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皇后回忆录》缘生灭

11、叵测

　　落日的余晖还残留在地平线上，尼罗河边的小村子却已是一片寂静。

　　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牲口全都早早地圈进畜棚。没有炊烟，没有人语，也不见吵吵闹闹的孩子们。

　　“该死的税吏！”困坐屋内的农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今年的税涨成这样根本不让人活了！这些黑了心的！”

　　“每天像防贼似的防那些税吏，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的妻子哀叹，手中继续搓着麻纱，“每天这么早关门闭户也不是个办法。别的不说，咱们白天还得干农活，你就不怕他们找到田上去？”

　　“不会！白天太阳毒辣，活活把人晒暴皮，老爷们怎么肯遭那罪！再说了，躲过一时算一时，实在不行的话……”农夫使劲挠挠头皮，其实他也不知道躲不过去该怎么办。

　　“你要是听我的话早早搬到南边去，今天也不至于愁成这样……”农妇絮絮叨叨地抱怨。

　　“搬？说得轻巧！人倒是能一走了之，可是地怎么办！再说搬到外省就不用交税了？！”农夫不由提高了嗓门。

　　农妇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别的地方总比苏拉老爷收的少点吧……”她小声地嘟哝。

　　“闭嘴！”农夫忽然低喝道，表情异常严肃。

　　“你什么意思！”农妇不满地喊道，把手上的活往旁边一扔，摆出一副准备吵架的架势。

　　“嘘——”农夫一把捂住妻子的嘴，“你听！”

　　夫妻二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个人数众多的马队进了村。杂沓的马蹄声在他们家门口停了下来，两人紧张地把耳朵贴在门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细听外头的动静。

　　有人勒着马缰在原地打转，马儿响亮地喷着响鼻。有什么东西打破了，农妇猜测那大概是马踢翻了门口的破瓮。“是税吏吗？”她惊惶不安地问。

　　“不像，”农夫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睛贴着木门的缝隙，“收税的从来不骑马，也不会穿得那么怪……”

　　大队人马停了一会，又开始向前行进。随后就传来吊桶的吱嘎声和哗啦的水声，农夫猜测他们是往村中的广场而去，因为那里有一口公用水井。他继续侧耳细听，却完全听不懂那帮人在说些什么。那是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异族语言。

　　马队没有在村子里久留，好像就是来找些饮水。片刻之后，他们就像来时一样迅速离开了。

　　农夫等了很长时间，在确定闯入者已经尽数离开后，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他发现邻居们也都纷纷走了出来。男人走在前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女人们快在广场上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一大堆马粪，这是极好的燃料。她们为了怎么瓜分这堆燃料大费踌躇。而男人们则对着一只遗落在水井边的破损皮囊大伤脑筋。

　　“这是喜克索人①用的，我小时候见过！”村中年纪最大的长者激动地挥着那只水囊，“看这形状做工，埃及人是从来不用羊皮做的东西的。”

　　“老爹你糊涂了吧！”

　　“嘿，老爷子说胡话呢。”

　　“不会吧，他们两百年前就被赶到叙利亚沙漠里去了……”

　　“嗨，你们懂什么，他们又不是死绝了，只是害怕我们的军队不敢再来罢了，我小时候就见过他们来洗劫村庄。如今世道不好，说不定他们又……”老者颤颤巍巍地大声反驳。

　　所有人都沉默了，大家都觉得老爹说得有些道理。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有人小声问。

　　老者想了一想，“要不，派个人去和驻守此地的长官们通报一声吧？”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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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说，和我谈条件的是个女人？”被葱茏花木包围的凉亭里，苏拉用两根手指拈起桌子上盖有双头鹰印鉴的羊皮卷，表情十分不悦。

　　“那人后背上烙着和书信上同样的双头鹰徽记，他说女主人派他潜入我国，寻找愿意帮助他们营救哈图西里斯的人。铁矿和冶炼之法就是那女人开出的价码。”书记官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但据小人所知，哈图西里斯王子的正妻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也许躲在幕后的是她那身为哈图萨斯元老院议长的父亲也未可知……”

　　“这也没错，”苏拉眯起眼睛看向那封楔形文书信，“看在哈图西里斯有皇位继承权的份上，那位议长大人也不会浪费这个好棋子。”

　　“大人，您真的打算——留着这个赫梯人？”书记官欲言又止，机敏地观察着主人的反应。他是久经官场考验的老手，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瞒不过他。

　　“若是没有之前的那些事，我还不会想到要走这步棋，”苏拉抄着手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像只精于谋算的老鬣狗，“看目前情况，塞提保定了拉美西斯那小子。虽然表面上和善，可是我断定他不出两三年必然发难。在他动手之前，我必须建立一支能够与帝国正规军匹敌的武装。只有以强大的武力为保障，我才能谋划下一步的目标！”

　　“大人，请恕小人直言，铁矿倒也罢了，小人对于他们赠送冶炼术一事有些疑虑。这条件太诱人了，万一赫梯人有什么图谋……”书记官谨慎地提醒他。

　　“怕什么！”苏拉满不在乎地挥手，“只要把哈图西里斯捏在手里，他们能怎么样！如果那赫梯小娘们和她爹敢耍花招，老子就把哈图西里斯一刀劈了，再把脑袋送给赫梯王穆瓦塔里！立刻联络我们在底比斯的钉子，看看拉美西斯把哈图西里斯藏在哪里！”

　　“是！小人立即去办！”书记官眼珠一转，不失时机地溜须拍马，“大人您英明睿智犹如草原上勇猛的雄狮，那头粗蠢愚鲁的底比斯蛮牛②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大人既有如此雄心，小人定将竭尽全力协助大人成就大业！”

　　“好！忠心的人我是不会忘记的！”苏拉摸着下巴志得意满地笑了，“你先陪我到前面走一趟，今天附近的小贵族都来朝觐请安，我对那帮乡巴佬没兴趣，你帮我敷衍一下。”

　　“谨遵您的吩咐！”书记官恭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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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西疾匆匆走在去往皇帝书房的路上。

　　宫女们红着脸躲在庭院茂盛的花树后面偷看这位沉静雍容的年轻祭司，兴奋地小声议论着。这位拥有皇室血统的祭司大人堪称神秘人物，除了重大的节庆祭典从不离开卡纳克半步。今天不知出了什么事，居然把他从至圣之地逼了出来。

　　帕西一踏进书房就发现气氛不对。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面有愠色，皇储谢纳坐在父亲左下方，神情忐忑，机械地揪扯着腰带上的圣甲虫垂饰。而书房的正中站着储妃穆特诺菲丽与其子普塔赫。看到年轻的祭司走进来，原本垂头看地面的穆特诺菲丽飞快地向他投去极富深意的一瞥。

　　帕西蓦然变了脸色，他径直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朗声说道：“陛下，我今天是代表我父亲以及所有卡纳克神庙的祭司来向您祈求一项恩惠！求您为我妹妹尼菲塔莉日前在东宫所遭受的侮辱主持公道！”

　　“我正在询问当事者，恰好你过来，就一起听听吧，”皇帝说着转向自己的儿媳，“若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么侍女把尼菲塔莉带到废园以及被普塔赫误当成女奴调戏，这些都是巧合？”

　　“正是这样呢，父皇！也许是我平时行为失当，精灵们用恶作剧来惩戒我也未可知……”穆特诺菲丽眼中蓄满了泪水，适时抽出手帕印印眼眶，像个无端蒙受冤屈的贞洁烈妇。

　　帕西嘴角噙着冷笑，毫不客气地诘问：“难道在大庭广众之下强行扯掉女孩子的衣服也是误会？储妃您的待客之道也未免太怪异了吧！”

　　“父皇明鉴，我、我是出于善意，觉得那孩子穿得太多会闷出热病……”穆特诺菲丽抽抽搭搭哭了起来，抹花了精心描绘的孔雀绿眼影，原本精致的妆容糊成一片。普塔赫则躲到了母亲身后，他觉得帕西凌厉的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肉一片片剜下来。

　　“不管怎么说，尼菲塔莉是皇室家族的一员，也是你们的姐妹，她的名誉和尊严是不容旁人玷辱的！”皇帝威严的目光在儿媳和长孙身上逡巡，“无论这是故意还是误会，总有人要受到惩罚！”

　　穆特诺菲丽突然拜伏在地，普塔赫也紧随着跪下。“父皇请容我禀告，我已经把那个犯错的贱婢拔去舌头，砍掉了手脚，只留她一条命听凭父皇处置……”她趴在地上呜呜哭泣，不时地偷瞄自己的丈夫，谢纳烦躁地将头转向一边。

　　这分明是湮灭罪证！帕西愤愤地捏紧了拳头，抢在皇帝之前出言讥讽：“死一个奴婢就能把这件事了结了？储妃殿下倒是很有经商的天分！”

　　皇帝毫不介意侄子的僭越，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严惩这对包藏祸心的母子。“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件事不可能草草了结。何况此事牵涉大祭司和整个卡纳克神庙，我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你们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皇帝沉声命令。

　　穆特诺菲丽继续哀哀哭泣，抽噎地气都喘不过来，贴伏在地的肩膀剧烈颤抖。“谨遵父、父皇的谕旨……既然……您认定……普塔赫玷辱了……尼菲塔莉……那就让他……娶了她吧……”

　　“什么？”皇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是你说的惩罚？”

　　“你给我闭嘴！”谢纳忍无可忍，冲上去一脚踹翻了她。

　　普塔赫迅速将母亲护在身后，向皇帝和父亲哀告，“求您息怒！那天的事是我一手安排的！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暗恋着那位姑娘，才叫人去安排的——”

　　“请您看在我儿一片真心，日夜忍受相思之苦煎熬的份上成全了他吧！”穆特诺菲丽挣扎着爬起来，“我愿意替他领受一切惩罚——”

　　“祖父！求求您把她赐给我吧！我就是要她！”比父亲还要健壮的普塔赫竟然哭闹不休，像个满地打滚哭求玩具的顽童。

　　“混蛋！还敢乱说！”谢纳愤怒地踢打儿子，旁边的宦官们根本拉不住他。

　　一片混乱中，帕西果断地退避到一旁，双手抱胸，饶有兴味地欣赏这出难得的闹剧。就像一棵生长在旷野之上，遗世独立的金合欢树。

　　皇帝则端坐在鹰神荷鲁斯张开双翼护持的御座上，沉静而肃穆，宛如帝国上空亘古不变的苍穹。他对眼前发生的闹剧无动于衷，就像俯瞰泥地上虫蚁的纷争。直到那互相殴打指责的一家三口察觉到气氛不对，渐渐停下来为止。

　　“父亲……”谢纳脸上挂满了汗水，小心翼翼地询问，“您看要怎么惩罚他们……”

　　“谢纳，《伊姆荷太普箴言》③的内容想必你在孩童时代已经烂熟于心，无须我再重复。现在看来，你并未深刻领会其中关于男人应该如何治理家庭、教导妻儿的忠告，以致你的妻子和长子做出这样令人羞耻的事情。而我则犯了识人不明的错误，没有给你选择一个品性端正的妻子。”皇帝用一种庄严的语调宣告着他的决定，“事已至此，只能剥夺他们母子作为储妃和皇长孙的一切名位及供养。圈禁在象岛的皇家庄园，仅提供他们基本生活所需，没有我的旨意不许任何人同他们会面。对此你有什么意见吗？”

　　一身狼狈的穆特诺菲丽举起双手，似乎想向皇帝求情，却在塞提淡漠而严厉的一瞥之后吓得闭上了嘴。

　　“只要不伤他们性命，我对此没有异议，父亲……”谢纳颓唐地低下了头。

　　“那就照此办理吧，”皇帝转向冷眼旁观的帕西，“至于你，我亲爱的侄子，请将这个结果转告你的父亲及卡纳克的祭司们。希望这个裁决能平息他们的愤怒，使他们感到满意。”

　　“谨遵您的吩咐，陛下！”年轻的祭司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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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一艘毫不起眼的杉木船悄悄驶离底比斯的皇家码头，朝着象岛的方向逆流而去。

　　在用篷布遮得严严实实的船舱之中，隔着一张简陋矮桌相顾无言的母子正是前任储妃和她的长子。高大健硕的黑人女奴端着餐盘进来，重重地往桌上一丢就出去了，正眼都不看他们母子一下。普塔赫从来没碰到过奴仆如此无礼，顿时暴跳起来要去教训那女奴，却被母亲死死地按住了。

　　“为什么阻止我！放开！”普塔赫被母亲的手臂勒住脖子，脸憋得通红，像头野牛般喘着粗气。
　　“想死就尽管去！门外的看守正愁没机会把你推进河里喂鳄鱼呢！” 穆特诺菲丽厉声喝斥。

　　“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逼我弄那个贱丫头怎么回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下你满意了吧！高兴了吧！咱们要一块烂在象岛④了！”普塔赫双眼赤红，不依不饶地叫嚣着，“你也太狠毒了，找死还要拉上自己的儿子！”

　　“谁让你心慈手软把那臭丫头放跑了！要是那天把事办到底现在我就在给你筹备婚礼了！蠢货！” 穆特诺菲丽咬牙切齿地把他推到一边。

　　“鬼才要那个贱丫头！长得丑还一副不可一世的嘴脸！她看我的眼神根本不像人，那是从西岸墓穴爬出来的精怪——”

　　他还没有说完已经挨了母亲重重地一巴掌，还没等他回过神又是狠狠地一下。

　　“你打我！你打我！你这毒妇！”普塔赫跺着脚蹦跳起来，像是要把底舱跺穿。

　　穆特诺菲丽随手抄起桌上盛面包的柳条筐扔过去，“停下！蠢货！”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事情不对，普塔赫持续神经质地猛跳了几下以后，忽然像摊烂泥般软倒在地。继而开始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双眼翻白，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她慌忙拾起那个柳条筐让他咬在嘴里，并且竭尽全力按住他剧烈抽搐的四肢，防止他伤到自己。

　　癫痫。神的诅咒。

　　多年来她独自隐藏着这个秘密，在世人眼中这是被神诅咒的表征，如果被人知道她和儿子会遭到皇室和祭司们的唾弃。而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丈夫荒唐窝囊，皇帝对她视若无睹，命妇们个个想利用她。作为阿伊家族的嫡女，她无法忍受这样籍籍无名的日子。

　　弃绝了对情爱的憧憬，她唯一期盼的只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利！如果她的先祖能够把自己的血脉留在前朝镶嵌神蛇和神鹰的皇冠上，那么她也一定做得到！

　　感觉到儿子的抽搐渐渐平息，她也慢慢放松了钳制，换了个姿势，像怀抱娇嫩的幼儿般把儿子搂进自己怀里，爱怜地安抚着。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别急，只要你还活着，我们总有机会回去的，”她梦呓般地低喃，“想让我们完蛋？啊？早着咧！”

　　她嘴角上扬，笑得像只在暗中窥测猎物的兽。

　　【注释】

　　①、喜克索人（Hyksos），由亚洲侵入埃及的游牧部族。又译海克索斯人。该名起源于埃及语，意为外国的统治者。初指侵入埃及的西亚部落首领，后来扩大为整个部落集团。该部族可能原居于叙利亚、巴勒斯坦一带，人种来源不明，主要是塞姆语系人，但也有胡里特人的因素。

　　②、底比斯蛮牛，指塞提一世。

　　③、伊姆荷太普（Imhotep）是公元前2980年左右的埃及佐塞尔法老（Zoser）的御医和大臣。他曾任大维奇尔（Grand Vizier，相当于宰相）、大法官、农业大臣以及建筑总监。同时他还是赫立奥波立斯大祭司。据说他还是佐塞尔法老的金字塔的设计者，并著有箴言集传世。

　　④、上埃及地名，临近阿布辛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