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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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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和越年年将钱换回来了没错,但是这世道又岂止一个贼?若是有小偷光顾,再怎么防都是没有用的。团团装银两的荷包被人更加高明地偷走了,而贼的伎俩高超到没人发现。
顾团团对此哭笑不得,她对商一潇露出一个苦笑来:“看来这荷包注定不该是我的,竟然连着被偷了两回了。”
“财不可外露,还是贴身放吧。”商一潇一边艰涩地啃着干粮,一边劝慰道。逼得一只狐狸都吃馒头不吃肉,可想而知商一潇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了。
幸好临走时百骨唠叨了几句,还在顾团团的贴身衣物中缝了银票,否则他们恐怕得趁包袱中还有些朱府带出来的干粮还没耗尽之前,对马施疾行咒,争取在没饿死之前赶回毕山了。
然而暮色降临,他们又身在城郊,附近人烟罕至,也没有一家银莊可以兑换银两。闷热了一天,看着天色微微泛红,是下雨的征兆。
顾团团一边打量着商一潇的神色,发现从毛发的表现看来,商一潇并没有生气,于是装作无意的小心提了个建议,“反正我有灵官老爷的赐福,寻常东西进不了我身,人身安全是有保障的,我们只需要有片瓦遮风蔽雨,够我们安歇一晚便够了。”
“灵官赐福……”岂是这么用的?
后半句话商一潇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对上顾团团清澈而又含笑的眸子时,商一潇觉得此话说不说都无所谓,毕竟,他也很难拒绝顾团团的要求。
“那便往前面走吧,这一路都偏,能不能找到人家借宿一晚尚且未知。如果今晚实在找不到人家借宿,又下起雨来,那我便造一个小结界罢。”商一潇道,他是涂山狐,对于狐狸而言,野外的环境变幻莫测,时有被淋成“落汤狐”的事件发生,哪怕商一潇曾经地位尊贵,也难免会遇到一些不凑巧的情形发生。
而当你夜里正在熟睡,却被雨打扰,是一件尤其讨厌的事情。
又走了大概约一炷香的时间,顾团团眯着眼睛看了看前面,“哥哥,你看看前面,是否是有屋子啊?没有亮灯,怕是没人,说不定可以借宿一晚,隔得有些远了,我只能看见飞檐支棱。”
“这里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商一潇极少有这样的形容,他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来得更直接,但是这里他感觉到的不是危险,而仅仅是不太舒服。
走近了一看,是一个小巧的庙宇,但是却看不到管理的人和供奉的牌位香火。就庙宇的风格看来,原本建造它的时候该是非常干净的。但是家祠一般都是在家里,一家人要整整齐齐,一方面方便祭拜、思念、打扫,家祠一般也会修得比较宽敞,像这般小巧的庙宇只够供奉一人,并且建造成本不低。是什么缘故,这个庙宇的主人,没能入家祠呢?
“将就一晚罢,前面恐怕也没有没有栖息的地方。”顾团团道,然后对着屋子鞠了一躬,“惊扰了此方主人,天外将要下雨,我们身无长物,只得叨扰一晚,明日定买好香烛,作为我们今日留宿的补偿。”
然后她去找了个角落靠着,也是疲惫得紧了,她刚坐下没一会儿,就靠在墙睡着了。
果真如她所言,没多久,外头就下起雨来。瓢泼大雨,还夹杂着电闪雷鸣,止都止不住。商一潇有些发愁地看着外面的雨,心中的不安也越发明显。
“还是不太对劲……团团你先醒来,我们出去再说。”可是商一潇怎么也没想到,团团睡着后,却叫不醒了。他只得焦急而冷静地等待雨停。突然听到“嘭——”地一声,他只觉自己心跳像是骤然停止了一般,他转过身去,看见顾团团只是打瞌睡打得一不小心撞在了墙壁上。
商一潇本能地对这个地方赶到强烈的不安。因此格外的一惊一乍。
看到团团撞在墙壁上“嘭——”的一声,商一潇又是心疼又是着急,终究还是走过去,将自己的尾巴护在团团的头部附近,以免她打瞌睡再度倒霉催地撞到墙壁。
顾团团似乎察觉到了毛茸茸的尾巴的存在,并没有像往常那般搂着尾巴睡得更舒适惬意,反而惊吓地吓到从梦中醒来——
商一潇见到团团皱眉,心下一突,竟然是直接将尾巴环在顾团团的脖颈处!
异象突生,顾团团脸上写满了害怕与惊悚,商一潇明知这皮囊里的人已不是顾团团了,但是看到那样的表情,他心中还是一痛。
“你是何人!快离开这具身体,否则我待你不客气!”一个少年的声音蓦然从狐狸的身躯里发出来,将附身在顾团团身上的女鬼也吓得不轻。
她开口后,是一个温婉的女声,和顾团团模样竟然并没有违和感。只是听在商一潇耳朵里,却有一种颠乱混淆的怪异。
女鬼充满了不可置信与说不出来的害怕,“你,你……狐狸,居然还会说话……救命啊!”
商一潇冷冷地扼住顾团团的脖子,六条尾巴都没有闲着,将顾团团捆了个牢实——一方面是怕女鬼暴走,如果跟丢了,他就很难再找到团团,其次,也是怕女鬼伤害到顾团团的身体。
他扼住顾团团的脖子的尾巴,心知自己是没有用上太大的力气,而女鬼如此一惊一乍的原因,却似乎是被他毛茸茸的大尾巴给吓到了。
商一潇却没有放松警惕。正如顾团团所说,她身上有灵官赐福,寻常魑魅魍魉是近不得身的。而此刻被附身,说明要么有奇缘,要么这女鬼不是寻常鬼魅。
若是其一还好,若是其二,那此刻的害怕,决然是装出来的。
商一潇于是凉凉地看着顾团团道:“我是狐狸,你还是女鬼呢!”尽管反唇相讥,商一潇的口吻却也不是很欠扁,着实是对着顾团团的脸,他也下不去重言重语。
顾团团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我死了吗?这是哪一年?”她语带懵懂,眼神中似乎有不解,“我记得……我是高乐年间生人。”
高乐年间……不就是先任皇帝在时的年号么。这么一看,倒好像是个新鬼。
“那你死了才没几年啊。”商一潇道,“现在是大胤年间,是高乐皇帝去后二皇子登基的第四年。”
“我记得,皇帝是个和蔼的老头儿,然而每隔三年就会下令选秀女,我家十三岁就为我下了定,约定好及笄后,许给盛京唐家……对,我的夫家就是盛京唐家,”她回忆着生平,徐徐道,眼里还依稀闪耀着旧日的风采,“我的夫君年长我近一轮,他是嫡子长孙,而且家风良好,祖孙三代的房里都只有正妻!要知道,长安盛家可不是一般人家,他们虽说不是富可敌国,但是在江湖上,在民间都有一定声望的,在京城里几乎是可以横着走了……夫君待我也好,我刚入门半年,就有了身孕……”
她说着,顾团团的脸上渐渐泛上红晕,仿佛是回忆起了当年的恩爱模样,商一潇看在眼里,心里却觉得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
“后来我就诞下一对双生女。”这个女鬼……或者,用这位夫人来形容更为贴切。
她的眼眸里没有见识过黑暗,从做女孩开始,到嫁人,她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在死后附身在了年仅十三岁的顾团团身上甚至眼神都没有违和感。
若她真的见识过黑暗与绝望,那怎么样都会路出马脚。她一路叙述过来,商一潇已是信了小半。
“我想起来了。”这位夫人陷入了浓烈的悲伤中,“我于高乐二十三年间冬至日诞下了一对冰雪可爱的双生女,长女叫霁容,次女叫霁年。你道好不好笑,对我好到宛如把我当做掌上明珠的夫君,在见到我诞下双子后竟然只许我为一个女儿起名字,他说另一个反正也养不大……”
“我的孩子生出来好好的,怎么会养不大呢?”说着,顾团团脸颊上滑下一滴泪,是那夫人的。她脸上的表情很委屈,很疑惑。
“我偷偷给二女儿起了名字,同样是我的女儿,我不欲叫她知道,她的父亲连名字都不愿意为她起一个。她出生之时仅仅是比我的大女儿稍微晚了半盏茶的功夫,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拥有?后来,我夫君竟然告诉我,我两个女儿只能留一个,另一个……要拿去祭祖……”
“我从未听过如此荒诞的说法,”顾团团又哭又笑,“一母同胞,怎地一个可以做人,一个却要做牲畜,用于祭祖?我不甘心,从此不敢离开我的二女儿半步。”她的笑里夹杂着几分绝望,眼神在这个夜里亮的惊人。明明这庙宇里穷得连香烛、灯火都没有,外面的雷电闪烁交织,却叫这处小小的庙宇也亮堂了起来。
“就是自那时起,我与夫君的感情才破裂了……他竟然想掐死他的亲生女儿。”
“我实在无法,只能将女儿送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救了她,我的年年,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在这世界上……”
那夫人喃喃道,“我果然是死了。我想起来了,自我送走了年年,我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我的夫君以为年年死了,方才对我有了些许好脸色,可是我好怕啊,虎毒尚且不死子,他可是一个人啊,怎么做得出杀害自己女儿的事情来呢?还冠以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祭祖……若是需要用血亲,用后辈的生命来祭的祖先,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神色悲愤,唾弃着曾经情投意合的丈夫,所托非人,令她懊恼不已,早早死去,而死后尚因为夫家做过的恶心时而伤心流泪。
若是编造的身世也能来得这般情真意切,上当的人也不冤枉了。听到这里,商一潇已经是信了一半。他本体是狐狸,见多了青丘狐族的谄媚魅惑与所言皆虚,他们涂山狐狸因此更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有着辨别虚言假语的本能。
“看来,你没能遇着良人,很惋惜你的早早丧生,”商一潇道,“只是可否请你从我妹妹的身体里离去?她只是一介普通人,你是丧生的阴魂,魂体属凉性,若是长期逗留她的体内,恐怕她会生一场大病。”
妇人道:“不是我不愿意离开,而是我离开不了她的身体。我在此居住了十来年,从无害人之心,也有人误入此地,借我的屋檐避避雨,我也从不赶走他们。我也从未遇到一个像这个小姑娘一般懂礼之人,她竟还要为我备礼……我自家夫君、女儿这十年间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这个小姑娘竟说要为我备好香烛,我感动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加害于她呢?”
商一潇听了有些头大。
这妇人所言非虚,有的因果就是如此。就比如一向听从他话的顾团团,今日固执地要进这庙宇的门;就比如这夫人明明无害人之心,却无辜被困在了顾团团的身体里,不仅顾团团出不来,她也无法离开;就比如顾团团身上有灵官赐福,这个妇人却能够附身在顾团团的身上……
说来说去,到底归到了因果一脉。不为害人,那恐怕就是这夫人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了。
“别看我眼下只是一只狐狸,”商一潇清了清嗓子道:“我并非一般的狐狸,我乃涂山氏族的九尾狐,早年拜在了道家门庭。你与我妹妹之间,看来是有一段因果未完结,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我们替你了结后,你应当就能离开我妹妹的身体了。”
顾团团脸上浮现出了几分愧疚,妇人温婉的女声道:“实在对不住,我也是身不由己……她似乎有很大的吸引力,我的魂体都变得不稳了,因而才被她吸入了她的身体。方才刚进来时,我因魂体不稳甚至忘记了自己已死……现在才没那么晕了。若有机会,我一定从她身体中脱离出来。我方才听你说,如今是大胤四年,我的女儿应当还活着……我的心愿就是能够见我女儿一面。大女儿定然还在她爹身边,如果她爹还活着。二女儿……”她的神色有些落寞,“若是侥幸有人相助,她应当还活在这世间,若是运气不好,她恐怕在地里等为娘多时了!”
“也好,据你说,你夫家在盛京颇有声望,既然你记得女儿叫唐霁容,倒也好办。你夫君叫什么?”
“唐振川。妾娘家姓李,生前大家都叫妾唐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