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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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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李氏去庙宇外牵了他们的马,老马嗅了嗅顾团团的衣袖,打了个响鼻,唐李氏摸了摸他的鬃毛,本想弯腰先将商一潇抱上马,没想到马自行蹲下,叫商一潇一跃就上去了。唐李氏随后也爬上了马背,在外人眼中,就是一个十三岁豆蔻年华的女子环抱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先时在郊外还不察,进了城后,总有些男人眼神中透露出一些不屑和隐隐的艳羡来。
唐李氏笑得很开心,商一潇尽管没说什么,幻化出来的少年的脸却有些红了。
“我还未出阁,年幼时我父亲时常带着我到盛京城外买汤匙。那时候多的是村里的老太太熬的麦芽糖放在城门口卖,我们自家的仆妇也多有会熬制麦芽糖的,但我总觉得不若城外的老太太卖的好吃。”
唐李氏徐徐说着过去的事。“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一条玉林巷,我还未出阁的时候,住过那里。后来我出嫁后,爹娘将宅子卖了,换了一处大院子,为我兄长娶新妇用。”
走过半个时辰,来到了盛京最繁华的地段。
气阔的唐府引入眼帘,而屋檐下牌匾上书写的“唐府”二字张扬得快飞上天去了。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却少了一般人家门口的对狮。
“来,往这边走。”唐李氏道:“这门口的守卫都是泥人,看不出来吧?唐家是做泥偶出身的,他们最大的生意也就是做彩偶,说来也奇怪,我夫君做的彩偶简直栩栩如生,就像真人一般。据说是他们家人的天赋。私以为是他们有祖传的密宗。”
商一潇心头一动,有什么念头正要呼之欲出,却又有些不敢置信。
“我知道有一处小门,是寻常仆妇们走的,会有两个小厮在。你是九尾狐,还会化形……是否知晓什么办法,可以迷倒两个小厮?”
“那是自然。”
他们来到小门处,院中种下的树冠朝着门外倾斜,将门内一应人等挡了个周全。
商一潇心有担忧,让唐李氏线将马拴在不远处。自己先行一步,走到唐府后门,拱手鞠躬,开口且笑:“小哥,想向你们打听点事儿……”说着将手往袖子里一揣。
如唐李氏所言,后门处只有两个小厮看着,商一潇往袖子里揣手,小厮还以为是有什么好处,俱是道:“老兄客气,有什么可以效劳?”
商一潇笑眯眯地施了个迷魂咒,俩小厮登时迷迷瞪瞪的,靠着墙滑了下去。
这边自己却对唐李氏招了招手。唐李氏走到他跟前,他就变作了看后门的其中一个小厮的模样,好在此人与他说过话,听到的声音商一潇模仿了两遍,语气便都拿捏得有八九分相似了。
“走吧。若是有人遇到,我就说你是府中小姐请来的贵客,我得接引一番。”商一潇压低了声音道。“行事切记小心谨慎。”
唐李氏重回故地,也不敢耽误。毕竟没有人比她知晓得更多,唐府那些护卫寻常总是找不到踪影,但是一旦发现府中有异常,总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她当年作为少夫人,都不知道这府中哪里有密道可以安放这些护卫。唐府家大业大,总有一些怀着不轨之心的人想进来偷鸡摸狗,她见过夫君处理过几次梁上君子的事,看完之后有些同情那些梁上君子。
商一潇跟在唐李氏的身后,步履匆匆地走着。突然,唐李氏不知看到了什么,突然一矮身。藏到一簇灌木之下。她眼含泪水,从灌木的缝隙中远远看着一个穿着藕荷褙字雪青对襟的女子。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但是容貌已经十分出色,乍一看如徐徐绽放的出水晚莲,说不出的神色奕奕。正与身边人说这些什么。
唐霁容对身边的丫鬟道:“石榴,父亲今日是几时走的?”
“老爷说要去新开的铺子里处理一些事情,听老爷院里洒扫的阿卓说,老爷今早不到五更就走了。”
“我出门有要事要办,若是父亲回来问起我,就说我去找青青了。”她满脸芙蓉色,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走去。
没有什么能够形容商一潇见到见到唐霁容这一刻的心情。他看着自己熟悉的眉眼、身段,说着自己不熟悉的人,眉宇中是他未曾在团团脸上看到过的神气和明艳,在此刻他统统了然了,只是了然后,又有些隐隐的愤怒和心疼,他看了一眼对此毫无察觉的唐李氏。
“快走。”商一潇低声对着唐李氏道。趁此刻园中无人,正是离开虎口的最佳时机。外人闯入内宅,本就有着严苛的处罚,何况——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顾团团和唐家大小姐长得近乎一模一样。结合着唐李氏曾说过,唐振川有过将次女拿去祭祖的想法,并多次因此与唐李氏有过口角,唐李氏不得已先下手为强,将次女抛弃的说法,不难想象那个被丢弃的次女如今身在何方。
唐李氏自打看见了长女的那一刻,眼眶就红了,顾团团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出来,这是唐李氏心心念念了十数年,一直未曾见过的长女啊。她离开女儿的时候,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刚刚学会喊娘的年纪,粉粉嫩嫩的躺在小床上,藕节似的手臂努力上抬想够住心仪的玩具。
母亲的早亡在她小小的脑袋瓜里没有任何影响,这也是唐李氏当初所希望的。
女儿能够健康、快乐地长大,对一个母亲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如今,她的容儿却都已长成一个有着自己小秘密的少女了,她的身量如小树,容貌姣好,笑起来几分明媚几分狡黠,一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唐振川将她养得很好……
她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听到商一潇的提醒后,没说什么,趁此刻院中无人,和商一潇一道,急匆匆地走了。
他们离开唐府后,唐李氏有些不落忍地一边解拴着马的缰绳,一边问商一潇:“这俩人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啊?唐家对于玩忽职守的下人可是很严厉的!”
“半个时辰,他们就会醒过来了,夫人不必担心。”商一潇道,“盛京城内,哪里有河?夫人可否带我过去。”
唐李氏讶于商一潇突如其来的礼貌,不过还是觉得正常——毕竟自己的女儿都已经那么大了,商一潇在同族中年纪也还小着呢。
“有一条小溪,我带你过去。”
商一潇十分能沉得住气,两人上了马后,唐李氏引着商一潇去了引花溪。
“引花溪在城外不远,是一条小溪,溪水甘甜,里面的野生小鱼味道极好,炖汤很鲜美。”唐李氏道,“不知你和你妹妹来盛京是为何事?若是行程不那么匆忙,倒是可以在引花溪附近住下,尝尝附近的农家小菜,极有风味,是周边有名的。”
“原本行程不算匆忙,但眼下看来……我们得尽快远离盛京城,此生不再入盛京门了。”商一潇道。
“真遗憾。”唐李氏道,“我带你去引花溪后也该走了,你妹妹的魂体似乎有些不稳,恐怕是我的魂魄久待在她的身体中,对她有妨碍。我心愿已了,也该走了。若是你有什么事,需得我帮忙,可以趁我还没消散时告诉我。”
商一潇坐在唐李氏身前,顿了半晌道:“若是有机会见到你二女儿,你有什么话想和她说吗……”
唐李氏道:“都用‘若’了,那恐怕真是个难以实现的愿望……”她笑得眉眼弯弯,遗憾自然是有的,在知道自己接下去会去的地方是地府,去饮下孟婆汤,去走过奈何桥,此生的爱、恨、情、愁、责任和愧疚都将在投胎那一刻全都消融,笑容便有些释然。
“不过你是九尾狐,寿命应当是很长很长……你见过我长女的长相,那将来若有机缘碰见我的霁年,定然能一眼就认出……”唐李氏柔声道,“我这一生,尽管短暂,或许也无后人可以记住我,却各般滋味都体验过也不算白来人世这一场。只是我不希望霁年背负那么多。若是她还活着……”
“我想你替我告诉她,她不是被抛弃的,娘亲将她放在郊外也有苦衷,只是希望‘抛弃’能够给她带去新生……若是她恨我,我也没办法。我一想到我的女儿,或许会因为我抛弃她而恨我一辈子,就心如刀绞。或者……她也许并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就不用对她提起我,只当做是荒年间,家里没有饭吃,只好扔下她吧。”
“我见着霁容在唐家过得好,就会想着霁年。不知道我的年年如果还活着,她的养父母对她好不好、前阵子旱了八个月,我的年年有没有吃的、喝的,会不会因为没有银钱被养父母卖掉……”唐李氏一边说,一边泣不成声。
“你问我,是否有什么话带给次女。最重要的话就是,此生别入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