里,众神之王、宇宙万物的主宰、时间的缔造者——神圣的阿蒙-拉,请张开光芒万丈的臂膀,迎接您品德无瑕、高贵美丽的新娘——”

      全场的人在帕西的带领下匍匐敬拜,连皇帝和皇储也躬身致意,欢呼声响彻云霄。诸神之城在巨大的声浪中微微摇动。

      隐在白纱轿帘后面的尼菲塔莉无比震惊,原来是这样,这就是令前朝皇后们目眩神迷的权力。皇室、权贵、祭司,整个帝国都拜倒在她面前。连她的哥哥、叔父和未婚夫也不例外。她强压着冲下轿子把他们全拉起来的冲动,额头上爬满了冷汗。

      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延宕着,就像醇香惑人的烈酒,足以把涉世未深的少女醉得不知身在何处。永远不要忘记你是谁。她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像是要把薄纱攥出水来。不管他们给你加上什么样的名衔,你都只是尼菲塔莉。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海浪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帕西优雅而利落地起身,雪白的长袍丝毫不乱。他镇定自若地指挥着祭司们起轿,高声吟诵经文,引领他们向神庙深处走去。

      卡纳克神庙的第二道塔门乃是不可逾越的界限,凡俗之人到此止步,只有神职人员、皇帝和他的继承人才有资格入内。

      一队少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塔门之前,拦住了尼菲塔莉的大轿。她们个个盛装打扮,宛如战士披挂盔甲一般,金银珠宝几乎武装到了牙齿。还没等帕西和祭司们有所反应,少女们已经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挨个报上自己的家族和姓名。

      “我们奉长者之命,前来为尊贵的‘神之妻’献礼!”领头的少女说着献礼,可她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敬意。

      高台上的拉美西斯惊异地看向皇帝:“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塞提平静地瞥向广场另一端的纸莎草柱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拉美西斯曾经的盟友们一个不少地站在那里。看到皇帝和皇储注意他们,立刻匍匐下拜,十分谦恭。拉美西斯却从他们的举止中看出了莫大的嘲讽。那些陌生少女就是他们的女儿,他未来的妾室。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帕西挑着眉,不悦地问面前的少女。

      “奉长者之命,为‘神之妻’献礼,”少女神色傲慢,一副颐指气使惯了的样子,“不论如何,请您务必让我们和‘神之妻’见上一面,我们要亲手送交礼物。”她把“务必”和“亲手”咬得很重。

      “放肆!”帕西被她的态度激怒了,“你们有什么资格——”

      一个侍女快步走来,附在帕西耳边说了什么。他高深莫测地看了少女一眼,转身往尼菲塔莉的轿子走去。“你要见她们?”他隔着帘子问,“这可不是个好主意。你应该知道,在进入神庙之前你是不能触碰地面的,而她们也没有进入圣苑的资格。你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帘子里没有声响,过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妹妹轻声说:“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就算我任性一次,行吗?”

      帕西回头看了看远处的高台,皇帝正平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动静,拉美西斯脸色很不好看,却被父亲紧紧地抓住了手腕。满场的贵族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戏。

      “你们总是给我出难题!”年轻的祭司愤愤地说。他想了想,招呼一旁的侍从迅速调一队奴隶过来。他让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俯卧在地面上,在他们身上盖上长地毯。

      尼菲塔莉在女祭司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走上了这条由人铺成的甬路。她能感受到脚下人紧绷的肌肉和紧张的呼吸,所以尽量避免踩到他们的头脸。她感觉到灼热的目光在身上逡巡,那些低头行礼的女孩正偷偷地瞟她。尼菲塔莉发现她们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她头上金光璀璨的冠冕。

      她忽然明白了,叔父要她带上这个冠冕,就是为了震慑这样的场面。在拉美西斯即将娶进门的众多女子之中,唯有这一个才是真正的女主人。

      按照古老的习俗,未婚女子向神女进献的贡物照例是亲手制作的细麻纱衣裙。这些小姐们显然严格遵守了这个规矩,她们呈现上来的每件衣裙都堪称杰作。尽管这很可能是别人代劳,尼菲塔莉还是客气地称赞一番,走到每个人面前对她们表示谢意。

      当她走到队伍末尾,一个珠圆玉润的小姑娘把头埋得很低,双肩颤抖,几乎处于极度地惶恐之中。她看上去十岁出头,还是一个孩子。尼菲塔莉看到她双手供上的衣裙,立刻明白了。和之前的贡品相比,这条做工粗糙的裙子简直让人笑掉大牙。一眼看去,裙幅都是歪的,更谈不上打褶绣花。

      可是尼菲塔莉却由衷地笑了,这才是这个年纪家世的姑娘自己完成的作品。“谢谢你,我很喜欢。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一件作品。”她真诚地说。

      圆脸的小姑娘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像是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尼菲塔莉注意到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

      该鼓励她一下,她这么想着伸手拿起了那件做工粗糙的衣裙,却没注意圆脸姑娘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其他的少女也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看过来。下一刻她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可她没有叫喊,只是用一种凛然的眼神看着对方,直到她觉得害怕不住地后退。

      一个赤、身的女奴上来扶住圆脸姑娘,尼菲塔莉只看了她一眼就惊呆了。她忍不住想去触碰她,而对方只是诚惶诚恐地匍匐退开。

      帕西走过来将她拦腰抱起,“够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和她们歪缠。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被塞回轿中,队伍重新出发,可她却悄悄拉起纱帘,注视着那个一、丝、不、挂的女奴,仿佛寻到了远年的遗珠。

      **********

      在内室换衣服的时候,侍女发现尼菲塔莉手心有新鲜的血迹,惊慌失措。而她只是淡淡地嘱咐她们拿来伤药,不要声张。

      她把贴身的侍女唤到身前,悄悄交给她一个手绢包着的东西。“拿给那个圆脸的女孩,告诉她我用这个要和她交换一样东西。如果她愿意把刚才的那个女奴给我,今天的事就算了。”

      侍女领命而出。出了门口,她不由好奇地打开了那块麻布手绢。

      那上面别着一根染血的铜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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