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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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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拉在庄园遇袭身亡的消息传到底比斯,整个朝廷都震动了。
平时与这位大人物交好的臣子们群情激奋,连夜叩开了皇帝寝宫的大门,要求严查此案。
乍然听见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塞提皇帝也感到震惊异常,立即在寝宫召开临时御前会议商讨案情。
极富戏剧性的一幕却在第二天出现了。
驻守孟菲斯的将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底比斯,向皇帝报告苏拉庄园发现的异常状况。
袭击事件发生前,附近村民发现有疑似喜克索人的马队出没。被洗劫的庄园里发现一具赫梯人的尸体,身上纹有哈图萨斯贵族家的徽记。在苏拉的内宅,抓获一名怀揣赫梯书信的可疑人物。据此人供述,他是苏拉大人贴身的书记官,而书信则来自赫梯的元老院议长。
由于搅合进了赫梯人,原本明确的庄园遇匪事件陡然变得扑朔迷离。底比斯的贵族们顿时闹得像一锅沸粥。人们热切地议论着,揪着一些微末的细节做出种种匪夷所思的猜测。
负责此案的官员倍感压力,但他们到底有着审讯犯人的经验丰富,很快就撬开了书记官的嘴。
事实比原先猜想的更加骇人听闻。
原来拉美西斯皇子在之前的战役上俘获了赫梯小王子哈图西里斯,秘密看押在底比斯。而苏拉因贪图铁矿和冶炼法,竟想与赫梯人联手,协助哈图西里斯偷越国境。他没料到此举引来了哈图西里斯的死敌雇佣的杀手,以致整个家族惨遭灭门。
面对这样的事实,苏拉的盟友仍感到惊疑不定,觉得有些细节值得细细推敲。他们提出,会不会有人存心陷害苏拉大人,然后制造了被喜克索部族杀手袭击的假象?
“那这是什么!”庄严恢宏的皇宫议事厅里,皇帝挥舞着那两份羊皮卷愤怒地咆哮,震得人耳边嗡响,“你们告诉我,他要铁矿干什么?要冶炼法干什么?”
“陛下,也许……也许苏拉大人他是为国家考虑,想把这些宝贵的矿藏贡献给您,才……”刚才提出质疑的大臣满头冷汗,皇帝的愤怒是他前所未见的。
“哦,是吗?如此说来苏拉还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咯?”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睛,不怒反笑。
“难道陛下觉得苏拉大人不是吗?”有人不知死活地反问。
“那我就让你看看!总管,去将那个上锁的铜匣拿来。”
御前总管领命而去,很快抱着个一腕尺①见长的铜匣双手呈上了。皇帝打开匣子,将厚厚一叠纸莎草信札摔在大臣面前。“这是从苏拉卧室的暗格找出来的,你们自己看吧!”
大臣们抖抖索索地捡起信纸,一读之下不由心惊肉跳,这些全是苏拉和法雍省叛乱分子的通信。从信的内容来看,这位德高望重的国之栋梁竟是叛乱的幕后主使。而赫梯的铁矿,就是为了扩充武器装备,企图与底比斯抗衡而准备的。
“忠臣?嗯?再晚点发现恐怕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了!”皇帝气得猛拍御座雕工精美的金狮头扶手,“他到底给多少好处!你们这样维护他!”
“陛下!这这,臣等万万没有想到……” 大臣们被皇帝的质问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调转风向,“苏拉这种贼子罪当灭族!臣等绝没有参与此事!”“陛下,臣建议此事应彻查到底,将乱党一网打尽!”“对!把无耻的叛徒都揪出来碎尸万段!臣等誓死拥护陛下!”
“陛下乃阿蒙神之子临世,洞察万物!任何罪恶都逃不过您睿智的神眼!”
最后,大臣们谦卑地匍匐在地,肉麻的赞颂响彻殿堂。
不论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也不论苏拉之前许过多少好处,他们都异常团结地站到了皇帝一边。在不久之后,又发生了北方战区多位将领联名参奏苏拉卖官、僭越、私设军队、侵吞军饷等等罪大恶极的行为。而拖延许久的法雍省暴乱,在苏拉死后也迅速被镇压下去。
这时,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不可一世的阿伊家族彻彻底底地败落了。由于苏拉是这个家族一手握重权的枭雄,其他人即便活着,也不可能再掀起什么风浪。
储君之位是否易主,已经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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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望无垠的旷野。
长草漫漫,夜风吹拂。正是花开的季节,无数的白雏菊红罂粟如海浪泡沫翻滚,一起一伏地涌动着,直推到远方山谷的尽头。
天幕低垂,犹如世上最纯净的青金石。满天繁星绽放,辉煌绚烂的辉光使人从心底感到震撼。
假使有一天,他们能携手站在这样的荒野之上,仰望苍穹……
市长家花木葱茏的庭园中,一卷长长的亚麻经线绷在两棵棕榈树之间,尼菲塔莉拿着矿物颜料罐,把心中的荒野精心描绘在上面。织布的时候,只要按着事先画好的图案织上纬线,就是一匹绚丽的织物。
拉美西斯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的未婚妻和底比斯权贵之家的小姐趣味迥异,爱好编织、音乐和花草。从她身上能够看到她那位女祭司母亲的影子。
他悄悄走过去,蒙住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谁?”尼菲塔莉惊叫一声,险些打翻颜料罐。
“是我,”拉美西斯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我回来了。”
她颤抖着转过身,一手捂着胸口,像是随时会晕过去。像沙漠中迷失的旅人突然遇到一泓清泉。“我就知道……就知道……”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伸出双臂紧紧攀住了他的颈项。
“好了,好了,”拉美西斯把未婚妻整个楼进怀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妨碍我们的人已经不在了,等新年咱们就举行婚礼,好不好?”
她埋在他胸前,轻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难过还是高兴,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们紧紧地拥抱,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恨不得把对方融入血肉。一直以来,他们就是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无法分离的榕树。
园子的另一头,市长夫人正叉着腰在驱赶她的女儿们,“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呢?真是不害臊!还不快回房去!”
“母亲,为什么尼菲塔莉就能攀上一门好婚事,我们就没有?”尼菲塔莉最小的表姐气呼呼地抱怨着。
“因为她是她你是你,各人命运都是神安排的,没什么可抱怨眼红的!”市长夫人没好气地骂道,“你们要是向表妹那样,少理那些浪荡子弟的情书,学学纺织改改性子说不定也能找个好人家,我也不用成天为你们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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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个小巧的橡木酒桶和一只乌木首饰盒。
因为年代久远,酒桶外表呈现黑色,看上去恰巧是一壶酒的容量。首饰盒的盖子上用青金石、红玉髓、苍玉和松石镶嵌出一个早已化作尘烟的名字。
尼菲塔莉摩挲着宝石镶嵌的名圈,迟疑着是不是要打开。她总觉得这古老的盒子里藏着远年的亡灵。只要掀开盖子,那些埋在时光深处的秘密就会再次活转过来。
拉美西斯径自打开带有金扣的盒盖,殷勤地捧到她面前,“看看吧,都是你喜欢的式样,这样的古物世上再不会有了。”
盒子里满满的都是金银珠玉,宝石环佩,好像从未被佩戴过,正好是一套皇室女子的盛装首饰,却唯独缺了头冠。
她拿起一条用水滴形黄金珠和小颗宝石穿成的五层大项链,每颗黄金水滴上都有微小的“健康长寿”字样,颈后的搭扣上有两个并列的王名圈。拿到有亮光的地方才能看清楚里面的名字:“纳菲提提”和“阿伊”。她拿起另外的首饰检视,发现每件都是如此。
她霍然抬起头,惊讶极了,“怎么可能!臣子的名字怎么可能和皇后摆在一起,就算阿伊是她父亲也不能——”
“这就是一切的源头。一个女人的执念造就了一个权倾天下的家族。”拉美西斯语气中有淡淡的感慨,“纳菲提提不是阿伊的亲生女儿,而是养女。两人年龄悬殊,她却匪夷所思地爱上了养父,并且愿意为了他的愿望牺牲自己,嫁给天生残疾的阿克那顿。如果不是她死的太早,没等到阿伊登上王位,她的愿望原本是可以实现的……”
“难道她想和养父结婚,然后一起统治这个国家?”
“正是如此。我不得不说,她是个非常执着的女人。自己没有实现愿望,却开了百年之间每位埃及皇后都出自阿伊家的先河,最后让这个家族变成了吸附在帝国权利血管上的毒瘤,连我们也差点受到波及。”
尼菲塔莉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将首饰盒往未婚夫面前一推。
“这种东西我不要!”她干脆地拒绝,“我不想和那种权欲熏心的女人扯上关系!”
“我早料到你就会这么说,”拉美西斯笑了,“但我还是希望你收下这些东西。”
“为什么?”尼菲塔莉瞪大眼睛,想了想又扯着边角把盒子拖回来,“算了,好歹也是你的礼物,我就勉为其难——”
“傻姑娘啊,”拉美西斯忽然用深沉的目光一样看着她,他的眼睛就像是群星璀璨的夜空,“我让你收下并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价值连城,或者是要留作战胜强敌的纪念。”
“啊?”
“只要你戴着这些东西,我就会记起,在帝国漫长的历史上,很多美好的东西都被无限膨胀的野心所吞噬。我们现在已经处在权利漩涡的中心,不可能抽身,而且今后还会被卷入更加严酷的事件。可是我仍然希望我们是例外。不被权欲左右,不重蹈阿伊和纳菲提提们的覆辙,永不改变自己最初的心意。就算这一世完结,也要携手步入来世。好不好?”他看着她眼睛,语气坚定而诚挚。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火热的东西在血脉中奔流。“你应该知道,我唯一所爱的,自始至终都是乌瑟.拉美西斯这个人,而不是什么旁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地替她抹掉溢出来的泪水,“傻姑娘!”
“我不傻!”她大声抗议,眼角还挂着泪花。
“是傻姑娘没错,”他促狭地笑着,“但我的傻姑娘是世上最好的,给多少谷子都不换!”
“你——”她伸手欲捶,却被他一把攥住,在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好啦,夫人,不要生气了,另一件礼物你还没拆呢!”
她赌气转头摆弄那个黑漆漆的小木桶,捧起来晃了晃,有了点兴趣,“这是什么?怎么只有半桶?”
他等的就是这句,随即将苏拉庄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讲到怎么斩杀苏拉的时候,他很满意地看到未婚妻一脸紧张,花萼般的手指绞得发白。
“我砍了那棵两百年的老葡萄树。这就是用那棵老树的果实酿的年份最早、也是最后一桶酒,其他的都一把火烧了,”他利落地揭掉酒桶上的封泥,“要不要喝一口?”
一股无以名状的酒香四下飘散,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重的葡萄紫烟雾,沉沉地压进人的肺里。她闻了闻味道,连连摇头:“不要了,好古怪的味道!这东西放了这么久,大概不能喝了吧。”
拉美西斯无奈地挑眉,抓过金杯给自己倒了一点。那是一种近似于黑色的酒液,稍有些粘稠,倒出来之后酒气愈加浓烈。在木桶中发酵百年的仿佛不是香甜的果实,而是一个家族百年的恩怨情仇。绝望与执念,野心与阴谋,诡谲乖戾的命运,还有注定永远无法说出的爱恋……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喝得下去。
果然,拉美西斯喝了一口就大声咳嗽起来。
活该!她在心里暗骂,仍是忍不住走过去,替他拍拍背脊。
“要不要倒杯水——”她关切地询问,却猝不及防被他拦腰抱住,狠狠压进怀里亲\吻。
他丰润的嘴唇微凉,带着浓郁的酒香,霸道而温柔,让人无从抵抗。尼菲塔莉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一壶沸腾的开水,顶骨被热气冲得突突直跳。什么都不顾,什么都遗忘。热切的吸/吮/挑/逗之中,她慢慢尝到了那历经沧桑的葡萄酒的味道。他以这种方式,迫她一同品尝那如血般腥甜粘腻的酒液。
腥甜,但是并不讨厌。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感到迷醉。就像两个太初的原人,合力杀死一头凶暴的兽,然后分享它浓稠的血液。
那是欢庆胜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