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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两情若难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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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筱漫微微苦笑:“习惯了,多少要喝一点的。”说罢,喝了一口酒,在电脑桌前坐下,打开新写的小说。
方寒望了一眼电脑屏幕,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给《寒萧零》写个续?”
张筱漫一皱眉,固执而冷静地坚持她认为正确的决定:“没有,韩方疯了,萧蔓儿死了,男女主角一疯一死,阴阳两隔,没什么可写的。再写就得写神话了,那就变味儿了。”
“我看过网上的评论,很多人都觉得过于凄美了,所以网上有很多版本的续写和改写,我也觉得太惨了,你不觉得吗?”虽然只是一部小说,两个角色,在方寒看来,韩方就是自己,萧蔓儿就是张筱漫,他不喜欢悲惨结局,仿佛那就是他和张筱漫的结局。而张筱漫并不这样认为:“不觉得,那部作品在我心里是完美的。”方寒试图说服改变她的想法:“很多读者认为不完美,希望看到你的重新编写或者续写。”
张筱漫冷心冷性地说:“这不重要。根本不需要重编或者续写。如果我的作品没先过我自己这关,其他人再喜欢再遗憾,都不重要。我没感觉也写不出来,我也不想为了迎合一些人所谓的完美而改变自己的初衷。”微微一笑:“再说遗憾也是一种完美,比圆满更深刻。”
方寒突然转变话题:“那我呢?我重要吗?”
“不重要。”张筱漫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不喜欢讨论这个话题,不高兴地关掉电脑,准备进卧室的时候方寒拉住她,喉咙哽住了:“我知道你还是很难受,无法坦然面对我和发生的事。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爱你,始终如一,我愿意等你,从开始到未来,始终如一。”方寒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半晌,又问道:“你……还爱我吗?”
张筱漫低下头,红了眼,很冷的,没有一丝犹疑地回答:“爱,但不重要。”
这个答案让方寒满怀希冀又黯然神伤:“那,对你来说还有重要的东西吗?”
“有,我妈。除了我妈,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这世界上的人或事,没有希望就不会有失望,但是我妈这件事,我不能放弃。”张筱漫将自己沉浸在一种单纯的静谧祥和之中,好似要修炼一种无欲无求不烦忧,来去随缘少伤悲的境界。能让她牵挂的便只有这件事了,或许,她和方寒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也是一件,但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只有这样心里的负罪感才会少一点。
有时候爱比不爱更让人难受,方寒放开手让她去休息。站在卧室外,一门之隔,仿佛两个世界。卧倒在曾经的床现在的沙发上,坚定地自我安慰:“会重要起来的,会和以前一样重要,应该比以前重要……”对于方寒来说,他们不是分手。分手是把合二为一的两个人劈开,挥剑斩断心与心之间紧脉相连的情丝,然后各奔东西,心是温的,情是热的,是可以去爱别人的。而他们之间藕断丝仍连,缘未尽,情难舍,心是冰的,情是冷的,寒彻刺骨的让人疼。如今,爱与不爱,或许对张筱漫来说不重要,但对方寒来说很重要,因为那让荒凉的等待不那么孤寂而且闪耀希望的曙光。
方寒躺在熟悉的『沙发』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只看见张筱漫蜷缩在床上,盖在身上取暖的是一条薄薄的夏季凉被。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楚和丝丝欣慰,因为她那温暖的被藏得很深的情意。去厅里拿回厚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顺势坐在床边,迷惑不解地盯看她熟睡的脸庞,自言自语:“现在我竟然看不透你,像解不开的谜题。”方寒一直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睡在她身边。
如方寒判断的一样,在金钱和孩子与男人和家之间,李淑娟更希望得到的是完整的家。她还迫切地想要挽回背叛她的男人,看似六神无主却有一股视钱财如粪土的清高和坚定。哭着说:“张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是为我好,可是人都走了,我还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和孩子都不想失去他,不想失去这个家。”
张筱漫表现得大义凛然,说得理所当然:“那是你应得的,总不能像现在这样。感情上已经一无所有,物质上不能再无所得,它能让你和孩子以后的生活好过很多。”
李淑娟鼻涕一把,泪一把,道:“我们也是真心相爱过的,他一穷二白的时候我嫁给他,不图钱,现在也不会图他的钱。如果真有办法让他回心转意我可以把应得的部分给你们,只要他能回头。”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恨铁不成钢,更恨这个女人的软弱,好欺负,张筱漫气得直跳脚,摆事实,讲道理:“你……你是不是傻?他已经喜新厌旧了,准备把你抛弃了,这样的男人还要他干什么?这样的感情还维系他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死抓着不放?要点自尊,相信我,离开他,你的生活会更好。不要再心甘情愿地做黄脸婆,卑微的免费佣人,省下的时间打扮自己不好吗?你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地讨好他的胃,饭,想做就做,不想做就带孩子出去吃,多潇洒啊。更不用管他抽烟伤肺,喝酒伤肝的,一边着急一边哭还得满大街地找他,从今以后他在外面醉死冻死或是撞死都跟你没关系。离开他省了多少麻烦,就让这个祸害去祸害外面的狐狸精吧。”
李淑娟好像是被张筱漫吓到了,怯怯地向方寒投以求助的目光。方寒搂住张筱漫的双肩,安抚她失控的情绪:“筱漫,咱们是来帮人的,总得尊重当事人的意愿,是不是?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思维方式替别人做决定,把你认为的好强加到别人身上,那样太强人所难了。还有你那篇新闻稿也不行,言辞太过犀利,如果真的发了,造成社会舆论不利于和平解决问题。既然你想帮人,那就帮到底,按照李女士的意愿,用一种相对柔和的方式,这样才是真的帮助人。”
瞅瞅说得句句在理的方寒又瞧瞧泪眼婆娑的李淑娟,张筱漫眨眨眼,平复情绪。妥协道:“好,这事儿既然我管了,必须管到底。柔和是吧,不就是迂回反击吗?我擅长,我想办法找外面那女人聊聊,你去跟那个男人谈谈,如果他还是铁了心要离婚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办,你们看行吗?”
方寒和李淑娟二人异口同声:“行。”李淑娟拉着张筱漫的手说:“张小姐你真是个好人,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但是你还年轻,很多事儿你不懂……”
李淑娟更细致讲述白手起家的不易和十年的夫妻之情,从相爱到结婚,往事如昨,历历在目……张筱漫虽然一时间不能马上理解李淑娟为什么能原谅一个想要抛弃她的男人,但她说服了她,她愿意竭尽全力地帮她。
刘海阳见到方寒,方寒道明身份和来意,刘海阳断然拒绝与之交谈。拍桌而起,气愤地说:“律师?那傻女人居然知道请律师,居然有钱找律师?私房钱没少藏啊,这个傻女人也会藏私房钱?不就是要钱嘛,没啥谈的,法庭上见吧,婚我是一定要离的。”
方寒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拿出根据李淑娟自述张筱漫撰写并打印出来的新闻稿,放到刘海阳面前。谦和地微笑:“刘海阳先生,我希望您看了这篇还没见报的新闻稿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谈谈。”
刘海阳怒气退减几分,坐了下来,在看文稿的几分钟里表情极为丰富,愤怒、不屑、沉思、感伤、叹息,看完以后深感愧疚,表示愿意留一套房子和部分存款给李淑娟,但是孩子坚决不给,婚仍然要离。
方寒笑笑说:“你为什么喜欢外面的女人?她哪儿胜过的发妻?”
也许是男人之间会有一种天然的臭味相投亦或者是同类之间的亲切感,刘海阳竟很坦白地跟方寒聊起婚姻生活和他的婚外情人:“淑娟的确是个好妻子,但就是太节俭,给她钱都不花,不知道打扮,死气沉沉的。蓉蓉就不一样,她活泼可爱,天真善良,跟她在一起有一种重回十八岁的感觉,一个烤地瓜一串冰糖葫芦,一碗麻辣烫……都可以很开心。跟她在一起很放松,抽烟可以抽的屋子里烟雾缭绕,像仙境一样,麻将可以玩通宵,跟朋友喝酒泡夜店,可以整夜不回家,即使不高兴也不会发脾气,出去逛逛街,购购物就解决了。男人嘛,挣钱就是给女人花的。”与刚进来的冷漠和高高在上不一样,满脸温柔,刘海阳陶醉在自己另结新欢的幸福里。
方寒静静地盯着刘海阳,等他说完,然后冷静地分析:“看起来你和她真的十分相爱,但是刘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想没想过,十年之后,你和蓉蓉之间是什么样子?十年后的她还会是活泼可爱的样子吗?还能让你有重回十八岁的心动吗?大把大把挥霍你的财富,不照顾你身体健康的女人是真爱?给你勤俭持家,照顾你衣食住行的女人是不解风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有些男人就是喜欢折腾喜欢舍近求远。”
方寒一番话一针见血,刘海阳愣愣地看着方寒,有点紧张,有点局促不安。眼前的这个人看上去也就刚毕业三四年,三十左右年纪,竟然有这样的见解。
方寒继续说:“哪个女人没年轻漂亮过?哪个女人没天真单纯过?哪个女人不是十分的爱一个男人才会结婚?结了婚的女人,要生儿育女,照顾双方父母,当初的十分热恋在柴米油盐的琐事中慢慢消耗殆尽。作为一个负责人的男人不应该另寻青春激情,而应该在同一个人身上找回你要的东西。”几许轻蔑,替结发夫妻感到悲哀地笑了:“刘先生在隆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又能保证现在的蓉蓉和你在一起不是别有用心?如果你现在和十年前一样一无所有,她会像你的妻子一样和你患难与共,风雨不弃吗?”
对方沉默静思。方寒心中感慨,讲述自己的经历:“我比您小几岁,我也有一个很爱很爱的女孩,从上高中,第一眼看见她那一刻我就喜欢她,但是当时她喜欢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上大学以后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她很漂亮很单纯也很善良,可毕业的时候因为一个误会,我们断了联络,我也失去了她对我的爱和信任,我多希望她能像您的妻子那样,愿意宽容对待,愿意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方寒意味深长地劝道:“刘先生,我希望您能珍惜愿意给您机会的女人,不是所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待,不是所有浪子回头都会被原谅。”
刘海阳的眼睛里充满浓厚的兴趣,瞧一眼桌上的新闻稿,瞅瞅方寒问:“你说的女孩儿就是写这篇新闻稿的人吧。”方寒微笑点头。
“跟我仔细说说,我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的。”刘海阳对方寒的故事很感兴趣,推掉会见的客户和会议,如故友见面般聊了一整天。
在隆城,张筱漫想找一个人不是件难事,和青春靓丽的蓉蓉见面之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将自己装扮得既朝气又不失四十岁女人该有的优雅神韵。环境优雅的咖啡厅里播放着曲调悠扬的轻音乐。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华,为爱不顾一切的年纪,蓉蓉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和胆怯。看到张筱漫的时候脸上几许惊讶,仍自信地摆出咄咄逼人的气势:“你就是李淑娟?”
张筱漫淡然温婉地浅笑:“对,我是李淑娟,比你出生得早,嫁给了你现在爱的人。我替你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应该合你口味,他告诉我的。”
蓉蓉满脸夷然不屑,傲慢的态度:“有什么好得意的?不就是一张纸吗?你虽然保养得不错,但是毕竟年纪大了。他不爱你了,在爱情里,不被爱的人就应该自动退出。”张筱漫皱着眉头,眯缝着眼睛,注视面前的女孩,仍是平和的微笑。却有几分不怒自威之势:“蓉蓉是吧?你确定你真知道什么是爱情吗?”蓉蓉充满敌意地瞪着张筱漫,大言不惭地挑衅道:“我当然知道,两情相悦就是爱情,我和你丈夫就是真爱。”
张筱漫脸上谦和的笑意顷刻间凝结,换作冷酷的面孔,眼神凛冽,语调冷冽,用词犀利:“如果你跟一个和你年龄差不多,又或者像我丈夫这个年龄但没有家庭的男人两情相悦那叫爱情也可以叫真爱。而你们之间因为有我的存在,叫厚颜无耻。”
“你……”见她恼羞成怒,一时语塞,张筱漫乘机追问:“你知道什么是婚姻吗?”蓉蓉自傲又自负地说:“不就是一个证吗?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他给不了我吗?他能给你,自然也能给我。”
张筱漫微微一笑:“结婚证是男欢女爱的合法证明,但这个证保护的绝不只是爱情,还有责任,对双方家庭,对共同走过的日子的责任。美满的婚姻需要爱情,但不全是爱情,还有亲情和责任。结婚证他能给我也能给你,能给你也能给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可是责任,不见得人人有责。”
“你……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爱他,我就是要嫁给她,我爱他就有本事让他对我负责。”
“爱?你爱他什么?如果他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由五万变成五百,甚至更少,如果从此他身无分文,甚至负债累累,你还会爱他吗?”
蓉蓉摇头,坚定地说:“不会的,他不会的。他是我见过最成功的男人。”
“会的,因为他破产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很有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张筱漫说得坦诚、自然,给人以信任感,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赫然醒目的标题『某某企业法人入狱』。蓉蓉有几秒的惊愕,缓过神,不相信地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听到的是:“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张筱漫勾唇一笑,乘胜追击:“我能陪他白手起家就能陪他东山再起,你能吗?”
到底是年轻,轻易地相信了张筱漫精心编织的谎言,惊慌地跑出饭店,应该是去私会的地方或是去公司求证吧。但求证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男人如果看清楚一个女人是为了钱,那么人就不重要了。因为金钱买来的爱情和美丽青春本身就非常廉价。
对于方寒来说这是最和美的解决方式,对于李淑娟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她对张筱漫用感激涕零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事情虽然不尽如张筱漫之意但也冲击了她的理论,打破了她对情感世界里绝对的是非对错观,有了新的认知。讨伐负心汉的故事的确大快人心,但迷途知返的故事更令人心宽意适。
重修于好的夫妻俩邀请方寒和张筱漫同去长白山旅行,同时领略秋冬两个季节,满足了张筱漫对这两个季节的情有独钟。结束三天轻松愉快的旅行,回城的途中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小憩,一路上的近距离陪伴让方寒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时光,盯看她的睡颜,心底泛着丝丝苦涩:“要多久,你才会好起来?这次要多久,我才能等到你?”
她怀里紧抱着的背包上挂着一只哆啦A梦,张筱漫变了很多,温柔到强烈,热情到冷漠,变得他快不认识她了。看到这可爱的饰物,方寒欣慰地笑了。盯着玩偶想得出神,不管她如何改变,在她心里总有一些东西,无论世事怎样变迁都不会改变,比如她手里的哆啦A梦,比如至今难以释怀的曾经。经过这件事方寒明白,她沉默的时候是陷入回忆的迷茫时刻,是因为他们之间的爱还在。她对别人的故事有如此强烈的反应,是因为对他的感情还是浓厚的,现在只是冷却了,凝固了,她对这世界的热情还在,他要做的是,让她回暖,温热起来。她还有情绪激烈的时候,如果什么事都冷静理智,那才是真的可怕。
因为爱屋及乌的关系,方寒也慢慢喜欢起哆啦A梦,愈发觉得圆圆的很可爱。无数次想她的时候盯着钱包里的照片发呆,手中玩弄着小玩具,电脑或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荒唐不切实际地想着:如果能借来哆啦A梦的任意门或时光机该多好,那样就可以回到那一天,改变一切……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以后,告诉自己,要把在她那里失掉的信任一点一点找回来。