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想见的人》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4、“在家里，不许用手杖。”

　　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将周景骅唤醒。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他动了动手指，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右臂被什么压着。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卧室里投下柔和的光带。乔悦宁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熟。她那卷卷的长发散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发梢扫过他的皮肤，有些痒痒的。
　　周景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乔悦宁像一只酣睡的小猫。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额前的碎发在晨光中投下细细的影子。一只手搭在他腰间，无意识地抓着他的睡衣布料。他轻轻动了动，乔悦宁立刻有了反应。
　　她皱了皱鼻子，像是被打扰了美梦，然后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他颈窝：“景骅”
　　周景骅笑了，以为她醒了，低声说：“我在。”
　　乔悦宁没睁眼，往他怀里钻得更深：“爱你。”
　　“嗯。”他应了一声，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宁宁，该起床了。”
　　“不要！”乔悦宁含糊地抗议，“再睡五分钟！”
　　“再睡吃午饭了。”
　　“那不吃了！”她撒娇，眼睛都没睁开。
　　周景骅看着她赖床的样子，心里软塌塌的，哪里还有半点原则。他小心地抽出被枕着的手臂，然后慢慢坐起身。他先坐在床边，右手按住右大腿中段，左手撑住床垫，左腿用力。起身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右一晃，他迅速抓住床头边缘，木质床头发出轻微咯吱声。稳住后，他拿过靠在床头的手杖，金属扣展开时“咔嗒”一声轻响。
　　乔悦宁偷偷睁开一只眼，看着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拄着手杖，一步一顿地向门口挪去。
　　厨房里，周景骅将手杖斜靠在冰箱侧面，金属与金属的接触发出极轻的嗡鸣。右腿微微后撤半步，重心转移到左腿和扶门的手臂上，右腿软软地垂着，脚尖点地。在南方的冬天，打开冰箱冷藏室竟与室温相差无几。冰箱里面东西不多，随意地放了一些水果，一包开封的培根，一盒没吃完的外卖米饭，门上的置物盒里有些鸡蛋混在满满的冻干咖啡中。
　　取出培根、鸡蛋与米饭，还顺手抓了三个冻干咖啡，随手置于厨房台面上。右手在台面上撑好后，上身后仰，左脚在地面挪动几步，关好冰箱门。周景骅的手指在厨房冰凉的台面上滑过，指腹下的乳白色台面有些温润的光泽。又拧着身子将右腿甩出去，大腿带动小腿，小腿拖着脚掌，右腿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疲软半圆的弧线。
　　移动到灶台前，蓝色的火焰腾起，热锅冷油。左手拿起油瓶，倒油的弧线平稳，油温升高后，快速地在锅边磕碎两个鸡蛋。鸡蛋入锅的瞬间，“滋啦”声响起，香气立刻弥漫。他快速用锅铲划散鸡蛋，同时身体微微后仰躲避飞溅的热油。
　　突然的移动让右腿一软，膝盖向前弯曲，他左手急忙撑住灶台边缘。被搅散的鸡蛋黄白相间，随后便倒入了米饭，隔夜的米饭需要用力打散，周景骅将右胯靠在台面边缘，让身体有个暂时的倚靠，然后左手握住铁锅的手柄，右手用锅铲按压饭团，米饭在锅中渐渐粒粒分明，随后加入培根快速翻炒，让所有食材均匀混合，翻炒的动作让他身形有些不稳，右手迅速扶住台面稳住身体，左手手腕微微抖动将盐粒均匀地撒在金灿灿的米饭上。
　　另一边，乔悦宁听闻厨房的动静也换好了家居服将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拔了出来。
　　她倚在门边，看着周景骅摸索着台面，绕过水池，取来靠在冰箱侧边的手杖，还细心地扶正了一个歪歪贴着的冰箱贴。
　　那是卡通版的乔悦宁，大大的脑袋顶着卷发扎成的凌乱丸子头，戴着大大的眼镜遮住了一半的脸，嘴里叼着一支绘图笔。是她自己画的自己，真可爱。周景骅先是将冰箱贴取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再贴了回去，指腹不舍地揉了揉冰箱贴的脸蛋。
　　乔悦宁的心在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走过去。拖鞋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周景骅还是察觉到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温柔的笑意填满。
　　“醒了？”他轻声问，右手惯性轻扶在大腿上。
　　乔悦宁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周景骅愣了愣，左手拿着的手杖轻轻点地稳住身体，右手揽住她的肩。“吃饭啰……”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乔悦宁摇摇头，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要亲亲。”
　　周景骅笑了，胸腔传来她说话时温热的震动。他捧起乔悦宁的脸，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像蝴蝶点过花瓣。分开时，他鼻尖抵着她的，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没刷牙。”
　　五分钟后，乔悦宁洗漱完毕，带着满嘴薄荷的清凉感回到餐厅。“现在可以亲了。”她凑过去，双手撑在餐桌上，微微俯身。
　　周景骅抬眼，眼里盛满笑意。他放下手里的咖啡，左手轻轻揽住她的后颈，将她拉近。这个吻比刚才深些，带着咖啡的微苦和薄荷的清凉，在蛋炒饭的香气中交融。
　　“真好吃！”乔悦宁咽下一大口炒饭，眼睛却盯着周景骅靠在椅边的手杖。
　　周景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你的手杖，”乔悦宁放下勺子，伸手将它拿了过来，“是分左右手的？”
　　乔悦宁的手很小，手杖在她手中显得格外修长。黑色的金属杖身泛着哑光，手柄处设计得并不对称，一侧有明显的内凹弧度，贴合掌心；另一侧则相对平直。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弧度，能清晰感受到长期使用留下的光滑痕迹。
　　“嗯。”周景骅点头，用左手比画了一下，“我是左腿力量要好一些，所以左手拄拐杖，这边设计得更贴合左手。右手要扶腿，很少用它。”
　　乔悦宁仔细端详着手杖，杖身有几处细微的磕碰。
　　“没收了。”她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周景骅愣了一下：“什么？”
　　“今天上午，”乔悦宁站起身，拿着手杖走向客厅的储物柜，“在家里，不许用手杖。”
　　她将手杖折叠收好，拉开抽屉，将手杖平整地放进去，然后转身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周景骅看着空了的椅边，又看看她，哭笑不得：“宁宁，没有手杖我走不了路。”
　　“上次视频的时候，”乔悦宁走回餐桌边，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看着他，学着周景骅说话的语调，“谁说‘不扶腿也能走几步’？”
　　周景骅语塞。
　　乔悦宁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今天在家也不许扶腿。”
　　周景骅深吸一口气。但他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好吧。”他终于妥协。
　　乔悦宁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绕过餐桌，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周景骅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坏蛋。”
　　早餐后，乔悦宁将碗碟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不锈钢水盆壁上撞出清脆的回响，填满了这个安静的早晨。她心不在焉地冲洗着盘子，目光却频频飘向餐厅方向。
　　擦干手时，水珠还顺着指缝往下滴。她在围裙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她点开了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家庭监控APP。
　　客厅的画面跳出来时，水流声还在耳边响着，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全被屏幕吸引了。
　　周景骅正站在餐桌和餐边柜之间的空地上。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地板上，那影子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摇晃而不断变形。他站的重心几乎全压在左腿上，右腿则虚虚点地，膝盖松软地向前微屈，他的左手握着扫把，右手五指微微蜷着。
　　水流声还在哗哗作响，乔悦宁却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周景骅右腿向前蹭了一小段，脚掌落地的瞬间，右膝软软地一弯，整个人向右歪斜过去。左腿慌忙跟上一小步，握着扫把的左手也不由自主地往下一顿。
　　乔悦宁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壳上收紧。
　　后来，他更加谨慎。右腿几乎是贴着地面往前拖，只挪了不到半脚的距离。落地，身体晃了晃，左腿跟上。再后来，他试着清扫，左手握着扫把往前探，右腿抬起的幅度稍大了些，落下的冲击让身体一晃，握着扫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扫把忽然从他手中滑脱，“啪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地板上。
　　周景骅的身体因为这一意外彻底失去了平衡。他猛地向前踉跄，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最终撑在餐边柜边缘。
　　乔悦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就在这时，画面里的周景骅忽然直起身。他没有去捡扫把，而是转过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出了监控画面的范围。
　　乔悦宁愣住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但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关掉。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等着周景骅重新出现在画面里。
　　一秒，两秒，三秒。
　　水声在耳边持续作响，她却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客厅看看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
　　乔悦宁浑身一僵，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她猛地回头。
　　周景骅就站在她身后，站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
　　“水龙头，”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刚平息下去的微喘，“忘了关。”
　　乔悦宁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转身去关水。水流声戛然而止，厨房里突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火辣辣的。
　　周景骅看着她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他低头在她手机上点了几下，关掉监控画面，然后把屏幕转向她，递回她面前。
　　“看得太认真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连我走到身后都不知道。”
　　乔悦宁张了张嘴，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
　　“我……”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就是担心。”
　　“担心我摔着？”周景骅接话，往前挪了一小步。没了手杖，他步子又小又慢，右手从门框移到料理台边沿，撑住身子。“是有点狼狈，”他承认得坦率，“扫把掉了，差点没站稳。”
　　他看着她，那目光温和极了：“这种小事，你想看，直接出来看就好。躲在这儿偷看，”他顿了顿，“水声这么大，我走到你身后你都听不见。”
　　“那扫把还在地上……”乔悦宁更加慌乱了。
　　“嗯。”周景骅朝她伸出手，“所以，现在能出去帮我捡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