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夫人》歌于畔

27、第二十七章

　　天色还晚，外面骤雨方歇，商一潇和穿着顾团团身体的那位夫人面面相觑，还是那夫人忍不了这尴尬，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你一路走来，没有被奇怪的眼光看着吗？我不过走了十年，难不成……这世间竟然对动物宽容至此？”

　　“我又不曾在外人面前说过话。”商一潇道，他已经放开了这位妇人，一人一狐在夜幕笼罩的庙宇里，都倍感孤独。“世人多愚钝，只以为我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罢了。”

　　那位夫人十来年头一回用人的身体，还有些飘忽，她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又自己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古怪，这庙宇中还有另外一个有灵性的物种存在，于是有些赧然地笑道：“我做鬼的时间快有我做人的时间长了，都不太习惯了呢。”

　　“你若心愿了了，可有其他打算？”商一潇问道。

　　“其实我自死了那一刻起，就该去转世投胎的，”顾团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落寞来，是那个妇人的寂寞，漫过了数十年的时光，来到了商一潇的面前。

　　“只是我的夫君、我的婆家人，从未带着我的女儿来见我一面。我心有不甘，日日月月年年徘徊在这里，不知怎地竟然躲过了黑白无常，想投胎也无门路可寻。这里是荒野之地，就连黑白无常都鲜少路过。若是我回到家中，恐怕没多久就会被发现吧。”她微微笑起来，带着一点希冀，又带着说不上来的可怜孤独。

　　“这是自然的，你滞留人间十多年，虽说你从未害过人，但是到底不符合地府的规矩，他们定然会带着你去转世的。”

　　“不知道我的女儿有没有嫁人，”妇人的脸上有喜有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裙角，咬了咬唇，失落地道：“没有亲生娘亲在，可有人为她觅佳婿？”

　　“你的女儿到现在也不过才十四周岁，离及笄尚有两年，”商一潇对这位妇人担忧的事情丝毫不在意，“你都快要转世投胎了，又何必留念身后事哪？”

　　顾团团泪眼盈盈地将他望着，他看着这样熟悉的翦水秋瞳出现了令他陌生的情绪，心中也有些难言的滋味，那夫人温婉的声音响起：“虽说知晓人鬼殊途，可是若有机会能见到我女，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是甘愿的，你不懂为娘的心思。”

　　“不知是多少辈子积攒的缘分，我能成为霁容与霁年的娘亲，以前看到她们对我笑，我的心都软得恨不能变成蜜糖。看着她们两姐妹一起玩，一起睡着，我都能看一天。刚拥有她们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我一度以为孩子的父亲也会与我一样的想法，却没想过，他看到那么爱笑、那么可爱的霁年，想的却是杀了她……”

　　“你大女儿还和她的父亲住在一起，而你如今已和他们生死有别，只此一面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可以带着你去找他们，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上前相认，也不能和他们说话，我带着你，远远见上一面，就尽了今生的缘分了。”

　　“好。”妇人道，“只是你是狐狸之身，一来是否会不方便，二来，你对盛京……怕是还不如我熟悉吧？”

　　“谁说我会以狐狸的模样出去的？”商一潇翻个白眼，“你且将心放回胸腔里吧！今晚先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呢，你是习惯了无日无夜的生活，我妹妹可是凡人呢。”

　　“可否请教，为何你是九尾狐，你的妹妹却是凡人？”妇人道，“看你如此维护她，她一定生活得非常幸福。”

　　“我是狐狸不假，但我的年纪恐怕比你生前死后加起来还大不少。团团乃我与一位长辈在路边捡到的弃婴，因而只是普通人。”商一潇垂眸道，难得在陌生人面前敞开心扉：“凡人的寿命太短，我甚至不知道，我能否在她这短暂的一辈子中修成人形，叫她看看。”

　　“一定可以的。”妇人道。“上天会馈赠心地纯善的人。”

　　“我总会担忧，有人会对团团不利，她是一个弃婴，家中人因为各种原因抛弃了她，可是我捡到了她，将她如珠如宝地看到大，她在我眼里是独一无二的，从我捡到她的那刻起，她就是我的责任了。”商一潇难得在外人面前说话，这位夫人只会短暂地出现，过了这日，完成她的心愿后应当就去转世投胎了，在没有遇见的可能，商一潇因此也略能敞开心扉。

　　“你可有想过，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是遇到难事，她是想要和你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的？男人啊，都觉得女人弱小无比，只会依附他们生活，实则不然，若是有足够的信任，所有的艰难险境，女人都愿意和他们一起度过的。”妇人好听的声音如水般流淌，说得商一潇心头一动。“你的妹妹定然也不想做你的拖累，她对你而言是责任，你在她眼里，不也是？互相珍重，才是相处之道啊。”

　　妇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商一潇的脑袋，顾团团的手特别柔软，妇人用顾团团的脸和善、温暖地冲着商一潇笑，眼神像是看着邻家调皮的小孩。

　　“就好比，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里，你妹妹的灵体，她也是保持着清醒的状态，若是她抗拒我，是可以将我赶走的，”妇人笑起来，属于顾团团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我的两个女儿若是都还活着，兴许也和她差不多大罢！她是生魂，肩膀上有两团火，若是离我过近，我的灵体会受到不小的伤害，所以她自愿离我远远的……实在是，太感谢今日的相遇。”

　　妇人对商一潇施一礼，眼中有些泪花在闪烁。

　　*

　　次日，唐李氏是被商一潇唤醒的。

　　“你……”唐李氏又惊又笑：“你竟一夜之间化出人形？”

　　只见商一潇此刻化成的模样，该当有十六岁，剑眉锋利，狐狸眼看起来似笑非笑，化出的人形穿着一袭白袍，头上用庙宇外折下的青竹做簪，虽说是第一次挽发，倒也挽得像模像样。兼之他自小就习得人话，又和顾怀远百骨一道生活了十几年，人的生活习性他都能模仿个十成十。

　　“怎地，”商一潇人形并不如狐形那般高冷。都说近乡情怯，他早就会幻化出人形的术法，只是从不在顾团团的面前化出。“这不过是一个障眼法，我只是蒙蔽了他人的感官，让人看到我会以为我是个人，实则我并没有修行到化形这一步。”

　　涂山狐十年生一尾，若是修行天赋寻常，百年生出九尾来，寿命也是可以看到头的五百年。若是沉心修炼，历经聚灵、通智、锻体、炼骨、妖丹，则可成妖化形，历经凝魄、神游、淬体、练虚、大乘、渡劫而登仙。若是自小修行，天赋上佳，则可以更短的时间内修出妖丹。

　　——商一潇根骨便是九尾狐中的佼佼者，他年仅五十岁，便已修出六尾，结出妖丹。待他修出人形后，便不必使这样的小术法，只需心念一转，便能够化成.人形了。

　　“走吧，”唐李氏忍着笑，走过商一潇的时候，摸了一下他的袖子，不料一下子就从他的身体里传过去了。

　　商一潇语带无奈地看着皮了一下的唐李氏，道：“障眼法，你是摸不到的。”

　　唐李氏笑意未消，硬是强行做出认真的模样，道：“那岂不是很容易穿帮？”她眼中还是笑意凛然的样子，半点忧愁也无。她今日就可以去完成十年的心愿，然而她的身上丝毫看不出阴暗，商一潇思极此，也对她放柔了语气：“只要你不来碰我，这障眼法是不会在外人面前穿帮的。”

　　“我十年没有睡过觉了，”唐李氏道：“睡一觉起来又是新生的感觉真好。眼下，我既能嗅到清晨的味道，也能感觉到阳光的照耀，活着真是件再美妙不过的事情了……”她感叹道，数十年的苦涩和孤独在这一刻好像都归于无形了，总有更好的日子在前头。

　　“走吧，早些了了你的心愿，也好早些去投胎。”商一潇道，“祝你来生长命百岁，得遇良人，子孙绕膝。”他说得格外认真，少年的声音格外好听，就像溪水一般清透，入耳便叫人欢喜。

　　“真真是我此生做梦都想要的生活……那我就先谢你吉言啦！”唐李氏的脸上满足而又开怀，商一潇的提议无疑像一束阳光一样，照亮了她的脸颊。十来年孤寂着做鬼的日子并不好捱，她的魂体又难以离开庙宇，如今总算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她的女儿如今是什么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