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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妾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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茹亚语气严厉,塞尼德却明白这是父亲不动声色的夸奖,于是他正色说道:“父亲,不论什么时候儿子都会记得,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请您放心。”
“那么,记住你说过的话。”
茹亚说完就坐上早已在庭院中等候的软轿,由黑奴抬着往仓房的方向而去。现在是麦子入库的时节,他要去查看家奴有没有玩忽职守,贪污主家的谷物。
等轿子消失在林荫路的尽头,塞尼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觉得父亲仿佛永远精明老辣,不会老去。他无从考量这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只要父亲还活着,这个家族就不会有大的危机。如果把家族比作一艘船,茹亚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船长,不论遇到暗礁还是风暴,他都能指挥若定。
“叔父!”
一声轻唤将塞尼德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抬头,看到那个小鹿一样清纯可爱的孩子正站在一树开得轰轰烈烈的素馨花下,睁着一双生机勃勃的大眼睛看自己。
对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亲昵勾住他的手臂,仰起涨得通红的小脸,小声问道:“叔父,您刚才在和祖父谈我的事吗?”
塞尼德没有回答,只是以怜爱的目光看着这个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侄女。
“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底比斯呢……听说别家的姑娘都已经启程了,可是我连要带的东西都没有准备……”
她那柔嫩的绒毛未退的脸颊磨蹭着塞尼德的手臂,漆黑的短发就像春天纤柔的绿草。塞尼德不由伸出手,拈住她耳边的一撮细细摩挲。
“伊瑟,我的孩子,你去往底比斯的旅行要很久以后才会开始。在此之前,你要脱掉这身男人的白袍,穿上待嫁少女的纱裙。然后试着把头发留长,让它看上去就像溪流中飘荡的长藻……对男人来说你还是一颗青嫩的芽苗,只有努力生长开出芬芳炫目的花朵,才有可能得到那位储君殿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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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精心装裱的名单放在塞提皇帝的办公桌上。
如果把它全部展开,那将是一个惊人的长度,上面巨细靡遗地记载了二十位贵族少女的家世和德行。埃及人行文向来简洁明了,这次的书吏却一反常态,字里行间都是溢美之词,想来雇主给的报酬不菲。
拉美西斯只看一个展开的边角就丢开了。他实在无法从那些诸如“贤淑”“典雅”“甜美”“仁爱”的抽象词汇中还原出一位活生生的少女。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办法推掉这些送上门来的姻缘。
这是他之前借助北方战区将领们力量的代价。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们无一例外得要求以联姻来作为报酬。除了拉美西斯的外祖父。就为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母亲的家族还算明理节制。
“你觉得她们怎么样?”塞提皇帝沉声问道,声音在高而广的厅堂里引起了一阵回音。
拉美西斯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不错,您为我选择的总是最好的。”其实他还能说什么呢,这是必然要偿付的代价,无论如何都推脱不掉。
塞提从乌木和黄金打造的御座上站起来,走到明显情绪低落的儿子身边,拍抚他的肩膀,“是我为你选择没错,但我只能派人前往各个家族的领地查看,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挑选品德较优者,其他的都没有挑选的余地。孩子,我只希望挑选出来的这些女子不会成为你和尼菲塔莉婚姻的障碍,因此我给了她们的家族一个旨意——必须在你和尼菲塔莉完婚一年以后,方可纳入你的闺苑。”
“不必了,父亲,这样反而会给您增添麻烦。反正我总是要娶她们的,早晚又有什么区别——”
“傻孩子,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虽然那些将军们可以把女儿塞进你的闺苑,但是作为皇储,你的长子绝不能是她们之中任何一个生的!你长子的母亲必须是尼菲塔莉!这样你们来之不易的婚姻才能得到保证,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以觊觎你正妻的地位!”
拉美西斯悚然动容,抬头看着父亲慈爱的面容。他蓦然发现父亲好像比以前苍老了些。如果将流过皇帝身旁的时间比作水,以前是涓涓细流,现在就是一条宽广的河,在同等的时间里加倍带走了他的精力和健康。
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拉美西斯惆怅地想着。他一直都不明白,在父亲长长的一列子嗣中,他不是嫡长子,母亲图雅也不为父亲所钟爱,为什么一直以来父亲却视他为珍宝。
他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说了出来:“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您选择的是我?”
塞提笑了,如苍穹深海,似乎寄托了无限的爱和期许。
“因为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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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意思!”市长家舒适优雅、满是花卉盆栽的小客厅里,市长夫人卡玛正在大发雷霆,“我们家姑娘还没有出嫁,妾室已经送上门了!一两个就算了,这可是二十个!二十个啊!要是传扬出去,底比斯的贵族们不知笑成什么样!”
纳克特掏了掏快被震聋的耳朵,一脸无奈,“这又不是我弄出来的,都是皇帝的意思!总不见得我说‘不行陛下,您侄女会不高兴的,全部退回去’!我能这样吗?!你看看这名单,里面有些女孩的门第比咱们家还高!你让我怎么办!”
卡玛抓起名单看了看,发现真如丈夫所说的那样,很多女孩都出身古老的豪门世家,家史甚至可以上溯到喜克索人入侵埃及之前。但她仍旧不肯松口,“那你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啊!总得表达一下咱们家的意见吧!你这舅舅是怎么做的!”
“哈,说得轻巧!底比斯皇宫的墙都是透风的,你丈夫我只要说一个‘不’字,明天咱家就有会人暴尸街头!你也不看看这名单里的都是些什么家族!这些人什么做不出来!” 纳克特没好气地反驳道。
卡玛的心往下一沉,她刚才确实没想到这点。帝国近几十年的乱局,使得各个藩镇的贵族胆子越来越大,谋害首都官员的事情他们绝对做得出来。但是,她又不甘心从小当做女儿疼爱的外甥女被人欺负。
“我去找拉美西斯殿下!”卡玛恨恨地说,“早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我就不劝尼菲塔莉,让她去菲莱修行算了!”
她说着大步往外走去。纳克特冲到门廊上拽住她的胳膊,“你疯了吗!这是什么时候!全城都盯着咱们家,你想干什么呀!”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卡玛使劲掰开丈夫的手,可是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南风吹过繁花盛开的庭园,把落花卷到了门廊上。尼菲塔莉穿着一身缀珠绣缠枝西番莲的纱裙,静立在一扇有着纸莎草花穗浮雕的白石门下面,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
“孩子,你怎么来了……卡纳克那边送了仪式上穿的衣服来,侍女给你试穿过了?”卡玛强颜欢笑,快步迎上去拉住她的手,犹豫着该不该将实情告诉她。
“对不起,让您为我操心了……”尼菲塔莉不安地说。
“这有什么,我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你母亲不在了,父亲又不方便出面,采办嫁妆之类的杂事当然应该由我们来做!老头子,你说是不是?”卡玛使劲瞪了一眼丈夫,警告他不要穿帮。
“嗨!你这孩子现在怎么跟舅舅客气,真是——”身材敦实的市长搓着手,心里直犯嘀咕。他是个老实人,并不擅长说谎,尤其是对着这个孩子。
“舅妈,那个我都知道了……”尼菲塔莉低着头,轻轻地说。
“什么?他们把举行典礼的日子告诉你了?怎么比我还心急!”卡玛心知不妙,可她还存着一份侥幸想瞒过去。
尼菲塔莉叹了口气,“舅妈,您不用这样!就算我是您的亲生女儿,也总有嫁出去的一天,不可能永远呆在您的羽翼之下。男人纳妾,自古以来就是惯例,即便身份高贵如皇后,也没有权利阻止丈夫那么做……”
她知道说这种话很虚伪,一个女子说不介意未婚夫纳妾,那绝对是在说谎。那些不曾谋面的少女如同忽然划破夜空的流星,割裂了原本属于他和她的天宇……
可是,只要她们的家族对他有用,那就行了。
“傻孩子,这事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寻常贵族家有七八个妾,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拉美西斯殿下可是一下子娶进二十个!你一个姑娘家要怎么应付?”卡玛夫人见事情瞒不住,索性把话说开了。
“都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心肠又能坏到哪里去,至多就是有些娇惯任性。神明给了每个人一颗心,就是让人们去感知和理解。起初肯定有人不服气,但是我待她们以诚挚,时间长了她们必定能感觉到。”尼菲塔莉平静地说。她一直都深信那些先贤的教诲,只要待人以诚挚,假以时日,美好的德行必然结出美好的果实。
听了外甥女的话,市长夫妇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这孩子一旦做了决定,谁都无法使她改变。她一直按照自己的意愿把握着命运的方向。
“既然这样,舅妈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卡玛夫人叹息着,“我只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别家的女孩子都能平安长大、顺利嫁人,我的外甥女却要面对那么多的麻烦!就算祭司们给你加上‘神之妻’的名号,可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还需要人照顾的小姑娘啊!”
尼菲塔莉看着舅妈,忽然有些鼻子发酸。她知道自己并没有舅妈说得那么单纯。在她的心底,存在着一个宏伟的梦想,一个不可告人的巨大野心。这些东西时刻萦绕着她,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
在底比斯湛蓝的天空下,一道长长的花岗岩台阶直通天际,映衬着它的是辉煌壮丽的皇宫建筑群。他沿着高而陡的台阶向上走去,手中紧握着黄金的连枷和权杖,白色的袍裾在猎猎风中急速翻飞,连带金色的牛尾也跟着飘拂不已。
诸神欢唱,万物礼赞,一切荣耀归于光耀万方的光明之子……
——这就是我的梦想,我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所有的隐忍和牺牲,寂寞和不甘,我都接受,我都承担。只为有一天,你能够达成自己的梦想,站在世界的最高处,君临天下。
——我爱你,所以,我可以为了你的梦想,献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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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再一次匆匆忙忙地冲进了底比斯市长的府邸。
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在一应的宗教仪式进行之前,他和尼菲塔莉是不能见面的。因为在名义上,尼菲塔莉还是“阿蒙神之妻”,不能与凡人接触。
从卡纳克调来服侍尼菲塔莉的女祭司觉得非常烦恼,这位小姐显然不怎么愿意遵守清规戒律。刚跑去市长夫妇的院子和他们聊天,现在未婚夫拉美西斯皇子又找上门来,看她那样子必定是要出去见一面的。
女祭司觉得有些恼火,她身负使命而来,总不见得是来做摆设的吧!所以这一次,她坚决地拦在了尼菲塔莉面前,说什么也不让她破坏规矩。
她原来以为这位大小姐会像别的贵族少女一样死缠硬磨或者大声吵闹,谁知尼菲塔莉只是微笑着向她道歉,并请她将一封短信交给拉美西斯殿下。
只是一封信?女祭司大大松了口气,连带对这位小姐也有了些好感。她毫不迟疑地将信笺送到了在庭院中焦急等候的皇子手中。
拉美西斯迫不及待地拆开信笺,惊讶地发现信上并没有预想中忿忿不平的质问指责。那只是一行娟秀流利的字迹,寥寥数语,却已道尽一切。
“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我相信你。”
他捏着那张散发莲花香的莎草纸愣在花园里,忽然感觉有一道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看见那悬挂着密密的珍珠帘幕的窗户后面,他的傻姑娘正对他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