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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葡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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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葡萄精怪挤满了苏拉庄园前院的广场。
他们浑身爬满了青翠茂盛的葡萄枝桠,连手指和脚趾的缝隙中也生出细细的藤蔓,头上装饰着用刚成熟的葡萄果串做成的头饰。一嘟噜一嘟噜的果实悬垂在额前,使他们的头部看上去膨大了好几倍,就像一大团令人恐慌的蛙卵。他们的身下则拴着巨大而逼真的木男/根,随着癫狂的舞步剧烈晃动。群舞中还混着鳄鱼头、猫头、蜣螂头的精灵们,颠狂欲死,随急促的鼓声飞旋。
在不可计数侧柏火炬的照耀下,这就像是一场使人惶恐不安的末世狂欢。
这是阿伊家每年丰收季的例行庆典。
附近的大小贵族地主都以能参加这个庆典为荣。通常客人们都戴着木质面具,只要在门口出示请柬,门卫就会放行。可是今天客人来得太多,他们的车马仆役很快围绕庄园排起了长龙,守卫无力招架,只得让他们报上姓名便放行。
前院已是人头攒动,无地插足。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站又没有立足之地。大家都挤在大走廊摆满丰盛食物的长桌边。上菜的奴隶顶着菜盘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油腻的汤汁不时洒在贵妇们昂贵的纱裙上,引得她们咒骂不已。而苏拉家的孩子们则围着长桌追逐打闹,用食物互相投掷,根本没人敢管他们。
苏拉站在阳台上俯视庭前挤挤挨挨的人头,傲慢而得意地笑了。
“大人,您该出场了——”总管小声提醒。
苏拉点点头,转身坐上特意为他准备的特大卧榻,由八个身强力壮的努比亚黑奴扛着走下长长的石砌斜坡。他的身后除了黑奴侏儒猎犬,还跟着一队美貌侍女,每人手中都捧着装满宝石珍珠的盒子,大把向人群抛洒。
人们欢呼雀跃,高喊着苏拉的名字。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爆发出一声高呼:“永恒伟大的奥西里斯—苏拉万岁!”
人们都愣住了,这么明目张胆的僭越,他们顿时茫然无措。但当他们看到苏拉出人意料地欣然点头接受,侍女也加快了抛洒宝石速度后都释然了。他们也开始齐声高呼“奥西里斯—苏拉万岁!”,声音响彻云霄。苏拉哈哈大笑,仿佛他就是站在世界之巅接受顶礼膜拜的神王。
时近午夜,庆典的重头戏登场了。
库房沉重的木门吱嘎洞开,借由地上事先铺好的涂油滚木,数十名强壮的奴隶从中奋力拖拽出一尊硕大无朋的神像模型。这是之前的庆典从未有过的。
“赛特!赛特!”人们惊呼起来。那有着胡狼头的巨像便是黑暗与混沌之神赛特。人们在丰收之际模仿荷鲁斯神的事迹,驱逐赛特,迎回冥府与四季的主宰奥西里斯。
“驱逐邪神赛特!迎回伟大神圣的欧西里斯!”苏拉举起手中的权杖高呼,他很投入,全然忘记了这是一场扮演游戏。想取悦上位者的小贵族们跟着疯狂呼喊,直到声嘶力竭。不知怎么,最后他们发出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赛特”,而更像是“塞提”。
黑人奴隶双膝跪地,向苏拉奉上一支巨大的火把。他欣然接过,迈着庄严的步子向赛特神的巨大模型走去,人们敬畏地让开一条路。当苏拉高举火炬点燃那尊事先浸了油的庞大模型,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惊天动地的欢呼。
浓黑的夜色中,赛特神的塑像像一支巨大的火把,摧枯拉朽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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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官!您快看!”巡逻的士兵指着天边异常的红光,紧张地呼叫上司。
年轻的军官调转马头,望向士兵所指的方向,“哦,好像是哪里着火了。那里是什么地方?”他新近才调防到这个地方,对周围的环境还不熟悉。
“好像是苏拉大人的庄园!前几天有人来报告说看见了喜克索人,大人,他们会不会——”士兵一脸慌张。
军官略一思忖思忖,觉得对苏拉这样的大人物还是需要关心一下的。“有可能!走,跟我去看看!”暗夜中,一队骑兵向着苏拉别墅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他们赶到苏拉庄园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满院子像疯子一样的贵族男女,以及一具余火未尽,烧得即将坍塌的巨大木质龙骨。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火气。他们这才发现远来被大火焚烧的并不是苏拉家的大宅。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乡巴佬?”醉醺醺的守门人满口喷着酒气,身上乱七八糟地挂着葡萄藤和木质男/根,他满含鄙视地问道,“有请柬吗?”
士兵们有点愤怒,跑了这么远的路过来连句好话也没有,居然还要被人羞辱。只有军官还维持着良好的风度:“我们是驻防此地的军队,鄙人是他们的长官。请您务必转告苏拉大人,最近附近有可疑分子出没,请他一定要注意门户,提防陌生人。如果需要我们——”
“嗄?你说啥?我们大人的领地上怎么会有可疑的人?你们眼睛瞎了吧!”他拿起酒壶一阵猛灌,酒液像溪流般顺着下巴流淌,“我说阿兵哥,想混进宴会也得找个好借口不是!像你这样浑身馊气,进去准保被里头的贵人踢出来!到时候我可吃罪不起哟!哈哈哈!”
“你!”一旁的士兵忍不住要动手,却被长官拉住了。“既然如此,我们这就走了!”长官维持着最后的耐心告别守门人,带着愤怒不已的属下扬长而去。
“他/妈/的!一个破守门的有啥了不起!”士兵骑在马背上愤愤地说,“以后就是端着黄金来请老子,老子也不去了!”
“就是!”其他人齐声附和。
“你们知道就好!”军官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气,他一抽马臀,加速往驻地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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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和他的战士们悄悄潜伏在苏拉庄园外一望无际的葡萄园里。
和庄园里那些枝繁叶茂的葡萄藤不同,这里的植株都枯瘦而焦黄,满地都是被虫子啃食过的落叶,连不多的果实上也落满了蚜虫和鸟粪。自从苏拉有了卖官的新买卖,早就把祖先留下的葡萄种植园忘得一干二净。
“你确定是这里?”拉美西斯小声询问身旁的纳迦达将军。
“是的,殿下!从这里再往前走一段,就是苏拉家的谷仓外墙。这个庄园四周设有望楼,只有谷仓是个例外,自从旧的望楼倒塌以后就没有再建。” 纳迦达沉闷的声音从厚重的斗篷后面传来。
“走!”拉美西斯一马当先,后面的人疾步紧跟,在成行的葡萄中间快速穿行。
在田地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堵用泥土夯筑地结结实实的高墙。就算是一个身手矫健的武士,要爬过这堵通体光溜的墙也是非常困难的。几个人上前试了一下,都没有成功,墙上根本没有让他们借力蹬踏的地方。
“是不是用绳钩?”有人建议道。
“不行!里面有看守,绳钩会惊动他们的!” 纳迦达摇头。
“那要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拉美西斯后退几步,借着月色看到一个高出围墙的黑魆魆的谷仓尖顶。
“弓!”他干脆地吩咐下属。
立刻有人递上长弓和箭袋。拉美西斯抽出一支箭,撕下斗篷上的布条缠在箭头上。他掏出随身带的小瓶油膏,把箭头浸在里面。
纳迦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他目测了一下,却发现距离太远了。“殿下,这能行吗,射程好像不够。”
“把你的弓给我!”拉美西斯命令道。
纳迦达迟疑地解下自己的强弓,他觉得即便用这张弓,射程也没法达到皇子的要求。
有人用火石点燃了箭头的布团,油膏立刻燃烧起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年轻的皇子抖掉了厚重的斗篷,将两张弓合并在一起,搭上燃烧的箭,举重若轻地拉开两条由野牛筋拧成的强韧弦索。
两张大弓在拉美西斯强悍的臂力下呻吟,满月的辉光使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肌肉紧绷的身躯有着无法言喻的力量和美。
那是光耀万方的光明之子,引北风为弓,以流星为箭矢。
在场的人惊愕不已,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武士,却没人能同时拉开两张这样的强弓。如果之前还有人对这位刚刚成年的主子感到疑虑,那么现在他们都由衷地肃然起敬。
火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铎的一声钉在干芦苇编织的仓顶上。橘红的火焰四下流窜,不一会儿火舌就趁着风势漫卷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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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里的客人们还未散去,按照以往的惯例,黎明的时候还会有一次大餐,迎接完朝阳整场宴会才算告一段落。
而现在醉眼朦胧的人们发现,天边忽然出现了亮光,而且越来越强。“这就天亮了吗?这一夜真快啊……”他们大着舌头嘟哝。
有人冲进来,手舞足蹈大声叫喊,挨个将醉倒在地的妖精们拖起来。只见一群身着奇装异服的仆人和奴隶慌得满场乱跑,寻找一切可以盛水的器皿,慌忙中互相挤撞,木质男/根甩得劈啪作响。不明情况的人们哈哈大笑,以为这是苏拉安排的新鲜游戏。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在众人忙着救火的当口,庄园厚重的杉木大门轰然洞开,十几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骑马大盗趁着破门而入。庭燎照亮了雪亮骇人的弯刀,死神般的骑士手起刀落,收割人头如同收割成熟的麦穗。
转瞬之间,冲到前面抵挡的仆人和守卫们已经全数扑倒在地。被割断的脖颈嘶嘶喷溅着血液,惊恐的表情还残留在掉落的头颅上。聚集在前院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踩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向大门冲去,仿佛一群被狼群追逐的羔羊,惊恐的嚎叫哭喊响彻天地。
苏拉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中惊醒。
当他冲到窗台上向下望去,前院广场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不知从何而来的蒙面大盗还在继续屠杀。而位于庄园东南方向的粮仓腾起了冲天大火,熊熊烈焰直冲天际,上年的存粮和刚刚收进的新谷都化为乌有。
阿伊家族的庄园已经沦为血与火的地狱。
奢华舒适的乌木象牙大床上,两个赤/身/露/体的娇弱女奴被外面的动静吓得瑟瑟发抖,她们几乎同时扑到苏拉脚下,寻求主人的庇护。苏拉凶恶地踹开这对娇柔的姐妹,一/丝/不/挂地奔进起居室,想从北墙的搁架上取下自己的青铜弯刀。但还没等他把武器握在手里,起居室的雪松木大门已经轰然倒下。
出现在他视线中的是一群穿着斗篷的沙漠之民,身材高大,眼神冷厉,雪亮的弯刀正在往下滴血。苏拉一眼就判断出他们手中的弯刀是用赫梯的工艺锻造,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地牢里的赫梯俘虏。“慢着慢着!你们是来找一个赫梯人的吗?有元老院议长家纹身——”
“在哪里?”蒙面人中一个操着生硬的埃及话问。
“在、在地牢!大人您可以把他带走,还有这房间里所有的财物!”苏拉伏在地上哀哀乞求,肥胖的身体就像一滩融化的脂肪,“只求您放过我和我的家人!”
“信和地图呢?”蒙面武士冷冷地问。
“有!有!”苏拉连滚带爬地扑到有着智慧神托特纹饰的矮柜上,埋头找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叫,“找到了!您看——”
就在蒙面武士走近的瞬间,满身肥油的苏拉忽然变得身手敏捷,猛地从柜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剑直刺对方的胸膛。
蒙面武士略一偏头,短剑惊险地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割破了他捂得严严实实的面巾。一瞥之下,苏拉立刻从那双如夜空般漆黑的眼睛想到了一个人。
“你——”他不可置信的喊道。几乎在一瞬间,几把刀剑同时刺入了他的白花花的肚皮。蒙面武士利落地手起刀落,苏拉的头便像熟透的甜瓜般滚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失去生命的头颅双目圆睁,犹自张着惊呼的嘴。他们随即按照沙漠部落的规矩,割去了他的耳朵和命/根/子。
躲在门后的女奴尖声惨叫,立刻有人冲过去让她们闭了嘴。蒙面武士提着滴血的弯刀走进卧室,如鹰隼般的目光在这间豪华地令人生厌的卧室里逡巡。
躲在床下的书记官瑟瑟发抖,如同即将被扔进滚水的鹌鹑。他紧抱着装有赫梯羊皮卷的匣子,以此来获取些许安全感。可这根本无济于事。当入侵者越来越近,他吓得双眼发直,心脏骤停,仿佛死神之翼就在头顶上扇动。
出人意料的,蒙面武士却在快要触到床沿的时候忽然掉转了方向,快步离开了这个充满血腥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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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下有人!”黑暗的走廊里,纳迦达将军疾步跟上拉美西斯,“您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还有用。”拉美西斯简短地说。
他们走到前院,发现尸体堆满了整个庭院。其他的武士一见到拉美西斯,立刻上前报告:“主人,我们在地牢找到了那个赫梯人,这是他的东西!”他们双手捧上一只黑色的革囊。
拉美西斯没有接,他知道里面放着赫梯人的某些器官。他不经意往旁边地一瞥,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在这被死神洗劫过的院子里,只有那个东西依然活着。如同巨蟒般遒劲的枝干向上延展,伸开无数柔韧修长的枝条,托举起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浓荫,繁茂枝叶间垂下无数丰硕的果实。
那是阿伊家族最古老的葡萄树,代表着这个权倾天下家族的繁盛和荣耀。
“连星星都看不见了……”拉美西斯喃喃自语。
他走过去,高举犹如带血弯月的利刃,一刀劈断了那粗壮如巨蟒的葡萄藤。
“我们走!”年轻的皇子沉声下令。
蒙面武士们迅速翻身上马,带着战利品向北方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古老的庄园腾起冲天大火。
黛蓝的天幕上,璀璨的晨星熠熠生辉,犹如洞察万物的荷鲁斯之眼,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人间所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