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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储君 ...

  •   在新年来临之前,几个重大的典礼同时在底比斯筹备着。

      由于几个典礼都关乎皇室和神庙,普通民众无缘亲临盛典,但这些事仍然对他们的日常生活造成了影响。一夜之间,底比斯城忽然被挤挤挨挨的人群占满了。风尘仆仆的外国使团、满载各种货物的亚洲商队、还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小贵族,就像各异的鸟群。不论走到城市的哪个角落,随意一瞥就可以看见这些外来客。

      城市人口激增,直接造成了诸如麦子、肉类、油料这些日常消耗品的涨价,大家对此颇有怨言。但在得到了新年期间皇帝会发给每户居民额外补贴的许诺之后,人们重又兴高采烈起来。

      在这期间,城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旅馆老板,大量的客源涌入使客房供不应求。有些客人为了避免露宿街头,连客栈顶楼的棚屋也肯付钱将就。另一方面,由于近期底比斯社交圈应酬频繁,贵人们舍得大把撒钱添置服装和珠宝,裁缝铺和珠宝商趁此机会将压仓的陈货也推销了出去,着实大发一笔。
      一片歌舞升平狂欢彻夜的气氛中,守卫底比斯的皇家卫队悄悄地换防了。新来的这支军队更加威武严整,训练有素。除了长官的号令,其他的东西根本不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这是旧的秩序即将改变的先兆。

      此时此刻,整个帝国最落魄凄凉的人恐怕要数皇储谢纳。

      在皇帝的诏命还未下达之前,他依然保有皇储的头衔,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屁股已经在那把坐了整整十年的华贵座椅上摇摇欲坠。

      早在塞提还只是北方战区将领的时候,谢纳就已经因其嫡长子的身份,被确定为父亲的继承人。等到家族掌握了帝国之高的权利,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了皇长孙,皇长子,乃至皇储。在他生命的前三十年,命运给予他的乃是一条金子铺成的宽阔大道。

      他从来不曾思考过,自己的实力、德行和所拥有的一切有多么不相称。不知不觉,就到了命运要他偿还的时候。

      他还没有下台,其他的人却早已抛弃了这个一败涂地的皇储。自从储妃和皇长孙被放逐,东宫就已经是一座空城。再也没有盈门的宾客,流水般送上的珍稀贡物。管弦喑哑,笙歌骤歇,断弦的黄金竖琴躺在角落里,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宫殿的主人日夜借酒消愁。在仆人们故意的克扣下,这里什么都缺,唯一充足的储备就是酒。布满灰尘蛛网的地窖里,堆满了阿伊家族领地出产的美酒,那些都是往年苏拉从庄园带来的上好货色。东宫奢华的宴会厅里,满地都是打开的酒桶,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汪着一滩滩殷红的酒渍。他嫌寻常的喝法不过瘾,索性将整桶的美酒灌进大厅中央的小莲花池。

      如血池般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张憔悴枯瘦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更显骇人。他困惑地盯着那个虚无的影子,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一样,抚上满是胡茬汗垢的面颊。突然之间他就暴怒起来,仿佛猛地从人群中认出了痛恨的仇敌,挥拳猛击水面。

      水花四溅,葡萄酒像血水般溅了他满身。可他什么也击碎不了,掌控不了,世界兀自在他的操控之外运行不休。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长嚎,一头扎进了血红的水池里。

      在那里,所有的记忆都活了过来。父亲冰冷漠然的目光。兄弟们幸灾乐祸的嘲讽。贝蕾妮丝伤心欲绝的悲号。妻子临行前鄙夷至极的冷笑,儿子满怀仇恨地甩开他,说不愿再认这个父亲。

      最后,整个阿伊庄园的亡魂都在苏拉的带领下向他围拢过来,他们的身躯已朽,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腐烂的皮肤像破布一样挂在白惨惨的骨架上。当他伸出手向亡魂祈求宽恕,他们却猛然掏出胸腔里腐烂成糊的脏器,一起向他投掷……

      不知过了多久,亡灵们冉冉后退,消失不见。在梦与现实混沌不明的边缘,谢纳艰难地抬起手,想拂去脸上令人作呕的污物,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你在发烧,不要乱动。”那人轻声说。

      过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那个搭在他额头上的东西是一条浸过冷水的布巾。他并没有泡在冰冷的水里,而是躺在一张干爽清洁的床上,盖着散发茉莉香气的亚麻毯子,枕着羽毛软枕。

      “皇储殿下是醉酒溺水,现在把肺里的水控出来,安心静养几天就无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诚惶诚恐地说着。

      “既然这样,你们都下去吧,让皇储殿下安静地休息。”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之后,四周静了下来。谢纳感到那个人正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哥……”他小声地唤他。

      谢纳蓦然想起了这个声音,那正是让他既痛恨又难以割舍的孩子,流着同样血脉却注定拔剑相向的兄弟。

      拉美西斯。

      他想干什么?要杀了我吗?也许他现在手里就握着雪亮的尖刀,只需要对准心脏那么来一下——
      谢纳胡乱想着,拼命撑起僵硬如石的身体,向床的里侧挪动。

      拉美西斯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已经失去了一切倚仗的兄长做着徒劳的挣扎,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他张了张口,仿佛想说什么。可就在声音出口的刹那,谢纳蓦然睁开了眼睛,戒备而凶狠地瞪着他,仿佛对面站着吃人的魔怪。

      对不起,拉美西斯在心中默念。可他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躬身后退,像从前告别兄长时那样,静静地退出了谢纳的视线。

      **********

      几天以后,塞提皇帝正式下达诏书,立幼子拉美西斯为储君。

      消息一出,举国欢腾,底比斯皇宫接连举行了三天盛大而隆重的宴会,为帝国的新储君庆贺。
      一时间群臣敬拜,属国慑服。帝国最好的骑士乘上快马,将隽刻在青铜圣甲虫上的塞提皇帝立储诏命传达到四面八方。

      皇帝兑现了他之前的承诺,底比斯的民众每家都得到了以拉美西斯的名义赠送的布匹和橄榄油。就为这个,人们都对新皇储有了极大的好感。除此以外,皇宫前的广场在每天正午时分,还会向民众抛洒小金币和宝石,作为庆典期间特别的皇室赠礼。

      为了向国民展示新任帝国继承人的功绩,特意举行了一次献俘仪式。拉美西斯手持锋利的青铜战斧,亲手将在迦南战役中俘虏的敌方酋长斩首于战神庙前。皇储浑身浴血的的英姿堪比神庙墙上远古的传奇帝王那迈尔,前来观看的底比斯少女们为之迷醉不已,人头落地时的恐怖场面反而被她们忽略不计了。

      作为本次战役最大战利品,赫梯王子哈图西里斯倒没有性命之忧。他只是被五花大绑,用青铜链子子拴在拉美西斯威风凛凛的黄金战车后面,随着献俘的游行队伍绕城一周示众罢了。

      自从三十多年前霍连赫布皇帝在战场上斩杀一名赫梯王子之后,埃及虽然同赫梯屡有交锋,却再没有俘虏过级别如此之高的赫梯王室成员。拉美西斯从迦南带回的这件大礼,无形中为他在民众中树立了极大的声望。要知道埃及人是极其憎恨这些满身毛发的野蛮人的,连日常用的脚凳和拖鞋底都画着他们的形象,以此诅咒野蛮人永世不得翻身。

      当游行开始的时候,埃及人虽然内心兴奋异常,却还保持着克制,只是尾随起哄而已。可是随着游行进入到高/潮阶段,他们实在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各种腐烂的果蔬、拖鞋、小石块纷纷砸向哈图西里斯,令他躲闪不及,只好举起被绑缚的双手狼狈地遮挡。

      他的这一举动使人群更为兴奋,大家甚至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哄笑,因为他们都发现哈图西里斯的右手只剩一根拇指,其余的四个手指头则被齐刷刷地砍断,光秃秃的手掌格外引人瞩目。

      这是典型的埃及人对付战俘的法子,砍下的四指可作为该战士领取奖励的凭证。少了这四根手指,哈图西里斯以后再也无法弯弓握剑,在战场上与埃及为敌了。不论埃及还是赫梯,尚武是这个时代人们普遍的价值取向,如果一个男人无法上战场,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与被人阉/割无异。

      曾经祸患埃及数十年的赫梯王幼子成了一个废物,没有比这更让埃及人扬眉吐气的事了。如果在此之前拉美西斯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室少年,经过哈图西里斯这件事,他已经成了底比斯人心目中的英雄,帝国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不用任何人指挥协调,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声浪是如此浩大,以至于人们觉得大地也在一同震颤。

      “伟大的皇储殿下万岁!”

      “英勇神武的拉美西斯殿下万岁!”

      “光耀万方的阿蒙神之子万岁!”

      **********

      哈图西里斯醒了。

      整整一天,他经历了无法想象的侮辱和恐惧,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刚才,他趁看守不注意猛地撞向粗大的石柱。额头在粗粝的砂岩上碰得血流如注,却没能如愿以偿地招来死亡。脚踝上的青铜锁链限制了他撞击的速度和力度。

      面对如此惨景,卫兵们根本不为所动。他们粗暴地拎着赫梯王子的脖颈,把他拖回了位于皇宫地下牢房。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除了被砍掉四根手指头,埃及人并没有过分苛待他。

      关押的牢房还颇为讲究地分出了卧室和起居室,有舒适的床和靠枕,每天有新鲜的食物,有时候还有酒。军医天天来给他的断手换药,从不间断。不可否认,埃及军医的技术要比赫梯人高明得多,伤口愈合情况非常理想。

      可他却从里到外被彻底击垮了,摧毁了,犹如荒野上遭到雷击的破屋。

      身为威震四方的赫梯王穆尔西里二世的幼子,如果不出意外,现任赫梯王的宝座应该是他的!可他却沦为了别人爬上王位的踏脚石!

      哈图西里斯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叔叔非要派他出使叙利亚。穆瓦塔里王早就知道叙利亚会遭到埃及大军奇袭,故意封锁消息不去抵挡,就是为了哄他去送死。

      在《赫梯法典》中,国王杀害王室成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会被举国上下唾弃,于是赫梯王便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好计。

      断去的残肢仍然保有一只完整的手的感觉。哈图西里斯恍惚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睁开眼仍是哈图萨斯豪华舒适的王子府邸。可当他把手掌举到眼前,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一想到曾经的轻信和愚蠢,他就浑身颤抖,痛不欲生。

      漆黑的地牢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悲号。

      手持火把的狱卒吓了一跳,慌忙转头去看身后的贵人有没有受惊。拉美西斯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示意狱卒快点打开牢门。

      特制的青铜牢门打开,室内的情形令人惊诧不已。

      野牛般的赫梯王子竟然趴在床上呜呜哭泣,不停地用头撞床栏。杉木床板吱嘎作响,即将在蛮力下散架。

      狱卒快步上前,一鞭子就要甩上赫梯俘虏的背,“还敢叫——”

      拉美西斯目如闪电,凌厉的目光扫向属下,“住手。”

      一心讨好主人的狱卒吓得立刻丢掉鞭子,匍匐在地,“殿、殿下,请恕小人僭越……”

      “出去。”拉美西斯背着手,冷淡地命令。

      狱卒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小心地为贵人带上了门。

      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那野兽般的哀号令人心悸不已。看着床铺上抽搐起伏的粗蛮躯体,拉美西斯踌躇片刻,决定去和他的囚徒谈谈。

      就在他接近的瞬间,哈图西里斯骤然暴起,拖着两根粗长的青铜链条直扑而来。如同一头凶蛮的兽。

      拉美西斯猝不及防,他本能地一低头,在那只巨钳般的手抓上来之前用肘部猛击对方的小腹。他知道俘虏的那个部位受过刀伤,尚未痊愈。

      哈图西里斯重重地摔在地上,口鼻流血,狼狈不堪。但他仍然倔强地抬起头,充血的牛眼凶狠地瞪着拉美西斯,形如恶鬼:“杀了我!来!杀了我!”

      “看来你还不明白目前的身份,”拉美西斯冷静地看着俘虏,他从宴会上来,身上的华服还未换下。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他看起来就像一束黎明的天光。“作为一个囚徒,你无权命令我做任何事。就算你要死,也必须得到我的准许。”

      “有种杀了我!你这埃及狗崽子!”双眼赤红的俘虏继续嘶吼。

      下一刻他的下颌就被一双修长优雅的手摘脱了臼。哈图西里斯惊惧的发现这双手的主人无比强力,他就像是被巨兽的利爪扣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这么想死?”拉美西斯眯起眼睛,就像戏弄瞪羚的雄狮。他掏出一个小琉璃瓶送俘虏到鼻子底下,“把这个喝了就能如愿。这是特制的药水,会让人缓慢地沉入黑暗深处。”

      哈图西里斯惊惧地望着那个小瓶子,咽了咽口水。其实,他并没有准备这么快面对死亡。身为一国王子,他应该死地慷慨激昂。身着盛装,由凶神恶煞的士兵押送,民众含泪送别,临死前还有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说……

      “来吧,还犹豫什么!”拉美西斯打开瓶盖,捏开他的下巴就往里灌。苦涩的液体流过哈图西里斯的嘴唇,他立刻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如同一条正被渔夫开膛破肚的鲶鱼。琉璃瓶被他拍在地上,摔得粉碎。

      拉美西斯站起来,双手环胸,冷冷地看他在潮湿的地上挣动。俘虏用完好的左手拼命抠自己的喉咙,想把毒药控出来,可是只吐出一滩酸臭的胃液。随着四肢的麻痹感逐渐加强,哈图西里斯的恐惧已经累积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不得不伸出双手向死敌祈求:“解药……求你……”

      “其实你该感谢我。至少你死在这里,我会把你的遗体送回国,你的人民会把你当成英雄供奉。假使你落到赫梯王手里,肯定死得比这悲惨百倍,在黑暗的地洞里慢慢腐烂,永远被人遗忘。”拉美西斯好整以暇地说,语气轻松地就像在讨论宴会的菜单。

      “求求你……我……我不想死……”垂死的俘虏苦苦哀求。

      “哈,原来你不想死啊!这可难办了!”拉美西斯摸着下巴,“但如果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也许可以想想办法,毕竟药水起效还要一段时间。”

      俘虏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求生欲,他终于低下了头,“我做……什么事……都可以……”

      拉美西斯拍拍手,立刻有侍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到哈图西里斯面前。里面是一封羊皮卷书信和书写用的纸笔。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羊皮卷,发现那是他妻子为自己向埃及贵族求助的书信,还向别人许以铁矿和冶炼法。他猛地看向拉美西斯,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现在给你妻子写封信,告诉她你目前平安。铁矿我没兴趣,她只需要交付冶炼法就可以换取你的自由。快点!等到药效彻底发作就来不及了!”拉美西斯说。

      赫梯王子还想说什么,但死亡的压迫逼得他不得不动笔。他颤抖着抓过一旁的信纸,用仅剩的左手写下一堆潦草的楔形文。书信写毕,立刻有人上前抓起他的手,在信纸空白处留了手印。

      拉美西斯把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交给侍从收起来。他转身要走,却被哈图西里斯紧紧拽住了袍角。

      “你说过的……解药……”他虚弱地喘气,像头垂死的野牛。

      拉美西斯突然笑了,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童。“啊,忘记说了,刚才的药水只会让你好好睡上一晚,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药。”

      哈图西里斯的眼睛蓦然睁大,燃烧着熊熊怒火。“你骗我!你这个肮脏的狗崽子!贱种!你最好赶紧去向你们那帮长着畜生脑袋的神祈祷,这辈子不要落在我手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歇斯底里地怒骂。

      “等你有了这个能力再说也不迟。”拉美西斯从他失去感觉的手中拉出自己的衣摆,目如星辰,神情肃杀,“就算我骗你又怎么样!这些年来赫梯多少次偷袭埃及边境,杀戮民众洗劫财物,就算把你吊死在底比斯城门上都难抵其罪!冶炼法只是一个小小的补偿,总有一天我会亲帅大军荡平你们的哈图萨斯,在那里撒上盐和荆棘的种子!”

      铿锵的话语在黑暗的地牢中回荡,年轻的皇储再也不屑去看委顿在地的囚犯,径自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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